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性的温柔:泰戈尔探讨人、灵性与生命》

「前言」

本书除了收录我在一九三〇年五月于牛津曼彻斯特学院希伯特讲座(Hibbert Lectures)所做的系列演讲外,也包括我长年周游世界各国,针对同一主题发表演说后的心得。
这些演讲的主题完全相同,从头到尾只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经过我多年思索而渐趋系统的“人的宗教”,不仅是一个哲学问题,更是一场宗教体验。事实上,从我稚嫩的少年时期开始,到如今的花甲之年,我的文字几乎都是这一思想的衍生物。只不过在过去的光阴里,我自己也未意识到这一点。而直到今天,我才无比地确定——我写下的作品和说出的话语,都来自同一个灵感。
我这一生如何清晰地找到专注点,这个过程将会如实呈现在本书中。这本书对于某些读者来说,可能仅仅是蜻蜓点水的兴趣,但我希望更多的读者能体会到它所带来的触及心灵与宗教的思想价值。
我必须要诚挚地感谢希伯特讲座的理事们,尤其是一直与我书信交流往来的杜莱蒙博士(Dr.W H.Drummond)——感谢他体谅我因健康原因,将讲座时间从一九二八年延至一九三〇年夏天。我也感谢诸位理事们慷慨同意我把当时在牛津做的一系列演讲,加以改写扩增,并依照成书架构分章节,不必拘泥于原讲稿。另外,杜莱蒙夫人在演讲期间给予了我无微不至的照顾,这份温馨的回忆时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在附录中,我将部分与核心主题相关的文章加入,供读者参阅。还有两篇非常有价值的史学资料,节选自我极尊敬的同事兼好友克斯堤·莫洪·沈恩(Kshiti Mohun Sen)教授的论文。沈恩教授提供的中古印度宗教思想使我受益良多,在此深深致谢。

泰戈尔

一九三〇年九月

关注

有一天,一个小女孩即兴编了个剧本,要我做其中的主角。就这样,我被锁在漆黑的房间里,她问:“你怎样才能出去?”我说:“我会喊救命。”大概是为了让故事更有看头,小女孩又补充道,附近没人,不管你怎么喊叫都不会有人听到。我想了想说,那我只能诉诸暴力,一脚把门踢开。小女孩继续设置障碍说,门是铁的。我说,那我可以找到一把钥匙……“可惜钥匙不对,门还是打不开。”小女孩开心地设了一重又一重困难。
生命也仿佛如此,我们要打开一道道关卡以逃离黑暗的牢笼,整个过程几乎跟上述的小故事如出一辙。困境接踵而至,每次过关后都会出现新的障碍,只有勇于冒险才能通往前方。直到现出一个完美的结局,游戏结束。聪明的小朋友发现无事可做了,只好行礼散场,回家进入梦乡。
生命之神在一片死寂的世界注入一个单细胞,拉开生命的帷幕。这其中的奥妙至今仍不为人知,但它的成就足以撼动世界。生命之神不曾停步,它一路向前,迎接挑战,以神奇的巧思发掘出一个今日看来依然让人惊叹的要素。
这个要素便是一种自动调节的任谁都无法分析的交互关系。生命之神先是让众多细胞结合,再使每个细胞在合作的基础上发挥各自的功能,原本简单的小单元就这样组成大型的个体。这不单单是聚集的过程,每种分类代表一项分工,一方面各司其职,一方面维持紧密互动。生命之神一个指令,就召集起大量的细胞,赋予它们生命共同体的意识。当细胞在共同的生命完整性受到威胁时,就会全力协作进行抵抗。

——《创意之心》

但生命的意义在于,它会逐渐发展出一种无法量化分析的价值。心智与自我意识也是如此,它们都展现了不凡的意义,这些都是真理的表现形式。真理通过人类显现出它的存在,并极力将它的本貌展现得清晰可见。而永恒,正是穿过种种阻碍,一点点显露出来。

