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在婆罗门的入门仪式中,读到为葛雅特莉(gayatri)(智慧之母)写的赞颂诗,它是这么写的:
让我们感念造世主的伟业,
他创造了大地、天空、星辰,
也赋予我们的心智去理解这一切的能力。
这段诗文为我带来内心的宁静与喜悦,在每日的冥想中,存在感使我与我的意念合二为一。虽然如今我已经明白,人的存在感就是主体与客体完美融合时的状态,但那个时候我还是懵懂无知的。因此当时让我内心不平静的思绪并不能明确感知,像是在一种恍惚的氛围中,只有明确它们才能让我觉得踏实。很明显,我的宗教既不是一般人笃信的宗教,也不是神学家描述的宗教,而是诗人的宗教。它与我写诗时灵感出现的方式一样,都是不可捉摸的。所以我的宗教人生与我的诗歌一样,都是神秘无法定义的。若要我为这两种体验做解释,可以这样说——它们好像一对伴侣,花了很长的时间走完订婚仪式,最后自然地结合在一起。只是他们究竟是如何相遇的,我也没有察觉。
大概在十八岁的时候,一次偶然的宗教体验让我享受到一种美妙的体验,仿佛是生命头一次感受春风拂面的滋味,在我记忆中留下灵性的讯息。那日,我在黎明的晨光中起身,凝视着从林中拂过的日光,突然感到笼罩在整个世界千百年之久的浓雾在眼前慢慢消散。世界在晨曦中,从里到外散发着光芒。平淡无奇的事物就在此刻掀开了面纱,显露其原本的面貌与价值,在我心中留下强烈的印象——可以说,那就是美。
——《洞察力》
后来我在自己的诗歌里用“我的生命主宰”表达这个想法。诗是我用以记录自我的方式,用它来阐释,会比在对答的时候不自觉地偏离原意更真实。因此,纵然使用外国语言对我来说有诸多限制,我勉强转译如下:
你,我内心深处的灵魂,
我的生命主宰,你是否欢喜?
让我献上一杯盛满毕生痛苦与欢乐的琼浆,
那是我把内心的葡萄碾碎所酿,
我用色彩与歌声为你编织覆被,
再用欲望熔铸而成的黄金造了宝物供你赏玩。
不知为何你挑选我做你的同伴,
我的生命主宰!
你是否保管了我的日与夜,我的行为和梦境,
供你时时察看?
你还把我的四季谱上音调,
还折下我的花瓣点缀你的王冠。
我看到你凝视我内心的双眼,
我的生命主宰,
是否我的失败与过错已被宽恕,
因许久以来,我夜以继日的付出?
黑夜消逝,花朵枯萎,
我还未敬献给你我那上紧琴弦的鲁特琴,
它总在弹奏你的旋律时崩断。
是否,我的末日终将来临,
我的生命主宰!
抱着你的双臂渐沉,
亲吻你的嘴唇也不再热情,
不如结束今日死气沉沉的相聚吧,
再用崭新的欢愉化去我身上老态;
再一次结合,
在另一场生命的庆典。
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大概是刚开始学识字的某一天,那天我拿着满是一个个必须死记硬背的、字与字之间毫无关系的课本。在我看来,那些字毫无逻辑,书本上满是污点、空白和虫蛀的痕迹,我心情沮丧,阳光好像褪了色的书页。但是突然间,我读出来一行浑然天成押韵的句子:“天空下雨了,树叶震动了。”那一刻我好像进入另一重时空,好似获得了自我完整的价值,我不再是那个因识字而心浮气躁,拘囿于教室的小学生了。窗外的天空、房屋、与雨中摇曳生姿的树叶,一起组合成一幅生动的画面。一个全新的世界在我眼前开启,它不再只是个提供知识的地方,而是一个可以容纳生命,可以让我与之共存的所在。先前所有断断续续的场景串联起来,形成一个有意义的整体,这幅景象令我欢喜若狂。过往一直漂泊的浪花,此刻也都有了归属,变成了大海的一部分。我确信一定有某个理解我和我的世界的存在,它可以将我所有的体验变成最佳的表现,并将它们合成不断变化发展的独立个体,最终成为一件具有灵性的艺术品。
我应该对这个“存在”负有责任,因为它来自于我内心的艺术感受,既属于它自己也属于我。也许当初造物主在建构宇宙时,也抱着相似的想法。但如今“他”在我身上投下了奇迹,让我体验到那种内心达到越来越深刻的知觉状态。我的伤感总时不时地出现,折磨着我。不过我明白,那些忧伤是我创作必须要承受的痛苦,否则我就难以创作出超越自我限制的作品。就像每一颗星辰都约定好同时发光,才能照亮整个天际。我因为这种崭新的感受而欢欣不已,我知道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信仰,那就是人的宗教。它存在于“无限”的人性中,如今来到我身旁,向我投下爱的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