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波特斯读书的那间小书房的灯彻夜通明。我敲了敲前门,和往常一样,他施施然地走了出来,嘴里叼着烟斗,手指仍按着刚才读到的书页。他是个很引人注目的老头,身材高大,长着灰白的卷发和一张迷离瘦削的脸,脸色有点苍白,虽然已经年近六旬,看上去却像个小男孩。在公学和大学里有些人一直到死去那天都长着小男孩一样的脸庞,真是有趣。他们的动作很有特点。老波特斯喜欢来回踱着步子,他那张英俊的脸和那头花白的卷发微微后仰着,让你觉得他正在恍惚地想着诗作什么的,并没有注意到身边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只要看着他,你就能清楚地看到在他的身上写满了他的生活方式所留下的痕迹。公学、牛津大学、然后又回到母校当校长。他一辈子都生活在拉丁语、希腊语和板球的氛围中。他有着种种的怪僻行为,总是穿着一件旧的哈里斯斜纹软呢夹克,有几个灰色法兰绒的旧包,他喜欢你称之为“不体面的东西”,抽着烟斗,不屑于抽香烟,虽然他晚上经常熬夜,但我猜想每天早上他都会洗冷水澡。我觉得在他眼里我是个俗人:我没上过公学,我不懂拉丁语,也没有想学习的渴望。有时候他会告诉我“缺乏对美的鉴赏力”是一件憾事,我猜他只是委婉地说我没有受过教育。但我还是很喜欢他。他的热情好客让人觉得心里很舒服,他总是欢迎你到他家,一聊就是整个晚上,而且家里总是备好了酒。当你住在像我家那种饱受女人和孩子侵扰的地方时,有时候出去到单身汉家里坐坐,感受一下书籍、烟斗和壁炉的气氛对你很有好处。而那种高高在上的牛津优越感,认为除了书籍、诗歌和古希腊雕像之外再无重要的事情,而自哥特人劫掠罗马城之后历史再无大事的态度——有时候也会让你觉得是一种慰藉。
他让我坐在壁炉旁边那张旧皮椅上,端出威士忌和苏打水。每次拜访他的起居室里总是缭绕着烟斗的烟雾,天花板几乎被熏黑了。房间很小,除了房门、窗户和壁炉上方之外,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都堆满了书籍。壁炉架上面摆放着你意料当中的物品:一排脏兮兮的旧石楠烟斗、一个古希腊银币、一个上面印着老波特斯的学院徽章的烟草罐,还有一盏陶土做的灯,他曾经告诉过我这些陶土是他从西西里岛的山上挖来的。壁炉架上方挂着古希腊雕塑的相片。中间有一幅大相片,是一个长着翅膀的无头女人,看上去似乎她正要出门赶着搭巴士。我记得当我第一次看到这张相片却对其一无所知,问老波特斯为什么他们不给那个女人安上头颅时,他是何等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