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性的温柔:泰戈尔探讨人、灵性与生命》#泰戈尔
「前言」
本书除了收录我在一九三〇年五月于牛津曼彻斯特学院希伯特讲座(Hibbert Lectures)所做的系列演讲外,也包括我长年周游世界各国,针对同一主题发表演说后的心得。
这些演讲的主题完全相同,从头到尾只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经过我多年思索而渐趋系统的“人的宗教”,不仅是一个哲学问题,更是一场宗教体验。事实上,从我稚嫩的少年时期开始,到如今的花甲之年,我的文字几乎都是这一思想的衍生物。只不过在过去的光阴里,我自己也未意识到这一点。而直到今天,我才无比地确定——我写下的作品和说出的话语,都来自同一个灵感。
我这一生如何清晰地找到专注点,这个过程将会如实呈现在本书中。这本书对于某些读者来说,可能仅仅是蜻蜓点水的兴趣,但我希望更多的读者能体会到它所带来的触及心灵与宗教的思想价值。
我必须要诚挚地感谢希伯特讲座的理事们,尤其是一直与我书信交流往来的杜莱蒙博士(Dr.W H.Drummond)——感谢他体谅我因健康原因,将讲座时间从一九二八年延至一九三〇年夏天。我也感谢诸位理事们慷慨同意我把当时在牛津做的一系列演讲,加以改写扩增,并依照成书架构分章节,不必拘泥于原讲稿。另外,杜莱蒙夫人在演讲期间给予了我无微不至的照顾,这份温馨的回忆时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在附录中,我将部分与核心主题相关的文章加入,供读者参阅。还有两篇非常有价值的史学资料,节选自我极尊敬的同事兼好友克斯堤·莫洪·沈恩(Kshiti Mohun Sen)教授的论文。沈恩教授提供的中古印度宗教思想使我受益良多,在此深深致谢。
泰戈尔
一九三〇年九月
我们透过感官与生活体验到的外部世界,正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世界。
共同体原则,即维系生命体内部各构造之间的原则,它伟大又神圣。我们从地球早期的生物演化过程中,便能清楚意识到这一点。但最重要的是,除了身体内部构造间的协调运作,人类还凭借这副躯体达到更让人惊叹的高度。人在孤独时会怅然若失,在集体中则会发现更伟大、更真实的自我;个体的细胞躯体终有竟时,但集合无数个体的人类却生生不息。怀着这份共同体的理想,人类意识到生命不朽,爱无止境。共同体不仅是主观的想法,还是能够激励人心的真理。不管用什么称呼来定义它,也不论用什么符号来指代它,人类对它的认知与捕捉是纯洁而神圣的,而人类因此付出的努力,就成了我们的宗教。它始终在等待,等待人类的历史用更恰切的方式来阐释并发扬它。
我们有双眼,帮我们认知外部世界的形貌。我们有能力,协助我们体认我们与隐秘的自我、人格的宇宙之间的关系。这种能力是光芒闪耀的创造力;从更高的角度来看,它仅属于人类。它带给我们全面的视野,虽然就生物观点来看,这种能力对延续生命的意义不大;但它的目的是唤起我们追求完美的渴望,以达到我们追求的不朽。完美只属于永生者,而人在追寻的过程中产生了感情,因此更愿意去实践完美。
智力与体力的发展,不管对人类还是对动物,都是同等的重要。但人异于其他物种的地方在于,人有意识,意识的发展会深化人类对于永生、圆满与不朽的渴望。意识会启发人类的创造力,将人性中潜藏的灵性以真、善、美的形式呈现。意识也存在于人类自由的行动中,这样的行动并非随心所欲,而是为了终极的追求。
除了肉眼可见的形体,我们还拥有不断变动的独一无二的自我——它在我们内心深处存在,代表着人类永生的灵魂,也许是我们目前的认知难以触及的。并且它并不与我们的日常生活相契合,甚至它撼动了我们内心用个人习惯与肤浅的社会常规圈起来的舒适区。但它通过热情洋溢的作品,激励我们丢掉自私的享乐,唤起我们崇高的追求。在它的召唤之下,即使心中尚缺明确的信仰,我们依然愿意昂然向上,为真理与美好奉献所有,直至达到最高的精神殿堂。
在探讨个人的宗教体验时,我曾说过,第一阶段的体认是通过拥抱自然得来——那不是与我们内心相通的自然,也不是与我们日常接触的自然,而是以适当的样子、颜色、声响、动静,使我们的生命更精彩,激发我们的想象力,让我们感到愉悦的自然。这个自然并不是一个隐身在科学数据背后、化为抽象符号的冰冷世界,而是向每个人大方展现其丰富美好的天地。它一直与人类互动,并将持续下去。
有一天,一个小女孩即兴编了个剧本,要我做其中的主角。就这样,我被锁在漆黑的房间里,她问:“你怎样才能出去?”我说:“我会喊救命。”大概是为了让故事更有看头,小女孩又补充道,附近没人,不管你怎么喊叫都不会有人听到。我想了想说,那我只能诉诸暴力,一脚把门踢开。小女孩继续设置障碍说,门是铁的。我说,那我可以找到一把钥匙……“可惜钥匙不对,门还是打不开。”小女孩开心地设了一重又一重困难。
生命也仿佛如此,我们要打开一道道关卡以逃离黑暗的牢笼,整个过程几乎跟上述的小故事如出一辙。困境接踵而至,每次过关后都会出现新的障碍,只有勇于冒险才能通往前方。直到现出一个完美的结局,游戏结束。聪明的小朋友发现无事可做了,只好行礼散场,回家进入梦乡。
