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撰者说明」
为一个村寨编写一本词典,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尝试。如果我们承认,认识人类总是从具体的人或具体的人群开始;如果我们明白,任何特定的人生总会有特定的语言表现,那么这样一本词典也许就不会是没有意义的。
语言是人的语言。迄今为止的各种语言成果,提供了人类认识世界的工具,推进了人们的文化自觉,但认识远远没有完结。语言与事实的复杂关系,与生命过程的复杂关系,一次次成为困惑人类的时代难题。在这本书里,编撰者力图把目光投向词语后面的人和事,清理一些词语在实际生活中的意义与功能,更愿意强调语言与事实之间的密切关系,力图感受语言中的生命内蕴。从某种意义上说,较之静态语言,编撰者更重视动态言语;较之抽象义,编撰者更重视具体义;较之规范性,编撰者更重视实用性。这样一种非公共化或逆公共化的语言总结,对于公共化语言成典,也许是必要的一种补充。
需要说明的是:
(1)编撰者原来是依照各词条首字的笔画多少,来决定词条排列的顺序。为了便于读者较为清晰地把握事实脉络,也为了增强一些可读性,后根据出版者的意见,改成现在的排列顺序,但保留了词条的首字索引目录于后以方便读者查检。
(2)每一个词都有一定的流传范围。在这本词典里,词目前加有△记号的,表示这个词的流传范围不限于马桥。相反,在词目后面加有▲记号的,表示该词流传范围仅限于马桥,甚至只为马桥个别人使用。
(3)为了减少读者阅读中的障碍,笔者在释文中尽量少用方言。但这并不妨碍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在阅读过程中,运用本书已经提供的方言知识,在自己心目中对释文中某些相应的词进行方言转换,那样的话,可以更接近马桥实际生活原貌。
谢谢出版社这一词典提供的热情支持。
1995年11月
我后来碰见过一位从江西回马桥探亲的人,叫本仁,约摸四十来岁。他给我敬纸烟,对我“老表”相称。在我好奇的打听之下,他说他当年跑江西就是因为一罐包谷浆(参见词条“浆”)——他从集体食堂领回一罐包谷浆,是全家人的晚饭,等着老婆从地上回来,等着两个娃崽从学校里回来。他太饿,忍不住把自己的一份先吃了。听到村口有了自己娃崽的声音,便兴冲冲往碗里分浆,一揭盖子才发现,罐里已经空了。他急得眼睛发黑。刚才一罐包谷浆到哪里去了?莫非是自己不知不觉之间已经一口口吃光了?
他不相信,慌慌地在屋里找了一遍,到处都没有浆,所有的碗里、盆里、锅里都是空的。在这个年头,也不会有狗和猫来偷食,甚至地上的蚯蚓和蝗虫也早被人们吃光了。
娃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从来没有这么可怕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无脸面见人,更无法向婆娘交代,慌慌跑到屋后的坡上,躲进了草丛里。他隐隐听到了家里的哭泣,听到婆娘四处喊他的名字。他不敢回答,不敢哭出自己的声音。他再也没有进自己的家门。他说,他现在赣南的一个峒里砍树,挖药,烧炭,当然……现在十多年已经过去啦,他在那里有了新的一窝娃崽。
他原来的婆娘也已经改嫁,而且不怪罪他,这次还接他去家里吃了一顿肉饭。只是两个娃崽认生,在岭上耍,天黑了还没有回来。
我问他还打不打算回迁。
我说完以后就知道自己问得很蠢。
他浅笑了一下,摇摇头。
他说一样的,在那边过日子也是一样的。他说在那边可望转为林场的正式工。他还说他和另外几个从马桥去的人,在那边结伙而居,村名也叫“马桥”。那边的人把湖南人也叫作“老表”。
过了两天,他回江西去了。走那天下着小雨,他走在前面,他原来的婆娘跟在后面,相隔约十来步,大概是送他一程。他们只有一把伞,拿在女人手里,却没有撑开。过一条沟的时候,他拉了女人一把,很快又分隔十来步远,一前一后冒着霏霏雨雾往前走。
我再没有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