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意间从一名包尔族乞人那里听到了一首歌。印度宗教的各个神祇都有自己的名号、形态及由来,部分出自吠陀经,部分则源于民间信仰,都有各自的风格与教派,以使信众们在集体催眠中得到心理的满足。有的教派具有很高的美学价值,有的则透着生动的哲学内涵。但那首简单的歌谣之所以让我受震撼,是因为它把宗教表现得既非粗糙混沌,也非晦涩难懂。它情感真挚、生命力蓬勃,充满了对神圣心灵的热切渴望。而他们追求的也只是神灵本身,不在庙宇、典籍、肖像或符号当中。包尔人所唱的歌是献给理想之人:
庙宇与清真寺阻碍你的道路,
让我难以听清你的呼唤,寸步难行。
当祭司愤怒地把我团团围住时,
我们不遵循任何仪式,只信仰爱。
根据他的说法:
爱是魔力之石,一旦碰触,贪婪之心便化为奉献之情。
他又接着说:
为了这份爱,天堂选择变为人间,神明甘心降为凡人。
从听到这些歌谣起,我就时常去找他们,想从他们的吟唱中深入了解他们的信仰,因为唱歌是包尔人唯一的宗教仪式。接触过后,我发现他们在歌曲中抒发的感情之真挚以及文辞之独到,实在值得赞叹。而且每首歌的风格都迥异,比如以下这首以青春不老为题的歌谣:
噢,我的花蕾,我们向你致敬;
青春乃恒河的神圣源头;
乃悦耳的仙乐。
接着再唱:
绝不拿熟透的玉米敬献青春,
果实、种子这些都不行,
只有未开的莲花代表我们的心。
一日的青春是早晨,
我们向他虔诚献礼,
宇宙便在冥想中现身。
青春之神在这首歌里面,被称为“莲”,因为莲花的花心象征圆满,也会不断绽放。
——《心的投射》
只有在面对神的时候,我们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假如这种信仰被批判,那么人之为人也要被批判,把心爱之人当作一个人而不是一堆物质元素来爱也应该被批判。对于人的认知,我们永远只能去理解和感受,超过这个范畴是不可能的。就像一位孟加拉托钵歌者所咏的:
我们生活的世界,思想与形体并存。
人类一旦消失,物质也将随之消失;
只有意识恢复,我们才会了解现实的意义。
正如这名歌者所言:我们生活的自然,并非哲学上的抽象概念,也非冰冷的宇宙,而是伴随着人的所见所感而存在,名为自然的现实。事实上,每个人都会真切感受到自然;换言之,自然与心灵是共生的,所以人才会在天地之中见到自我。一旦这种共生的感觉消失,人不与自然联接,不再有切实的存在感,人便会觉得心有遗憾。人类的艺术创作从未停止对人与世界密切关系的歌颂。比如吠陀诗人是这样歌颂太阳的:
是你,哺育大地;是你,太阳。
那些踽踽独行者的,不配享有你的光芒。
你的美丽让我看清,这天地之中哪个是我。
因为拥有自由自在的内在意识,我们得以看见存在于所有人心中的“人”。而科学的目的是发现人类容身的宇宙,并努力探索其时空边际,让其成为足以容纳全世界的人类精神疆域。
在印度,很多人并没有写过任何关于“人”的宗教的文字,但他们对于参悟人的宗教却有强烈的愿望和行动。他们是用生命来见证自己与那个存在于所有人身上、没有实际形体的“人”的密切联系。中古时期的印度诗圣拉贾(Rajjab)曾提到过“那个人”:
神人是给你的名字,并不是凭空幻想。在你身上,无限追寻有限,知识追寻爱;个人和宇宙合二为一时,便诞生无私的爱。
同时代的另一位诗人乐维达(Ravidas)也吟诵过这样的诗句:
哦,神圣之人!
你看到我,我也看到你,我们的爱便能连接彼此。
一名孟加拉乡村诗人这么歌咏他:
他就在我们之中,这毫无疑问。
当我们敞开心扉,对身边传递关爱,我们便能找到他。
诗人的兄弟则说:
人在我身上找人,于是我抛下自己,远走他乡。
还有一位歌者唱到理想之人:
神的诗集隐藏在人间,我们诵读,便能懂得。
听吧!朋友们,这其中透露的真理,至真至美。
所有这些诗句都在告诉我们,人的内心有可以被理解的客观存在的真理,它能引起我们深刻的满足与愉悦。这和对某个人的崇拜大不相同,后者更像崇拜一个自己幻想出来的完美影子。诗人华兹华斯(ordsworth)这样说道:
人之所以存在,
是因为欣赏他人,
并拥有希望与爱。
只要牢牢抱住它们不放,
为人的尊严会让我们一直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