生命之神在一片死寂的世界注入一个单细胞,拉开生命的帷幕。这其中的奥妙至今仍不为人知,但它的成就足以撼动世界。生命之神不曾停步,它一路向前,迎接挑战,以神奇的巧思发掘出一个今日看来依然让人惊叹的要素。
这个要素便是一种自动调节的任谁都无法分析的交互关系。生命之神先是让众多细胞结合,再使每个细胞在合作的基础上发挥各自的功能,原本简单的小单元就这样组成大型的个体。这不单单是聚集的过程,每种分类代表一项分工,一方面各司其职,一方面维持紧密互动。生命之神一个指令,就召集起大量的细胞,赋予它们生命共同体的意识。当细胞在共同的生命完整性受到威胁时,就会全力协作进行抵抗。
——《创意之心》
人的心智跟生命一样,本质上并没有形体,也不占空间,这样的优势使得心智不受有形的外界所限。心智和生命有一点相同,都具有自由的意志,这是别的物种所不具备的。动物的心智虽能主导它们跨出一些局限,但范围终究不大。就像聪明的孩童,他们可以自由地在一个个房间穿梭,但并不能成功离开院落;或像日本刚开始接触西方世界时那样,只开放一个商港让外籍船舶进入,生怕与外国人自由通商后会有危险降临。心智对生命而言也是陌生的,它有着面目迥异的章法,还有强大的能力,它的情绪与习惯也与生命的性质大相径庭。
生命之神跟神话中的夏娃一样,以失去安适平静的生活为代价,来换取自由。她听信诱惑,认为只要与陌生人稍微配合,便能自由出入乐园。在这之前,生命只关心衣食饱暖,但打从具有冒险精神的心智出现以后,它开始关心未知的秘境。这两种关注有时彼此抵触,出现严重的后果。我说过后来人类的某些器官遭到忽视功能退化,原因就在于此,即心智分散了生命过去放在身体机能上的注意力。毋庸置疑,即使生命以生存为基础,但若与心智的意向相左时,后者总是占了上风。最近有些探险家打算挑战攀登珠穆朗玛峰,正是因为心智热爱冒险的成分使然。这个时候心智违背了它与生命之神的契约,把延续生命的诺言抛在脑后。生命因大权在握而长期享有的特权,经常因为难以驯化的心智而破功。即便如此,心智带来的冲击也让人类的演化成就斐然,绝非有着硕大身躯的生物可比。
人类登上生命的舞台,就像杰克与巨人的神话,是对生命的一大挑战。彼时躯体的扩张变成负担,人类对此并不认同但又一筹莫展。还好心智做了人类强有力的后盾,它告诉毫无防备的人类别怕,接着便毫不畏惧地站出来,单枪匹马地面对着看似威武雄壮的肌肉大军的威胁。它知道,力量单薄的人类仅凭肌肉是难以战胜那些庞然大物的,所以它必须想个出奇制胜的办法,而且是从演化这方面来突破。达到了,人类便一举脱离动物的被动命运而成为自然界的主宰。于是人类开始积极寻求外部协助,也就是可以为人所用却不必用生命来还的帮手。弓和箭,就是人类最早发明的外部器官。
人类理想中的完整在于能够表现各种生命的形式,但不是被动地透过自然机制做随意分类,而是在心智的帮助下,带着明确的目标在各种机会间做选择。于是在生日时收到雕刻刀当礼物的男孩立刻超越了老虎,因为他不必花一百万年的时间演化出刀锋般的利爪;当这项工具用不着的时候,也不用再花一百万年将之卸除。人类利用心智得到钢铁制的利爪,把数千年的时间压缩到短短数年。唯一令人不安的,就是工具和使用者的成熟度不协调。老虎身上的爪子与性格是同步发展的,不会有任何老虎的爪子和虎威不相称。而人类的小孩虽然拥有虎爪般的刀子,却不一定具备使用刀具的适当性格,得等到成人时才有可能。今日,人类得到四肢以外的额外手脚速度太快、数量也太多,可是内在的心智却赶不上,所以我们随处可见人类社会中许多小屁孩全然无视他人的福祉,拿着不具人性的利刃胡闹。
生命最初的首要任务就是活下来,生物的好运非常偶然,他们永远都得靠着自然界的恩赐,经常被生命之神呼来喝去。他们之间也没有和谐可言,彼此妒忌猜疑,就像狗儿为了主人的施舍摇尾乞怜,但彼此间却剑拔弩张,相互叫嚣,欲将对方除之而后快。这便是科学界所描述的生存竞争,和平永远不会降临在乞人的世界。我很确定,渴求意外恩赐的人总是活在戒备状态,并到处寻找武器。
可是,有个声音在一片喧嚣中浮现,那样满足,那样悠闲,一听就知道已经脱离了生理需求。它对着人类说:“尽情庆祝吧!”于是,人类从一开始俯首听命的生物,变身成为创造者。过去只能接受,现在也要付出。过去是人习惯向神祷告祈福,现在是神要求他做出贡献。身为动物,他的一切有赖于自然之神;身为人,他在自己的国度里创造更多。
就在此刻,人的宗教降临,人透过“无限”的观点真正认识了自己。《阿闼婆吠陀经》(Atharva Vecta)有段文字这么说:“公正、真理、努力、王权、宗教、冒险、英雄、成功、过去与未来,存在于超凡卓绝的力量当中。”
姑且不说我们怎样用逻辑为人类是一个团结整体命名,我们在他人身上实现自我时体会到的喜悦与满足,毫无疑问就是爱的真谛,这项事实是无法抹灭的。爱证明了大我的存在,也是人类达到圆满境界的表现。爱创造了一个广阔无垠的空间,在那里,我们不会屈服于饥饿、怒吼、穷兵黩武;不会被物质所奴役,也不会被嫉妒和欺瞒所压迫;因为心与心的共鸣会带给人巨大的愉悦——这是人类最伟大的精神财富;同时也让人类不知疲倦地充实自我,以更好地奉献于各个地区、各种肤色的人们。爱之神安住在无边无界的满足之境,徐徐地向人类世界散布他的福泽,让我们的意识超越自我的桎梏。这份精神启发出人性中美好的部分,将人类团结起来迈向真理,换句话说,它就是公理与正义:
