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去过偏远的孟加拉村落,很多信仰伊斯兰教的农夫住在那里。在那儿,村民们请我观赏了一种源自数世纪以前、影响很深远的、教派文学的歌剧表演。如今已经没有人信奉这个教派,但它的歌谣依然在一群异文化的村民中间传唱。唱词来源于这个教派独特的教义,讨论组成人的各种元素,包括躯体、自我与灵魂。歌唱之后还有一段对话表演,叙述一名男子原本打算步行前往喜乐园布林达本(Brindaban),却被人指控偷窃而无法成行,因为男子被发现在衣服里藏着“自我”企图将其私运到乐园里,这便是他有意犯罪的证据。男子的罪行昭然若揭,旅程就此结束。他不知道的是,想要将自我带入至喜乐园,只能靠自首与忏悔。表演是在一处用竹竿搭建的老旧遮雨棚下进行的,只靠几盏煤油灯打光。村民挤在四周,还有狼嗥不时从附近田里传来。众人对于这场奇特且融合舞蹈、音乐与幽默对话、探讨万物终极意义的戏曲兴致高昂,一直到午夜时分才散去。
这场表演告诉我们,在印度,正是因为哲学能够提供给人们成就生命的法门,所以诗歌才与之自然而然走到一块儿,最终让人们获得在真理中徜徉的自由,就像下面这句祷词:
将我们从虚幻带往真实。
因为,真实即喜乐。
在艺术世界里,人的自我意识从那些利害纠葛中解放出来,让人们毫无阻碍地达到合一的境界,那是内心真实的反应,也属于人永恒的愉悦。
灵性世界同艺术世界一样,人类的灵魂渴望摆脱束缚,达到没有一丝杂念的极乐之境——这既是创造的原因,也是创造的目的,灵魂渴望得到与真理合而为一的自由。灵魂解放深深影响了印度人的生活,深入到纯粹情感与祈祷的内在,借着诗歌的翅膀飞向天堂。在印度,我们总是可以听到来自教育程度不高但虔诚祭拜救度佛母神(Tara)的信徒这样唱祷:“我犯下何罪必须待在表象世界的地牢?”这声音。
这些人可能是驾着牛车赶市集的农夫,可能是正在撒网的渔人,如果你向他们询问歌词的深意,他们也许没办法给出智慧的解答,但在他们心中,所有的悲惨都有一个永远不变的原因,那就是生命的意义无法彰显,而并非缺乏舒适的物质生活。他们担心被抛弃在真实世界之外,害怕一直在庸常生活的泡沫中浮沉,恐惧被苦乐起伏的浪潮丢来抛去,永远触摸不到生命终极的意义。他们祷词中常见的主题,一直批判过于重视“我”和“我的”,他们认为这会影响人对真理的领悟。也许他们也看到了那些社会地位很高或睿智优秀的人,情愿抛弃所有而忘我追寻真理吧。
——《灵性的自由》
最后让我借用一首孟加拉包尔人的诗来结束本章的内容。这首诗已经诞生一百多年了,讲的就是有限的个体与无限灵魂的结合。在这种关系里,人无法得到解脱,因为爱永远不会终止,而它才是让人达到圆满获得真理的决定性因素。也正因为这样,人的独立与自由不能有一点儿委屈。
歌里这样唱道:
灵魂的莲花从未停止绽放,它盛开了一个又一个世纪,我无法离开它,你也一样。
它的花瓣合了又开,永不止息,它的蜜如此甜美,你会像蜜蜂那样着迷。
你离不开它,而我和自由,也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