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我全部的家庭成员和其他的微生物。」

英制-公制单位换算表:

1千卡=4.18千焦
1英尺=30.48厘米
1英里=1.61千米
1品脱=0.57升
1加仑=3.79升
1磅=453.59克
1盎司=28.35克
1英石=6.35千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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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蛋白质:动物蛋白】

威廉·班廷(William Banting)是伦敦西部一名成功的殡葬业从业者,他的家族企业声名远播,曾为英国皇室成员筹办葬礼。他健康状况良好,不过一直都有些胖。到他三十多岁的时候,情况越来越严重,他的体重远远超过了同龄人。朋友和营养师们推荐了各种各样的减肥饮食方案,医生说他胖是因为运动不够。威廉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减肥。随后的三十年,他尝试了五花八门的限制性饮食方案,进行了种类繁多的运动。有好几年,他每天划船一到两小时,这样下来只是让他饥肠辘辘,于是他改为游泳,可是依然不见成效。他还试过快走,在温泉池里做蒸汽浴等等。结果全都以失败告终,他的体重没有任何改变。
直到有一天他去哈维医生那儿就诊。哈维医生是伦敦的一名耳鼻喉科医生,也看营养方面的问题,他让威廉尝试吃只含肉和水果的饮食。经历了之前数不清的失败后,这次的结果让威廉不敢相信。此后的一年,他轻了29千克,而且直到他81岁去世,仍然保持着这一体重。他写的引发争议的小册子《关于肥胖的公开信》(Letter on corpulence,Addressed to the public)成了1864年的畅销书,这比阿特金斯提出他的饮食法早了一百年。
饮食中的蛋白质只有几种来源。包括含有30%蛋白质的牛肉和鸡肉等肉类,含有20%蛋白质的三文鱼和吞拿鱼等鱼肉,以及花生(24%)、黄豆(12%)等坚果和豆类。其他一些高蛋白物质包括大豆蛋白提取物和乳清蛋白(从牛奶中提取)。素食者也可以获得足量的蛋白质,不过吃的食物总量要多一些。如今我们每年饲养和吃掉的鸡多达500亿只。关于吃肉究竟是好是坏的争论始终没有停息。
有些社会历史学家认为我们从快乐的采猎生活转入受压迫的农业文明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错误”。和距今1万年前、还没有进入农业社会的祖先们吃同样的食物,这种观念表面上看来很有道理。旧石器时代原始人饮食法,是大获成功的以高蛋白为主的阿特金斯饮食法的一种变体,现在在美国非常受欢迎,市面上有几千种支持它的烹饪书,原始人饮食风格的时尚餐馆也越来越多(他们对红酒网开一面,将其放在了菜谱上)。原始人饮食含有大量的动物蛋白和较低的碳水化合物,不含全谷物、麦片和大多数糖。曾经有一名来自洛杉矶的女士告诉我说,她为自己是整个健身班里唯一一个没有吃原始人饮食的人而感到不好意思(她实在无法舍弃面包)。