它是唯一,它是无私,它是灵性;它用伟大的力量满足所有肤色之人的天生需求;它是起点,它是终点;它超越世间一切光与暗,凝聚了全人类的渴望。
《阿闱婆吠陀经》里曾讨论过“人”的概念,无意中透露出一些超前的内涵。译文如下:
是谁,赋予人类神态、尊严、情感和性格?并以诗歌、音乐和舞蹈加以熏染?他翘首仰望,看到了他周围的世界——好像一个将人类永远保护的堡垒。
他被称为长者,但他是新生的。哪怕是在当下,在今日。
人类刚出现时,并不在意自然之神定的规矩,他们坚信拥有身体构造的自主权。在某一个演化之路的转角,人类决定不当四脚生物,身体也随即不再顺从地匍匐。毫无疑问,自然对陆地上所有哺乳动物的计划是大家都有四只脚,平均分摊躯干的重量,头尾则居于身体的两端。这是跟地球商议后的结果,因为所有物体的移动都受到重力的影响。而人摒弃这一合理的安排,足以证明,不屈天意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性。
——《人的满足》
直立给人类的身体带来自由,让我们可以轻易地朝任何方向转身,在众星拱月当中找到自己。在自然界,动物们沿着一条单向道前行,而人则拥有一个广阔的圆;位于中心的人找到自己的价值,也在圆周的范围内实践自我。
一个自由会引出另一个自由,直立行走带来人视野的扩大。我不是指眼力增加,毕竟很多动物的眼睛具有绝佳的光线调适能力,人类远比不上它们;我指的是,人登上了一定的高处,获取的不只是事物的方位讯息,更能体悟到事物间的关系。
人所得到的另一个自由,便是腾出了双手。我们的身体中双手是最尊贵的,它们能展现出娴熟的技艺、优雅的风姿,能从事各种灵巧的活动,包括实用性之外的所有才能。它们曾经只有搬运的功能,和双脚差不多;但后来逐渐向上提升,变成我们重要的“左右手”。我们将两只手臂摆在身旁,而不是垂于身体下方,就是为了帮助我们打破动物天性的桎梏。
人体除了视线自由与行动自由,最为重要的就是心智自由,这是独属人类的特色。只有心智执着地向理想境界前进,人类这个造物主未完成的作品才能日趋完美。人有犯错的自由,也能在身心饱受磨难之际依然百折不挠。对于天真质朴、视纪律于无物的凡人来说,自由是一份神圣的礼物;也因此,人的创造之路上,虽然受伤的痕迹处处可见,但令人惊异的奇特景象也比比皆是。无论伤痕还是精彩,不变的是那个清楚的目标,这个目标既不是任何人的奇思怪想,也不会只考虑人的实际需求。
自由的视野让我们在望向四周的同时也看到自己。我们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我们的人生必须挑战只求自保的生物性,必须超越平凡的个体生命。人类的想象力在心灵满足之时才会发生,在满足日常所需之余,另外加盖尊荣客房,让自由意志居住。当我们的心智不被生物性所困,维持独立自主,我们就享有自主的权利。自由的心智是神圣的,它与神明同在。
“不生不灭者,超脱宇宙之疆”,此即谓之“人”。
瑜伽这个词原意为实现合一,清楚地展现了印度宗教秉承的理念。合而为一的宗旨不是拥有,而是身在其间。拥有真理意味着人与真理各有各的所在,而身在真理之中指人与真理合而为一。有些宗教会向追随者保证,只要足够虔诚,神就会给以奖赏。这种奖赏具有功利性,它使追随者为了某种目的走上一条道路。印度也有类似的宗教,但只有进入更高境界的宗教才会把与圣主,即人的最高境界,合而为一视为追求的神圣目标。
通过人的心智很难达到与神圣的至上境界合一,因为心智在人体里本就斤斤计较。它在人的理性范围内主导意识,使之与外部世界持续互动。瑜伽的作用就是帮助我们跨越心智的藩篱,使我们的内心获得自由的愉悦。通过自由,我们才得以触及真理,触及终点,达到极乐。
在普照大地的光芒下,人的视野扩至广阔无边,内心的神圣感促使他对着太阳膜拜,又献上祭品朝着火源敬拜。人渐渐体悟到生命的无限,于是他说:“一切存在皆源于火并在火中循环。”他对这样的理解充满信心,觉得自己仿佛参透了生命的奥秘——主宰着他的存在、思想以及行动。他又进一步探索到,无限能给人带来愉悦,这愉悦就近似于爱。就这样,他展开了宗教探索之路。因为一束光,他从自然的“天”开始,接下来是生命中自我创造的力量,最后止步在“人”上,永恒的爱之所在。这个“人”不生不灭,他集合了每个人人性中的不朽。经典中对他的描述是:“这是天赐之人,世界之工,存于所有的伟大灵魂中。去认识他,死亡便不再令你悲伤。”
“了解他,必能穿越死亡的阻碍。”做到这点,与时间长短无关,而在于对真理的实践。
——《心灵的合一》
