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勃朗在他职业生涯的第二年,画出了不止一幅而是三幅历史题材的作品,来体现这种内在视觉的力量,这难道不令人惊讶吗?司提反的眼睛睁开,看见了天上的异象,而这个世界的光使巴兰的眼睛暗淡,这双眼睛在受天使净化的那一刻,依然充满邪恶的黑暗。同样在1626年,他还画出了经外书故事《多比、安娜和小山羊》(Tobit, Anna, and the Kid),使失明本身成了故事的核心。1619年,反抗辩派在多德雷赫特大会上明确表示,经外书不再被认为是真正的经文。但是,不管赞成与否,这些书里充满了奇怪而激动人心的故事,荷兰艺术家和他们的赞助人都不会对这些故事置之不理。所以,在信奉新教的荷兰并不缺少苏珊娜,同样,在信奉天主教的佛兰德,从《多比之书》中抽取的情节也比比皆是。这本书无所不包:灾难降临在正义的人身上,信仰受到压力,天使般的幽灵,水生怪物,蜜月恐怖故事,以及一个幸福的结局。难怪它会成为伦勃朗最爱的书,或者说,至少是他最忍不住要反复重温的书——他为此创作过油画、素描和二十幅蚀刻版画。
多比自己是一个身处恶境的好犹太人,一个身处亚述的流亡者。他亲自担负起妥善安葬被尼尼微屠杀者杀害的教友的责任。但他非但没有得到奖赏,反而遭逢了一出离奇的悲剧。一天晚上,他睡在墓旁的树下,结果被滚烫的麻雀屎(也有人说是燕子屎)弄瞎了眼睛。他只能托付儿子多俾亚去米底亚人的土地上,收回一些藏匿起来的钱。在旅途中,多俾亚遇到了一个同伴,他是一个神秘的陌生人。行经底格里斯河时,多俾亚突然遭逢一条大鱼的攻击,被这个陌生人救了下来。陌生人指示他一定要保存好鱼的心、肝和胆。在伊拉克的长途旅行中,这样做一定是一种折磨。但是如果腐烂的鱼残骸是对多俾亚的一种惩罚,那么它们对魔鬼的惩罚要严厉得多。魔鬼曾附在多俾亚的未婚妻撒辣身上,导致她先后在婚礼之夜杀死了七名新郎。多俾亚送给新娘的寒酸礼物是烤内脏。就在他烧烤的那一刻,恶魔们迅速离开了房子(谁能责怪他们呢?)。多俾亚带着妻子、钱和鱼胆回到了家,他把鱼胆抹在父亲的眼睛上,随后他父亲奇迹般地复明了。光线突然进入被遮蔽的双眼,多比看到儿子的伙伴变成了大天使拉斐尔,他在一阵光芒中离开了这个团聚的家庭。
伦勃朗那年十九岁,或者二十岁——如果你更倾向于欧尔勒斯记载的生日的话。无论如何你也想象不到,他会成为任何意义上的大师。1626年,尼德兰所有的艺术家都比他画得更巧妙、更有创造力、更漂亮:埃萨亚斯·凡·德·维尔德和弗兰斯·哈尔斯(Frans Hals)正处于鼎盛时期;风景画家扬·凡·霍延正在稳步前进;威廉·克拉松·赫达(Willem Claesz. Heda)正在改造静物画;扬·波塞利斯对海景画也做了同样的事情。在乌得勒支,一群艺术家正在想象,如果卡拉瓦乔有幸是荷兰人,他会如何作画。在安特卫普,彼得·保罗·鲁本斯正在哀悼他去世的妻子,并开始着手完成他手头任务的后半部分,即用王太后玛丽·德·美第奇以及她已故丈夫亨利四世的生活场景来装饰卢森堡宫。
然而,伦勃朗正在画一些所有人都忽略了的故事,或者说,他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描绘熟悉的历史故事。他的画笔并不像他或他的赞助人希望的那样流畅,就好像落后于他疾驰的想象力和才智。但他并不完全在用头脑作画。他也在感知。看着自己似乎已经失明的老父亲哈尔门,伦勃朗找到了他一生的主题:存在于黑暗之中的光。
