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手堂桑达里奥】
于是他们养成了一种可悲的心态,他们再也见不得蠢行。
——福楼拜《布瓦尔和佩库歇》
他唯一的事情好像就是下棋。对他的生活我一无所知,严格地说,我也不在乎。我宁愿自己想象他的生活。他到俱乐部只是来下棋,而且下棋时几乎一言不发,神情专注,看着像个病人。对他来说,似乎除了下棋,世界并不存在。别的成员尊敬他,或许是忽略他,虽然我注意到人们多少是有点可怜他的。说不定他被人家看作疯子、偏执狂。不过,他总能找到人和他下棋,或许人家是可怜他吧。
他所没有的是旁观者。大家知道他讨厌别人观棋,对他也就敬而远之。我自己就从来未敢靠近他的小棋桌,虽然我对他很感兴趣。我看到,他在人群中那么形单影只,那么孤僻内向!不说内向,说他一心向棋更好。对他来说,下棋似乎是一件圣事,一种宗教仪式。“不下棋时他做什么呢?”我在心里琢磨。他靠从事什么职业糊口呢?他有家吗?他爱什么人呢?他有痛苦和幻灭吗?他灵魂里藏着什么悲剧吗?
他赢了我,并非因为他下得比我好,而是因为他全神贯注,我却在观察他,思想走神了。不知为什么,我并不认为他聪明过人,他只是把所有的聪明,他的整个灵魂,都倾注在他的象棋上了。
几盘过后,我表示不想再下了。他是下不厌的。我和他搭腔:
“您伙伴会出什么事呢?”
“我不知道。”他回答。
看来他根本就不在乎知不知道。
我离开俱乐部,想到海滩上兜一圈。但是我先停下来,等着看堂桑达里奥是否也要离开。“这家伙散步吗?”我很好奇。没过多久,他出来了,走路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很难说他走路时眼睛在看哪里。我一路跟着他,直到他拐进一条小巷,走进家门。这肯定是他的家了。我继续走向海滩,但是不再感到像以前那样孤独了。堂桑达里奥,我的堂桑达里奥一直和我在一起。快到海滩时,我折向山上,去看我的老橡树。那株英雄的橡树内心伤口外露,身上覆盖着常青藤。当然,我没有在它和堂桑达里奥之间,也没有在我的橡树和我的棋手之间建立什么联系。但是,这棋手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也像鲁滨逊一样,在我的孤独之沙滩上,看到了人类灵魂的一个赤脚的脚印。但是我没有像遭雷击,也没有被吓倒,那个脚印反倒吸引了我。它会是人类愚蠢的脚印吗?是悲剧的脚印?难道愚蠢不是人类悲剧中最大的悲剧吗?
亲爱的菲利佩,我已经在这里,在这个依山傍海宁静的角落里了。山的倒影就打在海面上。感谢上帝,在这个地方,谁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谁。你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避开社会,避开所谓兄弟姐妹的人类。我唯求以海浪为友,以绿叶为伴。过不了多久,落叶也要像海浪一样滚动了。
你已经知道,我的厌世症又发作了。不如说是恐人症吧。因为我对人类,与其说是恨,倒不如说是怕。福楼拜说的那种可悲的心理在我身上加剧了。他说他的布瓦尔和佩库歇养成了一种心态,那就是见了蠢行不能容忍。对我来说,问题倒不是“见”蠢行,而是“听”愚言。不是看不得他们做傻事(bêtise),而是听不得老老少少、贤贤愚愚的各色人等日复一日、不可救药地说他们说不完的傻话。还有那些自作聪明的家伙,其实他们的愚言蠢行更加不堪。
我知道你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拿我自己的话来反驳我。这句话你听我说过多少遍啊:一个人到死还没有做过傻事,说过傻话,那才是一个大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