在本书开篇我便阐明,我们通过感受、思考或想象建立连接的世界,就属于人的世界。当个人以正确的途径与世界产生互动时,人便获得了能量与满足。人类用理性从神秘的宇宙现象中归纳出许多自然法则。远古时代,人与外部世界的互动与其他物种一样,都是为了维系生命。因此,人类最初的宗教意识也是从自然出发,表达自己对自然之力的惊叹,并希望通过神奇的咒语和仪式,给自己和族人求得这股能量。换言之,这一时期的宗教,是人通过自己的努力以便享有非凡的自然之力。接下来,人有了更多时间,他的注意力转而投向自我的探索。解开人性之谜成为彼时人类最关注的事情,人的本我渴望去追寻更高层次的人性的真理。在宗教发展的过程中,人类对于人性的探索经历了许多波折,就像我们了解物质世界时经历的那样,人们敬神的方式也随之发生了变化,但进化的大方向是不变的——从执迷于外在形式转为重视道德与灵性。
人的宗教发生的首次重大改变,始于波斯祅教(即拜火教)的先知索罗亚斯德(Zarathustra)在当时引发的一场革命。之后,相同的历史在印度重演。宗教斗争被一一记载在古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Mahabharata)中,克利须那神(Krishna)的名字与《薄伽梵歌》(Bhagavadgita)的教义皆出自于此。
——《先知》
后来我在婆罗门的入门仪式中,读到为葛雅特莉(gayatri)(智慧之母)写的赞颂诗,它是这么写的:
让我们感念造世主的伟业,
他创造了大地、天空、星辰,
也赋予我们的心智去理解这一切的能力。
这段诗文为我带来内心的宁静与喜悦,在每日的冥想中,存在感使我与我的意念合二为一。虽然如今我已经明白,人的存在感就是主体与客体完美融合时的状态,但那个时候我还是懵懂无知的。因此当时让我内心不平静的思绪并不能明确感知,像是在一种恍惚的氛围中,只有明确它们才能让我觉得踏实。很明显,我的宗教既不是一般人笃信的宗教,也不是神学家描述的宗教,而是诗人的宗教。它与我写诗时灵感出现的方式一样,都是不可捉摸的。所以我的宗教人生与我的诗歌一样,都是神秘无法定义的。若要我为这两种体验做解释,可以这样说——它们好像一对伴侣,花了很长的时间走完订婚仪式,最后自然地结合在一起。只是他们究竟是如何相遇的,我也没有察觉。
大概在十八岁的时候,一次偶然的宗教体验让我享受到一种美妙的体验,仿佛是生命头一次感受春风拂面的滋味,在我记忆中留下灵性的讯息。那日,我在黎明的晨光中起身,凝视着从林中拂过的日光,突然感到笼罩在整个世界千百年之久的浓雾在眼前慢慢消散。世界在晨曦中,从里到外散发着光芒。平淡无奇的事物就在此刻掀开了面纱,显露其原本的面貌与价值,在我心中留下强烈的印象——可以说,那就是美。
——《洞察力》
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大概是刚开始学识字的某一天,那天我拿着满是一个个必须死记硬背的、字与字之间毫无关系的课本。在我看来,那些字毫无逻辑,书本上满是污点、空白和虫蛀的痕迹,我心情沮丧,阳光好像褪了色的书页。但是突然间,我读出来一行浑然天成押韵的句子:“天空下雨了,树叶震动了。”那一刻我好像进入另一重时空,好似获得了自我完整的价值,我不再是那个因识字而心浮气躁,拘囿于教室的小学生了。窗外的天空、房屋、与雨中摇曳生姿的树叶,一起组合成一幅生动的画面。一个全新的世界在我眼前开启,它不再只是个提供知识的地方,而是一个可以容纳生命,可以让我与之共存的所在。先前所有断断续续的场景串联起来,形成一个有意义的整体,这幅景象令我欢喜若狂。过往一直漂泊的浪花,此刻也都有了归属,变成了大海的一部分。我确信一定有某个理解我和我的世界的存在,它可以将我所有的体验变成最佳的表现,并将它们合成不断变化发展的独立个体,最终成为一件具有灵性的艺术品。
我应该对这个“存在”负有责任,因为它来自于我内心的艺术感受,既属于它自己也属于我。也许当初造物主在建构宇宙时,也抱着相似的想法。但如今“他”在我身上投下了奇迹,让我体验到那种内心达到越来越深刻的知觉状态。我的伤感总时不时地出现,折磨着我。不过我明白,那些忧伤是我创作必须要承受的痛苦,否则我就难以创作出超越自我限制的作品。就像每一颗星辰都约定好同时发光,才能照亮整个天际。我因为这种崭新的感受而欢欣不已,我知道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信仰,那就是人的宗教。它存在于“无限”的人性中,如今来到我身旁,向我投下爱的拂照。
后来我在自己的诗歌里用“我的生命主宰”表达这个想法。诗是我用以记录自我的方式,用它来阐释,会比在对答的时候不自觉地偏离原意更真实。因此,纵然使用外国语言对我来说有诸多限制,我勉强转译如下:
你,我内心深处的灵魂,
我的生命主宰,你是否欢喜?
让我献上一杯盛满毕生痛苦与欢乐的琼浆,
那是我把内心的葡萄碾碎所酿,
我用色彩与歌声为你编织覆被,
再用欲望熔铸而成的黄金造了宝物供你赏玩。
不知为何你挑选我做你的同伴,
我的生命主宰!
你是否保管了我的日与夜,我的行为和梦境,
供你时时察看?
你还把我的四季谱上音调,
还折下我的花瓣点缀你的王冠。
我看到你凝视我内心的双眼,
我的生命主宰,
是否我的失败与过错已被宽恕,
因许久以来,我夜以继日的付出?
黑夜消逝,花朵枯萎,
我还未敬献给你我那上紧琴弦的鲁特琴,
它总在弹奏你的旋律时崩断。
是否,我的末日终将来临,
我的生命主宰!