阿特金斯饮食作为低脂饮食或低血糖指数饮食的替代品,产生于20世纪70年代。虽然比班廷晚了一个世纪,但阿特金斯博士逆势而行,推出了阿特金斯饮食法。过了很长时间,这种饮食法才被接受为主流。不过,就像成功的宗教一样,它拥有了几百万虔诚的追随者。在上一本书中,我提到“据说”阿特金斯本人就超重而且患有心脏病,在这一点上我收到的批评指正信比任何内容都多。
他的饮食方案和同时代大部分饮食方案都不一样,大获成功。它对食物的量没有限制,看起来简单易行,让人跃跃欲试。其他的饮食方案有的要搭配或者替换食物种类、有的限制了进餐次数,有的需要计算热量和食物分量,对于对此大为头疼的减肥者来说,阿特金斯饮食简直是福音。你要做的就只有不吃碳水化合物,蛋白质类可以尽情享用。大多数人开始这一饮食法几个星期后就变瘦了,许多人坚持了好几个月。
和低脂饮食相比,阿特金斯饮食带来的体重减轻更快也更明显。有研究证实,在两种不同饮食方案的前6个月,情况的确如此,但两者一年以上的长期效果有何区别,则缺少确切的证据。有试验表明阿特金斯饮食有升高高密度脂蛋白的功效。高蛋白低碳水的饮食也称“生酮饮食”(ketogenic diet),因为在缺乏葡萄糖的情况下,机体会以肝脏中的脂肪酸为原料生成酮体,作为能量的来源。这种利用能量的方式效率较低,却是保障大脑和其他重要器官能量供应的重要途径。
生酮饮食造成的代谢改变会带来一些额外的作用,在治疗一些疾病诸如预防儿童癫痫发作上,有较好的效果。阿特金斯饮食或许可以比低脂饮食短期内更快地降低体重,因为从蛋白和脂肪中获取赖以生存的能量比从碳水化合物中获取的效率要低:为了获得同样的能量,身体消耗的能量要更多。另一个原因是脂肪和蛋白质会比大部分碳水化合物更容易使人产生饱腹感,这是肠道激素对大脑的作用。高蛋白高脂饮食或许还可以减少脂肪囤积,不过这一点目前还存在争议。另外,像其他饮食方案一样,限制可吃的食物种类显然也减少了总热量的摄入。
和迪基一样,许多人都觉得长时间限制饮食很难做到。实际上,只有不到1/6的人能保持减重10%在一年内不反弹,这个数据大概还夸大了很多。除了对重复饮食的厌烦和饮食方案本身的单调乏味,另一个主要原因是身体代谢的改变。
精心设计的对照研究表明,执行任意一种严格的饮食方案6个星期,并且减重超过10%后,身体的能量消耗和代谢都会下降,以助于身体保持之前的脂肪储备。代谢速率减慢可以成功地达到日摄入量的10%。在试验中,低脂饮食引起的代谢率改变最为明显,高蛋白低碳水的阿特金斯饮食带来的改变最小。

代谢状况可能影响身体对某种特定减肥饮食法的反应。我的同事达斯科·埃利希(Dusko Ehrlich)是获得欧盟2000万欧元资助的微生物项目的负责人,该项目名为“人类肠道宏基因组学”(MetaHIT),其研究成果部分解释了这些问题。研究人员不仅确定了肠道细菌单个基因的DNA序列(传统方法),而且确定了每个细菌体内每个基因的DNA序列,然后像一幅大型拼图那样构建出基因组成。这种方法称为“鸟枪法宏基因组学”(shotgun meta-genomics)。因为数据繁多,构建计算复杂,这项检查花费不菲——每人几千欧元。
研究人员检测了微生物对减肥饮食法的反应。在食用富含纤维素的碳水化合物(44%)和高蛋白(35%)组成的低热量饮食(1200千卡)6个星期后,49名志愿者都减轻了体重。接下来摄入的热量增加20%,并持续6星期。志愿者在头6个星期减轻体重后,慢慢稳定下来;有些人的体重很快反弹。预测谁的重量减轻最多与意志力和起始体重都无关,而与肠道微生物组成有关。
尽管所有的志愿者都从6星期的高蛋白低碳水饮食中受益,但肠道菌群多样性贫乏、数量较少的志愿者结果最差。他们血液中的炎性因子水平没有下降,体重也很快反弹,回复到初始状况。在法国的志愿者中,肠道菌群多样性较差的人占40%,在另一项规模更大的研究中,此类志愿者在292名丹麦病人中占23%。这样的人通常更肥胖,胰岛素水平更高,内脏脂肪更多,脂质水平也异常,这意味着他们患糖尿病和心脏病的风险也更高。
研究也发现了在拥有丰富多样的肠道菌群的健康人体内常见、但在肠道菌群多样性较差的人体内少见甚至缺乏的几种关键细菌,包括前面谈到过的有益菌,如双歧杆菌,普拉氏梭杆菌,乳酸菌和古老的产甲烷菌——甲烷短杆菌(Methanobrevibacter)。我们可以将这些细菌的作用与生物多样性栖息地中的关键物种相类比,例如美国黄石国家公园中的狼,它们的消失和随后的人工引入。缺少这些关键细菌,肠道环境就会失衡。
研究人员发现微生物多样性更丰富的人体内炎症水平较低,有益的丁酸盐浓度较高。他们提出测量个体菌群多样性(或说丰度)或许可以作为一种创新性的方法,更好地判定健康状况及未来患诸如糖尿病等疾病的风险。目前他们正在开发可用于临床的检测方法。
对于体内微生物多样性不足的志愿者来说,高蛋白低碳水的饮食也发挥了一定作用。6个星期之后,他们的体重都有所减轻,肠道微生物的多样性显著增加。问题是之后体重的反弹。试验的持续时间和强度可能还不足以完全重塑微生物菌群,永久改变其组成。试验还无法确认,究竟是对热量的限制、碳水化合物的缺乏还是大量的蛋白质造成微生物种类的改变。
多项研究表明,吃蔬菜水果和纤维素越少,体内的微生物种类就越少,不过也可能是较单一的微生物种类反过来影响了人的饮食偏好。虽然没有亲身尝试过,但在高强度的高蛋白低碳水饮食开始前,先在6个星期里大量吃蔬果以增加肠道微生物的丰度,说不定可以产生更好的效果。