人的心智跟生命一样,本质上并没有形体,也不占空间,这样的优势使得心智不受有形的外界所限。心智和生命有一点相同,都具有自由的意志,这是别的物种所不具备的。动物的心智虽能主导它们跨出一些局限,但范围终究不大。就像聪明的孩童,他们可以自由地在一个个房间穿梭,但并不能成功离开院落;或像日本刚开始接触西方世界时那样,只开放一个商港让外籍船舶进入,生怕与外国人自由通商后会有危险降临。心智对生命而言也是陌生的,它有着面目迥异的章法,还有强大的能力,它的情绪与习惯也与生命的性质大相径庭。
生命之神跟神话中的夏娃一样,以失去安适平静的生活为代价,来换取自由。她听信诱惑,认为只要与陌生人稍微配合,便能自由出入乐园。在这之前,生命只关心衣食饱暖,但打从具有冒险精神的心智出现以后,它开始关心未知的秘境。这两种关注有时彼此抵触,出现严重的后果。我说过后来人类的某些器官遭到忽视功能退化,原因就在于此,即心智分散了生命过去放在身体机能上的注意力。毋庸置疑,即使生命以生存为基础,但若与心智的意向相左时,后者总是占了上风。最近有些探险家打算挑战攀登珠穆朗玛峰,正是因为心智热爱冒险的成分使然。这个时候心智违背了它与生命之神的契约,把延续生命的诺言抛在脑后。生命因大权在握而长期享有的特权,经常因为难以驯化的心智而破功。即便如此,心智带来的冲击也让人类的演化成就斐然,绝非有着硕大身躯的生物可比。
人类登上生命的舞台,就像杰克与巨人的神话,是对生命的一大挑战。彼时躯体的扩张变成负担,人类对此并不认同但又一筹莫展。还好心智做了人类强有力的后盾,它告诉毫无防备的人类别怕,接着便毫不畏惧地站出来,单枪匹马地面对着看似威武雄壮的肌肉大军的威胁。它知道,力量单薄的人类仅凭肌肉是难以战胜那些庞然大物的,所以它必须想个出奇制胜的办法,而且是从演化这方面来突破。达到了,人类便一举脱离动物的被动命运而成为自然界的主宰。于是人类开始积极寻求外部协助,也就是可以为人所用却不必用生命来还的帮手。弓和箭,就是人类最早发明的外部器官。

人类理想中的完整在于能够表现各种生命的形式,但不是被动地透过自然机制做随意分类,而是在心智的帮助下,带着明确的目标在各种机会间做选择。于是在生日时收到雕刻刀当礼物的男孩立刻超越了老虎,因为他不必花一百万年的时间演化出刀锋般的利爪;当这项工具用不着的时候,也不用再花一百万年将之卸除。人类利用心智得到钢铁制的利爪,把数千年的时间压缩到短短数年。唯一令人不安的,就是工具和使用者的成熟度不协调。老虎身上的爪子与性格是同步发展的,不会有任何老虎的爪子和虎威不相称。而人类的小孩虽然拥有虎爪般的刀子,却不一定具备使用刀具的适当性格,得等到成人时才有可能。今日,人类得到四肢以外的额外手脚速度太快、数量也太多,可是内在的心智却赶不上,所以我们随处可见人类社会中许多小屁孩全然无视他人的福祉,拿着不具人性的利刃胡闹。

生命最初的首要任务就是活下来,生物的好运非常偶然,他们永远都得靠着自然界的恩赐,经常被生命之神呼来喝去。他们之间也没有和谐可言,彼此妒忌猜疑,就像狗儿为了主人的施舍摇尾乞怜,但彼此间却剑拔弩张,相互叫嚣,欲将对方除之而后快。这便是科学界所描述的生存竞争,和平永远不会降临在乞人的世界。我很确定,渴求意外恩赐的人总是活在戒备状态,并到处寻找武器。
可是,有个声音在一片喧嚣中浮现,那样满足,那样悠闲,一听就知道已经脱离了生理需求。它对着人类说:“尽情庆祝吧!”于是,人类从一开始俯首听命的生物,变身成为创造者。过去只能接受,现在也要付出。过去是人习惯向神祷告祈福,现在是神要求他做出贡献。身为动物,他的一切有赖于自然之神;身为人,他在自己的国度里创造更多。
就在此刻,人的宗教降临,人透过“无限”的观点真正认识了自己。《阿闼婆吠陀经》(Atharva Vecta)有段文字这么说:“公正、真理、努力、王权、宗教、冒险、英雄、成功、过去与未来,存在于超凡卓绝的力量当中。”

姑且不说我们怎样用逻辑为人类是一个团结整体命名,我们在他人身上实现自我时体会到的喜悦与满足,毫无疑问就是爱的真谛,这项事实是无法抹灭的。爱证明了大我的存在,也是人类达到圆满境界的表现。爱创造了一个广阔无垠的空间,在那里,我们不会屈服于饥饿、怒吼、穷兵黩武;不会被物质所奴役,也不会被嫉妒和欺瞒所压迫;因为心与心的共鸣会带给人巨大的愉悦——这是人类最伟大的精神财富;同时也让人类不知疲倦地充实自我,以更好地奉献于各个地区、各种肤色的人们。爱之神安住在无边无界的满足之境,徐徐地向人类世界散布他的福泽,让我们的意识超越自我的桎梏。这份精神启发出人性中美好的部分,将人类团结起来迈向真理,换句话说,它就是公理与正义:
它是唯一,它是无私,它是灵性;它用伟大的力量满足所有肤色之人的天生需求;它是起点,它是终点;它超越世间一切光与暗,凝聚了全人类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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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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