抱着你的双臂渐沉,
亲吻你的嘴唇也不再热情,
不如结束今日死气沉沉的相聚吧,
再用崭新的欢愉化去我身上老态;
再一次结合,
在另一场生命的庆典。
我无意间从一名包尔族乞人那里听到了一首歌。印度宗教的各个神祇都有自己的名号、形态及由来,部分出自吠陀经,部分则源于民间信仰,都有各自的风格与教派,以使信众们在集体催眠中得到心理的满足。有的教派具有很高的美学价值,有的则透着生动的哲学内涵。但那首简单的歌谣之所以让我受震撼,是因为它把宗教表现得既非粗糙混沌,也非晦涩难懂。它情感真挚、生命力蓬勃,充满了对神圣心灵的热切渴望。而他们追求的也只是神灵本身,不在庙宇、典籍、肖像或符号当中。包尔人所唱的歌是献给理想之人:
庙宇与清真寺阻碍你的道路,
让我难以听清你的呼唤,寸步难行。
当祭司愤怒地把我团团围住时,
我们不遵循任何仪式,只信仰爱。
根据他的说法:
爱是魔力之石,一旦碰触,贪婪之心便化为奉献之情。
他又接着说:
为了这份爱,天堂选择变为人间,神明甘心降为凡人。
从听到这些歌谣起,我就时常去找他们,想从他们的吟唱中深入了解他们的信仰,因为唱歌是包尔人唯一的宗教仪式。接触过后,我发现他们在歌曲中抒发的感情之真挚以及文辞之独到,实在值得赞叹。而且每首歌的风格都迥异,比如以下这首以青春不老为题的歌谣:
噢,我的花蕾,我们向你致敬;
青春乃恒河的神圣源头;
乃悦耳的仙乐。
接着再唱:
绝不拿熟透的玉米敬献青春,
果实、种子这些都不行,
只有未开的莲花代表我们的心。
一日的青春是早晨,
我们向他虔诚献礼,
宇宙便在冥想中现身。
青春之神在这首歌里面,被称为“莲”,因为莲花的花心象征圆满,也会不断绽放。
——《心的投射》
在印度,很多人并没有写过任何关于“人”的宗教的文字,但他们对于参悟人的宗教却有强烈的愿望和行动。他们是用生命来见证自己与那个存在于所有人身上、没有实际形体的“人”的密切联系。中古时期的印度诗圣拉贾(Rajjab)曾提到过“那个人”:
神人是给你的名字,并不是凭空幻想。在你身上,无限追寻有限,知识追寻爱;个人和宇宙合二为一时,便诞生无私的爱。
同时代的另一位诗人乐维达(Ravidas)也吟诵过这样的诗句:
哦,神圣之人!
你看到我,我也看到你,我们的爱便能连接彼此。
一名孟加拉乡村诗人这么歌咏他:
他就在我们之中,这毫无疑问。
当我们敞开心扉,对身边传递关爱,我们便能找到他。
诗人的兄弟则说:
人在我身上找人,于是我抛下自己,远走他乡。
还有一位歌者唱到理想之人:
神的诗集隐藏在人间,我们诵读,便能懂得。
听吧!朋友们,这其中透露的真理,至真至美。
所有这些诗句都在告诉我们,人的内心有可以被理解的客观存在的真理,它能引起我们深刻的满足与愉悦。这和对某个人的崇拜大不相同,后者更像崇拜一个自己幻想出来的完美影子。诗人华兹华斯(ordsworth)这样说道:
人之所以存在,
是因为欣赏他人,
并拥有希望与爱。
只要牢牢抱住它们不放,
为人的尊严会让我们一直向上。
只有在面对神的时候,我们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假如这种信仰被批判,那么人之为人也要被批判,把心爱之人当作一个人而不是一堆物质元素来爱也应该被批判。对于人的认知,我们永远只能去理解和感受,超过这个范畴是不可能的。就像一位孟加拉托钵歌者所咏的:
我们生活的世界,思想与形体并存。
人类一旦消失,物质也将随之消失;
只有意识恢复,我们才会了解现实的意义。
正如这名歌者所言:我们生活的自然,并非哲学上的抽象概念,也非冰冷的宇宙,而是伴随着人的所见所感而存在,名为自然的现实。事实上,每个人都会真切感受到自然;换言之,自然与心灵是共生的,所以人才会在天地之中见到自我。一旦这种共生的感觉消失,人不与自然联接,不再有切实的存在感,人便会觉得心有遗憾。人类的艺术创作从未停止对人与世界密切关系的歌颂。比如吠陀诗人是这样歌颂太阳的:
是你,哺育大地;是你,太阳。
那些踽踽独行者的,不配享有你的光芒。
你的美丽让我看清,这天地之中哪个是我。
因为拥有自由自在的内在意识,我们得以看见存在于所有人心中的“人”。而科学的目的是发现人类容身的宇宙,并努力探索其时空边际,让其成为足以容纳全世界的人类精神疆域。
一颗沙粒,假如不被放在物质世界的背景上,它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只有放在万物皆在的世界里,它才被唤作为沙。我们在说它是沙的时候,整个物质世界都会为它作为一粒沙而具有的特性做诠释。
物质世界可以为沙粒提供身份证明,而谁来证明人性是真实的呢?我们应该意识到,自我一定要有人性的衬托才显出真实的模样。人类对这一点的认知与对其他事物的认知不一样,它需要我们直接而彻底的体会。
我在这里探讨的人性,指的是人类用意识可以察觉到的合一的原则,人类通过意志、感觉、知识与行动去理解专属于人类个体的各种细枝末节。从消极的一面去看,这种方法只能用来解释单独的个体;从积极的一面看,人性也会随着知识、爱和行动的增长而无限发展。
据此看来,所有关于人性的客观事实中,最伟大的即是人对无限的渴望——虽然它还未实现,但因为这份渴望,所有的努力都被赋予了价值。在所有生物中,只有人对未来有渴望,眼前的光阴只是一小部分。因此那些还未显露的思想与灵性,已经在不断冲击我们的思维,引发我们的想象,直到它们在我们的脑海中闪现光辉,慢慢变得真实。可以说,未来虽未到来,但一直伴随着此刻,它们一起承载生命,直至永恒。
——《音乐创作者》
有研究发现,现代人的心智、梦境和幻想,经常处于紊乱怪异的疲惫状态,这意味着在人身上依然存在着隐隐的原始兽性。这也许是一项重大发现,但更重要的,还是去了解另一层真相:人类是怎样不断超越他自身的性格缺陷,去创造奇迹的。