如果减肥不是你的主要目标,那么经常吃肉可能带来的健康影响怎样?素食者认为人没有必要吃肉,吃肉不仅造成动物的苦难,还引起全球变暖。据研究估计,因为效率低下的现代工业化养牛方式,全球肉类和乳制品的生产过程贡献了1/5的温室气体,造成气候变暖。因此有人呼吁我们即使不为了健康和动物福利考虑,也应该减少肉的食用,以“更简约的生活方式”来拯救地球。尽管对素食的定义在变化,不过全英国现在有近10%的人是素食者,而且在西方国家,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一行列。
我们调查了3600对平均年龄56岁的英国双胞胎,了解他们为什么不吃肉。同卵双胞胎中有104对(9%)两个人都是素食者,异卵双胞胎中只有55对(7%)。这意味着对于是否成为素食者来说,尽管有基因的作用,但环境和生活经历的影响更大,可能与伴侣的想法,同辈的影响及居住环境有关。素食主义者常常引用以素食群体为对象的研究得出的结果,他们不吃肉蛋奶但健康长寿——不过事实是否真的如此?
许多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的信徒提倡健康的生活方式,他们是素食者。研究人员观察了34000名信徒,发现其中的男性除了比一般吃肉的美国人要瘦,寿命也要长7年(女性长4年)。当把全美7万名基督复临会信徒纳入研究后,研究人员比较了组内人数相当的肉食和素食信徒的情况。
素食信徒的死亡率要低15%——主要是心脏病和癌症导致的死亡率降低,不过在这项设计更严密的研究中,素食者的寿命只增加了2年。这也表明排除其他因素,例如是加州人、爱好运动、不喝酒以及非常虔诚等因素的影响对结果来说很重要。这些受试相信上帝希望他们以最健康的方式生活,那么他们是不是也得到了神的眷顾?多项研究表明,不论饮食习惯如何,虔诚的宗教信仰都对健康有益。有趣的是,针对荷兰双胞胎的心理研究表明,拥有虔诚的宗教信仰与给出不可靠的问卷调查的答案,两者之间存在关联。并不是他们有意撒谎,而是受试倾向于给出调查人员想要的答案,因此歪曲了事实。

英国人中素食者的比例是美国的2倍多,这一差距在逐年拉大。这与信教的情况形成了鲜明反差,美国信教人数比英国多3倍,数值稳定,远超过信教人数逐年减少的英国。这可能不只是偶然。我们开展的双胞胎研究表明,信教和遵循严格的饮食限制比如素食一样,也与基因有部分关系。在世界上许多国家,素食起初是宗教运动比如印度教运动的一部分,以此将他们与其他宗教区别开来。
对于英国3万名素食者和只吃鱼及素食的人来说,饮食对健康的益处没有在基督复临会信徒身上表现得那么明显,同时也很难区分究竟是不吃肉还是良好的健康意识产生了作用。尽管大量研究都表明这些人癌症发病率降低(最近的15年随访中,癌症发病率降低高达40%)、心脏病减少20%,但这些益处被中风等疾病发病率的增加及总死亡率的不变所抵消。也有观点提出英国素食者的健康程度稍逊于美国素食者,这可能是文化、生活习惯、信仰缺失造成的,也可能与英国素食者饮食中的不健康成分,比如焗豆、薯条或较多的糖有关。
同卵双胞胎可以很好地排除文化和遗传因素差异的影响,在不带入观察性研究偏倚的情况下探讨食用肉类对健康的作用。我们仔细研究了纳入122对同卵双胞胎的“英国双胞胎计划”的数据。每对双胞胎都有着不同的饮食习惯,一个是素食,另一个是肉食。从BMI指数来看,他们的肥胖程度差异很小。素食者平均只比肉食者轻1.3千克(尽管有一对双胞胎的体重差高达40千克)。这与基督复临安息日会信徒中素食与肉食者体重差为4~5千克的结果形成了对比,表明非双胞胎研究中明显存在难以说明的遗传和文化作用。
有意思的是,研究中我们发现就算你经常吃肉,有一个不吃肉的姐妹也会让你比普通的英国双胞胎健康些,因为你的体重会更轻,也更有可能不抽烟。尽管我们没有考虑这些一个吃肉一个吃素的双胞胎的吃肉量,但很明显,如果不排除基因和成长环境的影响,是否吃肉所造成的体重差异会被夸大。

