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艺术中之神秘】
罗丹速写 肩围围巾的裸体女人的背后
一面听着他的谈话,一面我看到壁上挂着一个大十字架,上面钉着四分之三裸露的基督。
这是很有美的特征的一个着色的雕像。神的身躯好像一堆圣灵的破衣挂在磔刑的木架上;凌迟了的皮肉,没有一丝血色,只变成青紫了,头是无抵抗地、痛苦地下垂着。这样死了的神,好像永不会复活了,神秘的牺牲的终局啊!
“你鉴赏我的十字架吗?”罗丹问我道,“它真神妙,是不是?他的写实的部分,令人想起西班牙布尔戈斯(Burgos)城中de Santisimo Cristo寺中的那十字架,那个动人的、可惊可怖的作品,简直像一具真的尸首的标本……
“实际上,这一个基督远没有那般粗野。这身体的与手臂的线条真是如何简洁而调和啊!”
看着我的主人出神的情景,我忽然想起问他信不信宗教的问题。
“这是要看你把宗教这词如何解释而定,”他回答说,“假使人们说信教是循规蹈矩地遵守教规、恪从教义,那自然我是不信教了,而且今日还有谁真是这般信教的呢?还有谁能抹杀自己的理智与批评精神呢?
“但是,我的意思以为宗教并不是一个教徒喃喃诵经的那回事。这是世间一切不可解而又不能解的一种情操。这是对于维持宇宙间自然的律令,及保存生物的种族形象的不可知的‘力’的崇拜;这是对于自然中超乎我们的感觉、为我们的耳目所不能闻见的事物的大千世界的猜测,亦即我们的心魂与智慧对着无穷与永恒的憧憬,对着这智与爱的想望——这一切也许都是幻影,但是即在此世间,它鼓动我们的思想,使她觉得有如生了翅翼,可以腾天而飞的境界。
“在这种意义下,我是信教的。”
罗丹此时的目光,注射着炉中熊熊的大光,他接着道:
“假使没有宗教,我将感到发明宗教的需要。
“真正的艺人其实是世间最有信仰的人。
“人家以为我们的生命只在感觉,故外在世界于我们已够。他们当我们如儿童般摆弄着灿烂的颜色或美丽的形象,如玩泥娃一样……我们是被误解了。线条与色彩之于我们,只是隐藏的现实的象征。在外表之外,我们的目光一直射到精神上,当我们把轮廓再现出来的时候,我们已以精神的内涵充实它们了。
“名副其实的艺术家应当把自然的真理全个表现出来,不仅是外在的真,而且也要——尤其要内在的真。
“当一个高明的雕塑家塑一个人体的时候,他表现的并不只是几根筋肉,而是弹拨筋肉的生命……还不止是生命……而是一种支配的‘力’,这‘力’把或是妩媚、或是暴烈、或是爱的柔情、或是力的紧张传达给肉体。
《来访》罗比亚 石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