如果有心理学家认为,人类对心爱之人的感情,本质上是出于对肉体的本能渴望,我们也无须与之争辩,不管他说的有没有道理。爱是如此神秘,它存在的时候,人的身心灵应该都是相互交融的。退一步说,就算质变真的存在,那么也应该是宗教起了作用。莲花和腐肉的共同点是它们都由碳与氢原子构成,从生物分解的角度看,两者并没有什么差异;但从造物者的角度看,二者之间的差距难以估量,这是最关键的。有观点认为,一些看上去非常伟大的人类情操中,潜藏着性质完全相反的人类本能。把这件事揭露出来,也许会让一些人感到如释重负,甚至从马不停蹄的奔跑中得到一点喘息之机。
文学作品曾提到,从幻觉中醒悟过来的笑声最具有传染力,敢于打破传统、捣毁祭坛、将偶像拉下凡间的叛逆者最受人崇拜。因为人们发现理想主义带给世人的是虚幻的表象,而表象之下的尘土才是真的。从这个观点来看,整个宇宙可能沦为一场大骗局,无数以“你”或“我”相称的人都是表象,背后只是旋转的电子微粒。
不过电子微粒打算蒙骗谁呢?像我们人类,已经具备真实的形体,那么即便是外在的表象也必须按照一定的规则有序呈现,而不仅仅是微粒这些构成元素。玫瑰作为一个实际存在的形体应该比它的气味更使人安心,因为气味可能会因其他因素的改变,而使玫瑰性状出现差异。无论是玫瑰还是人类的美德和美丽,都属于事物的创造范畴,那些难以掌控的元素在这里会趋于和谐,达到完美。元素在原始的状态下直现人类眼底,而我们基于造物的权利,给了它们最好的奖赏,即在某个事物的人生剧本(玫瑰)当中帮它们安插一个角色。但这样的权利与分析,充其量只是人类具有聪明才智的证明,并不能有别的更深的体现。
人类最根本的欲望是活着,在这种欲望的驱动下,我们积累了许多维持生命的经验。因为那些了不起的知识、实践和组织,我们才有食物、衣服、房子可供享用。所有这些能力或技术我都具备,但我之所以承认这些,是因为我知道自己这样并不会被轻视,甚至读者们还颇喜欢我继续当个诗人或哲学家——对于后者,我尤其惭愧,我知道它来自大家的错爱,我并不敢如此妄称自己。
纵然我的本领乏善可陈,但在现实社会中我仍然有一份获得很多溢美之词的职业。假如一只画眉鸟整天就知道唱歌,而不去觅食、筑巢或保护自我,那么他的同伴将会任由它走向饿死的下场。但身处人类文明中的我没有受到这种对待,这说明人类文明是迥异于动物的存在。人与动物之间的不同,在于人的发展有无限可能,人能随心所欲地在这个舞台上做梦与创作。徜徉于自由天地的人类会感受到人性的尊严与真实,所以文明听到诗歌与音乐会感到内心的喜悦,于是继续探索,继续创作,让自己越发趋近完美的境界。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真实,都是沿着人内心的情感出发的。真实并非靠我们幻想而来,它依赖于我们的感觉。正因为此,即使它与人的理性思维相悖,也不会被我们舍弃。如果把真实视为一桩事件,它可能会被评判好坏;如果将它视为启示,那么它的意义就在于通过情感让人得到体验;人类将从这个特别的视野中察觉到自己。如果我们的身体不会因此有什么危害或者道德有所亏欠的话,那么我们的内心会因为这种感觉而非常愉悦;换言之,如果这种感觉带我们短暂逃离现实生活,无论是恐惧还是悲伤,我们都甘之如饴。这就是我们喜爱悲剧的原因,因为剧情带来的伤痛会激发出我们内心强烈的意识感。
对我来说,自我的存在首先是最直接也是最确切的;然后是其他事物,也同样真实,不但吸引我的注意力,与我产生共鸣,也让我更加充实并欢喜。我的朋友无须姿容出众或者富有高贵,他们就是实实在在的,只要我在他们身上得到自我的延伸与欢喜就可以了。
——《大艺术家》
有段时间我在北京访问,那天和几位中国友人在路上闲逛,突然其中一位大叫:“快看!有头驴子!”其实那是一头再平常不过的驴子,一望即知,并不用专门解释。这段小插曲让人觉得好笑之余也引发了我的思索,动物具有的属性,对人来说并无特别之处,所以我们很容易将其忽略,那头驴子便是如此。但我那极具艺术气质的朋友,却未仅把驴子当作自然界的俗物,而是用新鲜的眼光注目它,并且承认它的存在,这就是我们说的“真实性”。友人看到了驴子,但他的知觉并未被放逐到意识的边缘,而是迅速融入自己的想象,在脑中形成一幅具有线条、色彩、活力的画面,最后成为他内心的一部分。通常情况下,人们并不会让驴子进到客厅,但假如把它画成画悬于客厅的墙上,我想大概无人会反对,甚至还会赞叹有加。
当我们面对艺术,在心中脱口而出“我懂了”的时候,隐身于艺术中的真理就显形了。我们也许会忽略街上游荡的驴子,却绝不会忽视艺术作品中的驴子,即使那只动物与自然中的驴子大相径庭,比如头部像香菇,尾巴似棕榈叶。
《奥义书》有则寓言说,树梢上落了两只鸟,一只在埋头吃东西,另一只在观察四周。这个画面恰好象征着有限的自我与无限存在之间的关系。吃食的鸟儿满足了口腹之欲,而观望的鸟儿则充满喜悦,因为它心里是自由的。应该说人的内心也同时存在两只鸟,客体的那只忙于生活,主体的那只则享受心中的自由。
自从人类意识到“自我”之后,他的内心便开始产生一种微妙的集体意识。那是人与人之间相当微妙的关系,非因功利而生,而是为了认识真理存在;也不是人与人的累加,而是一种总体的生命价值。人类察觉到在这种共同体精神中隐藏着一种能让人牺牲一切自我的神性精神,借此人们体会到在有限的自我之外存在着更崇高的意义,即无比珍贵的自由。
人类通过宗教信仰来表达他对集体意识的虔诚,比如为诸神冠以名号,就象征了一种宗教表达,这也是为什么人类早期的神明都具有部落性的原因。伴随着人类共同体的意识逐渐提高,神在人生活中的意义也逐渐重大起来,这也从侧面告诉我们,敬拜神明的真理和人类整体的真理是一致的。
梵文中宗教被称为达摩,意指能将四面八方的人们凝聚在一处的能量。字面上的含义通常是这种事物的属性,即它所拥有的基本性质;拿火举例,热就是它的基本性质。