前面谈到我曾经吃了一段时间的素食。这一尝试只持续了短短6个星期,因为我觉得不能吃奶酪太痛苦,而且在旅行途中因为找不到可以吃的素食只得放弃。不过只要能吃鱼,不吃肉对我来说没什么。于是我欣然过了一年只吃鱼不吃肉的日子,直到体检的时候发现血液中维生素B12和叶酸的水平很低,而心脏病风险因子——同型半胱氨酸(homocysteine)的水平却很高。从蔬菜中我摄取了大量的叶酸,但是因为从肉中摄取的维生素B12不足,叶酸的吸收也有障碍。
这有些烦人,因为吃素我已经减了好几千克体重,整个人感觉状态很好,但是我的血压却稍有升高,而血液中维生素B12水平低可能会使这种情况雪上加霜。我开始每天早上吃含有大量B12的保健品,但是这对升高血液中维生素B12的水平作用不大。我又试着一星期吃几次鸡蛋,因为鸡蛋中含有维生素B12,还是不见成效。最后我只得选择臀部肌肉注射维生素B12。效果不错,血液中维生素B12和同型半胱氨酸的水平慢慢恢复了正常。几个月之后,我正准备(奉夫人之命)打第二针,突然想到,这实在是太愚蠢了。我努力保持健康,可是每个月靠打针来补充维生素,这既不健康也不自然。
我决定每个月吃一次牛排,看看效果如何。我一个月吃一两次半生的嫩牛排或者法式鞑靼牛排,结果真的起效了,我从食物中获取了足量的维生素,不需要吃任何保健品。这个小小的尝试让我想到,不仅身体还无法适应如此突然地转为不含肉的饮食,而且肠道微生物也无法生成人体所需的所有营养素。

严格的原始人饮食法将谷物、豆类(花生也包含在内)、牛奶、奶酪、精制碳水化合物、糖、酒和咖啡都排除在外。而像西红柿、土豆和茄子这些茄科植物因为可能会通过有通透性的肠壁入血引起自身免疫性疾病,也在禁止食用之列。这一饮食方案推荐食用以草喂养的有机饲养的畜肉,和家禽、鱼肉、椰子油、棕榈油、其他种类的蔬菜和少量水果,也有一些人只吃浆果。像大多数宗教一样,原始人饮食因传统和严格程度不一,有多种变体。这一饮食法的基础是它从史前至今已经吃了大约几百万年,人类已经完全适应了这样的食物。这一理论的逻辑(其他一些饮食法,比如禁食谷物饮食法也是同样)是,身体还没有足够的时间来适应新的食物。但是这种理论有很大的缺陷。
我认为这一理论的主要缺点是它没有考虑最新的遗传学或演化研究的发现,而把人当成了一成不变的机器。它也忽视了人体内休戚与共、不断适应与演化的几十亿微生物。而且我们真的能确定祖先们吃的是什么食物吗?果真是瘦牛排和芝麻菜沙拉,像洛杉矶的健身狂人们想的一样吗?人类的祖先没有留下任何烹饪指南,也没有烹调视频,那为了找出答案,我们需要通过观察少量现存的以采猎为生的部落以及包括遗骸在内的考古遗迹,分析史前人类的粪便,做出推测。
生活在200万—500万年前的早期原始人,例如南方古猿,体型是现代人的一半,有比现代人更宽大的臼齿。除了昆虫和爬虫,他们可能不怎么吃肉,因为他们行动迟缓,不够灵敏也缺乏计谋,很难成功捕获活的猎物。在几百万年前的冰河世纪时期,非洲气候变冷,水果变得更为稀少。为了生存,直立人需要发明更好的狩猎和采集方法。对黑猩猩的研究发现,为了嚼烂生肉,它们要花上11个小时,所以为了提高效率,远古的祖先们需要解决这一问题。起初,他们制造了石器工具,用来将块茎和生肉切成小块。
100万年前,另一具有突破性的变革产生了:用火来烹饪食物(从南非洞穴中发现的灰烬证明了这一点)。这带来了无数可能性:煮熟的食物毒性降低从而可以减少食物中毒,人们也可以从煮熟的食物中快速获取更多的能量,重要的是,人们再也不用花大量宝贵的时间采集食物、大嚼特嚼那些硬邦邦的草根和偶尔得来的少许生肉了。
开始进食煮熟的食物之后,人类需要的消化液和酶类以及消化时间都减少了,肠道也相应变短。肠道消耗的能量减少,并且从煮熟的蔬菜和肉中获取了更多能量,人类的大脑体积快速增长,智力增加,猎取肉类这种极好的热量来源的效率也大大提高。

