在这片可忍受、温吞、有序的概念、体系、教条与寓言的领地中,我们度过了十分之九的人生。于是,小人物过着一份安宁、平静、有序的生活,也许偶尔咒骂几句,在他的小屋或公寓里,有屋顶遮头,有地板踏脚;他的内心带着对过去的认知,对他的来历,对祖辈——那些生活几乎与他无异的人的记忆;而在他头顶,有秩序,有国家,有法律,有体制,有军队——直到某个瞬间,这一切突然瓦解,顷刻粉碎,屋顶与地板化为雷霆与火焰,秩序与正义沦为混乱与崩解,和平与满足转变为令人窒息的死亡威胁,整个曾被尊崇、信赖的伪世界在烈焰中炸裂,剩下的只有那个怪物——现实本身。人们可以称这怪物为“上帝”,这可怖而无法理解之物,这因其真实而无比有力的存在,但为其命名,并不能带来理解、清明或可忍受的慰藉。对“现实”的认知,从未能持续超过一瞬。这一时刻可能由战争中的炸弹袭击带来,也可能是那些——据一些政治家所言——终将迫使我们将其锻为犁头的恐怖武器所引发。对于个人来说,一场病足以引发这种体验,一场邻近的灾难,甚至有时不过是情绪的低谷,一场压抑梦魇的惊醒,一个不眠之夜,便足以让他与这不可逃避之物直面交锋,让他在一段时间内,对一切秩序、舒适、安全、信仰、知识都生出深深的疑问。
但说到这里就够了。每个人其实都知道这回事,哪怕他一生只被这样的体验擦身而过一次或两次,自以为已成功将其遗忘,但这种经验从不会真正被忘却。即使意识将它掩盖,即使哲学与信仰将其否定,即使理性拒绝承认,它仍会潜藏在血液、肝脏或脚趾里,总有一天,会以完全的力量与不可磨灭的记忆爆发出来。至于其余部分,我并不打算以“神圣的奥秘”或其他名目加以哲学化——那是别人的职业。因为人类的头脑,那聪明而令人惊叹的头脑,已经设法将这种本质上无法理解、独特、可怖、不可忍受的经验提炼为某种哲学体系,开设课程,出版著作。那不属于我。我甚至从未真正读懂那些专门探讨“生命之谜”的人。不过此刻,由于某种原因,由于某种时刻的逼迫,出于我平凡职业的一种非常态冲动,我仅仅希望,毫无立场地、也不拘秩序地,写下一些关于诗人与“人生的谎言”之间的关系,也写下一些关于在那些谎言之后隐隐闪现的奥秘之光的东西。请允许我立刻说明:诗人作为诗人,并不比他人更接近世界的奥秘,他也无法不借助一块地板、一顶屋顶,或一张紧密的蚊帐——由体系、习俗、抽象、简化与肤浅织就的蚊帐——来支撑自己的存在。他同样也像报纸一样,从世界的雷霆黑暗中建构出一种秩序与地图,他也更倾向于生活在表面之上,而不是多维之中,他更偏爱音乐胜过炸弹的轰鸣。而在写作中,他通常也以一种经过精心修饰的幻觉出现在读者面前,仿佛世上确有某种规范、语言与体系,足以使他能够传达自己的思想与经验,并让读者多少能够与他共感、共鸣,并真正理解这些东西。总的说来,他和所有人一样,以力所能及的方式从事自己的职业,同时努力不去想:他脚下的地是否可靠,读者到底能接受、感知、共鸣多少,他的信仰、世界观、道德和思想方式究竟与读者相近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