宗教的存在依赖于人们对永生之人的信奉,并努力陶冶自身、以具备永生之人的德行。假使人类出生伊始就拥有这些美德的话,那宗教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人类在诞生之初,只是为了满足原始的生理需求;但在内心深处,一直隐隐有一股更高级的意识在涌动,那便是人性的普世追求。宗教在这里就是起到调和人类的原始性和普世追求之间的矛盾,使前者逐渐听命于后者。就算我们给予永生之人不同的名号,并对其样貌有千奇百怪的幻想,但只要我们笃信它,宗教的力量就会越来越强大。
宗教里至尊者的样子并不是我们胡乱想象出来的,而是我们依据自己的理解用心勾勒出的,他比现实世界中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要更真实;他还拥有非凡的先知能力,超越普通人中的每一个;他始终在追随着伟大的目标,越过重重障碍,奔向完美之境。作为他的一部分,我们这些单独的个体有时会无意识地追随他,有时会无意识地阻挠他,甚至毁灭掉自己。当我们有意识地向他靠拢,获得宗教的洗礼,在受苦与牺牲的过程中会找到更大的喜乐。我们对他付出我们爱,才能感知到那份由他——至尊者、永生之人——所遍洒的大爱。
——《人的天性》
我曾经去过偏远的孟加拉村落,很多信仰伊斯兰教的农夫住在那里。在那儿,村民们请我观赏了一种源自数世纪以前、影响很深远的、教派文学的歌剧表演。如今已经没有人信奉这个教派,但它的歌谣依然在一群异文化的村民中间传唱。唱词来源于这个教派独特的教义,讨论组成人的各种元素,包括躯体、自我与灵魂。歌唱之后还有一段对话表演,叙述一名男子原本打算步行前往喜乐园布林达本(Brindaban),却被人指控偷窃而无法成行,因为男子被发现在衣服里藏着“自我”企图将其私运到乐园里,这便是他有意犯罪的证据。男子的罪行昭然若揭,旅程就此结束。他不知道的是,想要将自我带入至喜乐园,只能靠自首与忏悔。表演是在一处用竹竿搭建的老旧遮雨棚下进行的,只靠几盏煤油灯打光。村民挤在四周,还有狼嗥不时从附近田里传来。众人对于这场奇特且融合舞蹈、音乐与幽默对话、探讨万物终极意义的戏曲兴致高昂,一直到午夜时分才散去。
这场表演告诉我们,在印度,正是因为哲学能够提供给人们成就生命的法门,所以诗歌才与之自然而然走到一块儿,最终让人们获得在真理中徜徉的自由,就像下面这句祷词:
将我们从虚幻带往真实。
因为,真实即喜乐。
在艺术世界里,人的自我意识从那些利害纠葛中解放出来,让人们毫无阻碍地达到合一的境界,那是内心真实的反应,也属于人永恒的愉悦。
灵性世界同艺术世界一样,人类的灵魂渴望摆脱束缚,达到没有一丝杂念的极乐之境——这既是创造的原因,也是创造的目的,灵魂渴望得到与真理合而为一的自由。灵魂解放深深影响了印度人的生活,深入到纯粹情感与祈祷的内在,借着诗歌的翅膀飞向天堂。在印度,我们总是可以听到来自教育程度不高但虔诚祭拜救度佛母神(Tara)的信徒这样唱祷:“我犯下何罪必须待在表象世界的地牢?”这声音。
这些人可能是驾着牛车赶市集的农夫,可能是正在撒网的渔人,如果你向他们询问歌词的深意,他们也许没办法给出智慧的解答,但在他们心中,所有的悲惨都有一个永远不变的原因,那就是生命的意义无法彰显,而并非缺乏舒适的物质生活。他们担心被抛弃在真实世界之外,害怕一直在庸常生活的泡沫中浮沉,恐惧被苦乐起伏的浪潮丢来抛去,永远触摸不到生命终极的意义。他们祷词中常见的主题,一直批判过于重视“我”和“我的”,他们认为这会影响人对真理的领悟。也许他们也看到了那些社会地位很高或睿智优秀的人,情愿抛弃所有而忘我追寻真理吧。
——《灵性的自由》
▷结语
在梵语中,“鸟”据说有两次生命,一次是从卵中破壳而出独立生活;一次是翱翔于蓝天之际拥有自由。这种说法跟我们的理念多么相似。人的自我非常有限,能让灵魂获得自由并最终得到解放的人,也带有这样的特质。每个生命都拥有两个方面——一面是由外在事物烘托出的存在,另一面是自我意识里的超然存在。
人类具有天生的本能,会不停地蛊惑他跨越界线,因此人永远不甘心臣服于眼前的一切,他会想尽办法跨越阻碍他脚步与视野的那堵墙。不过与此同时,他也必须与自己的生物性相抗衡——那是另一股强大的势力,但挑战它会令人激动万分。人类之所以创造了丰富的文明财富,正是因为拥有永不放弃探索远方的激情。人对探索真理的渴望,并不仅是为了满足自我,而是为了自我的超越,人的无限性正体现于此,在探索过程中人展现出的真与善也使得人的宗教更加真实。只有人类社会才会诞生宗教,因为只有人的演进才能一步步提高生物效率并最终迈向灵性的圆满。
在吠檀多派(印度婆罗门教六派哲学之一)的教义中,婆罗门意味着绝对真理,它不分彼此、善恶、美丑等诸多特性。只有一项是例外的,即在永恒寂静、无思无想的状态中,有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幸福感存在。但因为人的宗教的意义只存在于能被人类理解的世界中,所以婆罗门这种缥缈的概念没法为我们所讨论。在这本书中,我试图向各位阐释的是无论我们用什么名称来称呼伟大的神相,它都在我们的宗教当中具有最崇高的地位。因为这位神圣的神相具有人性,它将罪恶与圣洁的具象含义彰显于世,并且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理想典型,以及人类所有本质皆能被接纳的永恒空间。
印度有一项传承了千年的传统文化——瑜伽。正如我们所知,在瑜伽修习的过程中,人能够超越所有的俗世羁绊,进入宁静的婆罗门意识状态。这个说法无人会质疑,因为它是修习者的直接感受,而并非出于逻辑推导的结论。有些人能短暂地进入三昧(印度教和佛教哲学用语)——一种自我与无限融合的境界,也是一种语言难以形容的状态,在印度的修习者中,这种体验很寻常。我从不怀疑这些体验的真实,也希望读者们相信它的存在。修习者们对这种状态怀着一种深沉的感情,因为那是一种宁静、和谐、一体的美好感受,它可以容纳所有人性的真实面貌、意志与行动。可以说那是宛如神祇的存在,不仅是所有真实人性的总和,更是贯穿了所有人,穷尽一生都努力追寻的目标。
爱因斯坦:你所信仰的神祇与世界是分开的吗?