经外书在此之前已经被描绘过很多次了,但是最受欢迎的是那些有关鱼的场景。这一点毫不奇怪,尤其因为在传统的天主教教义中,涂抹多比的眼睛被认为是天使报喜的预兆。拉斯特曼凭借描绘壮观场面的天赋,创作过表现先知被大鱼攻击和婚礼夜驱魔的作品。而伦勃朗为他最早的一幅多比选择的场景,就绘画题材而言,却是前所未有的。最接近的样式是扬·凡·德·维尔德二世(Jan van de Velde Ⅱ)根据威廉·伯伊特维赫(Willem Buytewech)的素描创作的一幅版画,伦勃朗一定看到过它(伦勃朗早期的版画人物常常与伯伊特维赫那些风格化的人物非常相似)。凡·德·维尔德二世和伯伊特维赫描绘的是一个悲伤的场景,它发生在多俾亚离家期间。当多比的妻子安娜费了好大劲把一只小山羊带回家时,她的丈夫竟然谴责她,说小羊是她偷窃来的。版画上,令人敬畏的安娜正在为自己辩护,她称这是一份礼物,并带有劝诫意味地对懊悔的丈夫摇起一根手指。为了最大限度地展现悲情,伦勃朗再一次改变了触发情感的时刻,将笔触对准了下一个时刻:多比为自己毫无根据的指责而懊悔不已,祈祷上帝收回他的生命,把他从负担中解脱出来。
这是一个可怕的时刻,是多比绝望的隆冬。这位老人虽落魄但威风凛凛的样貌,简直就是他过去体面生活的残迹。他那毛皮镶边的红色大衣打着补丁,破烂不堪;鞋子破了洞,露出了脚指头。(如果说书籍是伦勃朗的第一个癖好,那么鞋子则是第二个,因为没有哪个巴洛克画家在利用鞋子的情感暗示方面能和他媲美,而莱顿恰好是荷兰共和国的制鞋和制靴中心。)在画作不安的中心,至少有四双眼睛:用于献祭的小羊脸上黑玻璃般的大眼睛,无声地述说着自己的无辜;狗只露出一只的忠诚的眼睛;被诬告的妻子睁大的眼睛——她受了很大的委屈,从愤怒变成了可怕的沮丧,眼角的鱼尾纹深深地皱了起来。安娜盯着多比乳白色的白内障,因为多比看不见她。而多比的眼睛虽然瞎了,却不是死的,伦勃朗把它们画得又浓重又仔细,仿佛他画笔的刷毛上沾满了鸟粪。伦勃朗让这双浑浊的眼睛流出悔恨的泪水,暗示了它们背后闪烁的道德生命。
他肯定熟悉眼疾方面的医学文献,比如,雅克·吉列莫(Jacques Guilleumeau)和安德烈·杜·劳伦斯(André du Laurens)广受欢迎的作品,荷兰语版本由卡雷尔·凡·巴腾(Carel van Baten)翻译。这些文献中都保留了许多中世纪的传统,将视力损伤和忧郁的体液分泌过多联系起来。当然,虽然多比的失明并不是他自己造成的,但在早期那些描绘他不明就里地指控妻子的作品中,往往会融入一种司空见惯的说法,即这种疾病既是一种身体状态,也是一种道德状态。但是伦勃朗已经接受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传统,把受损的视觉与内在视觉联系起来。因此,他更喜欢多比极为痛苦地面对真相的时刻,而非心怀误解的时刻。当他将拉斐尔从老人的房子里离开的一幕蚀刻下来的时候,他会再一次确保被治愈的多比在天使现身时散播的神圣之光中暂时失去他的世俗视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