现存的少数几个采猎部落让人们得以观察他们的饮食和肠道微生物,从而一窥过去祖先们的生活。问题是,这样的观察和研究会让他们不再与世隔绝。哈扎(Hadza)是生活在位于坦桑尼亚的东非大裂谷里早期人类发源地带的原始部落。他们由30~50人组成,以灵活群落的方式生活,男女分工:男性组成小组打猎,有时也采收蜂蜜,女性则采集植物、浆果、挖掘可食用的块茎。不同季节的收获也不同:雨季常常两手空空,旱季随着动物纷纷外出寻找水源,猎捕的动物也会增多。部落的人们基本上吃不到现代加工过的食物,没有药更没有抗生素可用。
杰夫·利奇(Jeff Leach)是我的一位同事,他行事古怪,是美国肠道项目的发起人之一。他和哈扎部落一起生活了6个月,完全依照他们的饮食和生活习惯,想看看他还有他体内的微生物能否适应。他与外界的唯一联系,是用来写每周博客的手提电脑上的卫星网络信号。
他说,刚到非洲的时候,他吃的仍然是西方饮食,但他的肠道微生物还是发生了少许变化。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和当地部落的居民吃的一模一样。他估计,一年中他们可能会吃500种不同的动植物,包括斑马肉、大小羚羊(捻角羚和犬羚)、蜂蜜、各种各样的根茎和莓果。他采集了自身及周围一切能收集到的样本,却失望地发现,尽管他的微生物种类增加了,但大部分还是“西方”常见的种类,而不是哈扎人身上的种类。

亚诺玛米(Yanomami)是生活在巴西和委内瑞拉交界亚马逊雨林深处的原始部落,他们的生活方式与石器时代的采猎者很像。他们沿袭了传统的生活方式,以百人群居,分散在大约200个村庄里,其中一些群落每隔几年就会迁徙。他们不驯养家禽,以多种多样的植物维生,主要吃煮熟的香蕉和树薯、蔬菜、水果和昆虫,偶尔会捕杀猴子、野猪、鸟类、青蛙、毛毛虫、蛆和鱼。血液检查结果显示,他们的脂质水平是所有人中最低的,没有人肥胖。两个独立的团队历经重重困难,通过中间人得到许可,并准备好了合适的驱虫剂,在与偏远部落的酋长协商之后,终于收集了一些珍贵的粪便样本。结果既新奇有趣,也引人深思。
最明显的是,与欧洲人相比,部落的男性和女性体内的微生物种类都要丰富得多。每个部落都有20%不为人所知的、特有的额外微生物物种。例如,大肠杆菌(研究最为透彻的细菌)就有56种从未见过的菌株。一些在欧洲人身上很常见的细菌完全不见踪迹。比如酸奶中和所有西方人体内都含有的双歧杆菌,在哈扎人和大部分亚诺玛米人体内都无处可寻。
两个部落的人体内都含有大量的普雷沃氏菌属——其他以谷物为主食的人体内也含有该细菌,另外还有许多有助于消化植物的细菌。奇怪的是,在西方,这些“有益菌”通常都和风湿等自身免疫性疾病有关。男性和女性的微生物组成也存在差异,这也反映了他们在采猎中的分工及进食食物的不同。男人负责打猎,可以不定期吃更多的肉,女人则花相当长的时间烹制作为主食的树薯。男女之间的差异在西方人身上并不存在,因为男女都同样在超市购买食物。
这两项研究表明,对某个群体有害的特定细菌在不同的环境中可能对其他人有益。它也表明微生物菌落作为一个整体比单独一两种细菌的作用要重要得多。而且,这两个研究也让我们了解到,随着农业的发展、杀虫剂和抗生素的应用,肠道细菌可能面临灭绝。