泰戈尔:并非如此。我信仰人的宗教,而人性的无限无所不包,甚至能将宇宙纳入。所以我认为宇宙的真理即人的真理。如果用科学常识来解释:物质是由质子和电子构成的,虽然看起来很坚实,但两种构成要素之间必然存在着一些空隙。人类也是如此,它由无数个别的人组成,人与人之间是有关系的,这些关系把所有人连接起来,把世界变成一个共同体。甚至宇宙也是这样,它是人的宇宙。这个想法是我在文学创作时,以及关于人的宗教的认知过程中逐渐明了的。
爱因斯坦:人们关于宇宙的本质有两种相反的看法:一、世界是因人类而存在的实体;二、世界是独立于人为因素的现实。你怎么看?
泰戈尔:我同意前者。当宇宙与永生之人的关系和谐一致时,宇宙便是我们认知的真理,它的美也愈发得到体现。
爱因斯坦:这是纯粹的人的概念的宇宙。
泰戈尔:这也是唯一的概念。世界是人的世界,科学观点也是科学家的看法。关于世界的真理是基于某种理性和情感的标准诞生的,是人类经验的总和。
爱因斯坦:这正是人类存在的表现。
泰戈尔:美存在于对完美和谐的追求中,完美和谐存在于普世万物之中。我们想认识真理,必须通过自身的挫折、经验的累积,以及对所犯错误的总结与感悟中逐渐摸索到它。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怎样认识真理呢?
爱因斯坦:虽然我暂时无法有力地证明,真理其实是独立于人类而存在的,但是我始终坚定不移地相信这一点。举个例子,华氏定理在几何学中是众人皆知的存在,但它会因为人类的存在与否而变化吗?无论如何,假如真的有独立于人类的现实,我相信也一定会有相对于此现实的真理。所以如果我们否认前者的存在,那将必会带来对后者存在的否定。
泰戈尔:只要是被普罗大众接受的真理,在本质上必定是人的真理。如果仅是被个体理解并接受的,恐怕还没办法被称为真理——至少不能被视为科学,它只是人类的思考器官想出来的一个结果。比如印度哲学体系中的绝对真理,换成别的知识体系的接受者,就无法被理解,也无法用言语表达清楚,这样的真理就不属于科学。眼下我们讨论的真理,是一种表象,它对人的心智而言为真,因此必然是人的真理,也许我们可以叫它幻觉(maya)。
爱因斯坦:所以根据你的看法,或者说也是印度的观点,真理不是个体的幻觉,而是全人类的幻觉。
泰戈尔:就科学而言,我们的训练是克服个体心智的不足,找到被全体人的心智都能理解的真理。
爱因斯坦:问题在于真理是否能脱离我们的意识。
泰戈尔:以固体型态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桌子,实际上只是表象,这已经经过了科学的证明。所以如果人的心智不存在,那么依靠心智去感知的桌子就不会存在。我们必须要接受一个基本的物理事实,桌子只不过是由无数分散旋转的电力集合而成的。在对于真理的理解上,局限在个体当中的心智永远都在与普世人类的心智发生冲突。它们一旦和解,就有科学、哲学或者伦理学的成果出现,并传承下来。如果真的存在与人类完全无涉的真理,它对人类来说也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有些事物的连续性体现在时间而不是空间上,例如音乐,这应该很容易理解。如果心智对于存在的感受也和音乐类似的话,那么可以说毕氏几何学就失去了意义。白纸的存在与文学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概念,对于以纸为食的蠹虫而言,并没有文学这个概念;但文学于我们,却有着远高于白纸的价值。同样的,如果还有什么脱离人的感觉或理性存在的真理,只要人类还在,那它就没有任何意义。
光,是万物繁衍的能量来源。它为微观世界的原子碰撞拉开了庄严华美的帷幕,为星辰的璀璨闪烁搭起浩瀚无垠的舞台。新生的繁星享受着太阳积蓄了千万年的光与热的拂照,帝王般的行星满是广袤无际却死气沉沉的荒漠,它不知晓自己存在的意义,甚至在王朝更迭之时,也从未皱一下眉头。
在混沌的某一天,一颗单细胞竟然孕育出了生命。这个生命神奇地拥有一种本能,面对蛮荒之野,它勇敢地适应、挑战、成长起来。这个生命懵懂地理解到自己存在的关键——在于价值高低而不在数量多寡。因此它孜孜不倦地追求自我的价值,通过各种方式创造价值。既遵循自然法则,也坚信人定胜天。
它继续努力地创造奇迹,不因个体的微眇而停步,不因旅途的寂寥而沮丧。它尝试着去和别的个体结合,以创造出更大的生命体。这并非单纯的细胞聚集,而是精巧复杂的彼此融合,最后建立起完美的功能秩序。这正是伟大的创造性法则——人类穷尽一切分析也无法解开这道神圣谜题。较大规模的生物细胞协作,能发挥更高等级的自主性,也开始形成具备其他功能的器官,这加快了生物进化的效率。生命的潜能在演化的过程中渐渐发挥。
尽管形体上的演化一直在持续,但也并非永无止境。体积上的过度扩张终究会成为负担,破坏生命的自然规律。那些纵容结合、不加节制的生物体,最终会因笨拙迟慢的躯体而濒临灭绝。
——《人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