迄今为止,西方国家开展的针对吃肉利弊的观察性研究还没有得出确切的证据表明食用非工业化加工的禽肉会有害健康,但吃红肉与心脏病和癌症发病率以及总死亡率升高之间存在明确的关联。目前还没有随机对照研究——很难让人坚持这一饮食数年之久。但结合数项大型观察性研究来看,已经得出了有力的结论。
两项大型的美国队列研究跟踪调查了84000名护士和38000男性医务工作者,观察时间总计300万人年。研究表明,每天多吃一份红肉,死亡风险就会上升13%,每多吃一份加工肉类,死亡风险上升20%,癌症风险上升16%,而心脏病风险比死亡风险增加得更多。
此后不久,从10个国家招募了45万名志愿者的欧洲癌症风险和营养前瞻性研究(EPIC)项目也提出,进食红肉会让死亡率上升10%,而食用香肠、火腿和意大利蒜肠及其他速食食品中无法分类的加工肉类,会让死亡率上升40%。基于此数据,哈佛研究机构估计,将每天红肉食用量减少到半份或者更少(45克)会使死亡人数减少8%。对英国男性来说,要达到同样的效果,他们食用的肉要减少到现在的一半。
每天吃一个熏肉三明治或者一根热狗会让你少活2年,或者更直观一点,每吃一个这样的三明治就少活1小时。而抽一包香烟则会少活5小时。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这些风险数据目前只适用于欧洲人,一项针对30万名亚洲人的研究发现,尽管他们食用红肉的量总的来说较少,但随着食用量增加,心脏病风险也随之上升。但与西方研究不同,并没有发现食用红肉与心脏病之间的直接相关性。很显然,不是所有人吃红肉都会面临同样的风险,还有其他一些相关因素。
既然“红肉中的脂肪导致死亡率上升”这一说法并不成立,那我们需要仔细考虑其他的原因,并且回顾一下祖先是以什么为食的。前面我们谈到过周游各地的牙医韦斯顿·普莱斯曾发现那些原始部落往往会吃最肥腻的肉,因为这些部位的营养和维生素含量最丰富,我们的祖先很可能也这么做。

前面提到,我们还不清楚为什么有些人可以大量吃肉仍然保持健康而其他人却会患上心脏病和癌症。其中一种理论提出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心脏病易感基因(predisposing genes),食用肉类可能会和这些基因发生相互作用从而致病。这一理论还没有得到证实。2013年一系列针对肠道菌群的研究彻底改变了我们对肉食和健康关系的认知。
一直以来,心脏病医生都怀疑有着难闻气味但看似无害的三甲胺(trimethylamine,TMA)的聚集是动脉粥样硬化的主要诱发因素。动脉粥样硬化是积聚在动脉内膜的黄色粥样斑块,会引起高血压、心脏病发作和心衰。实际上,当三甲胺氧化生成三甲基氧化胺(TMAO)时,才会产生危害。TMAO在常温下是固态,无味,鲨鱼和其他一些鱼体内有大量TMAO。鱼死亡时散发出的难闻气味部分是由于固态的TMAO还原成液态有臭味的TMA引起的。
来自克利夫兰的研究团队通过检测上千名病人体内的TMAO水平,证实了上述猜想。他们发现体内TMAO水平较高的病人患心脏病的风险是正常人的近3倍。研究人员从红肉中提取胆碱(choline)和左旋肉碱(L-carnitine),用以作为TMAO的来源喂养大鼠。他们发现在肠道细菌的作用下,TMA氧化生成了TMAO,引发了动脉粥样硬化。
这一结果在人身上得到了证实。研究人员让志愿者吃一块8盎司(约227克)的牛排。肠道细菌分解左旋肉碱获取能量,几小时后将左旋肉碱中的TMA转化成了副产品TMAO。有趣的是,当给予志愿者广谱抗生素后重复该实验,则没有TMAO产生。这证实了的确有细菌参与消化左旋肉碱并生成TMAO。这也揭示了或许可以通过调节肠道菌群来预防心脏病。
抗生素的作用是一过性的,几星期后,志愿者继续吃肉,体内就会再次生成TMAO。通过检测血液中TMAO的水平,研究人员发现生成多少TMAO,个体差异很大。研究人员招募了一组素食者,他们很少吃肉,因此肠道菌群很少有接触左旋肉碱或肉类的机会。研究人员让素食者们吃下牛排(当然没有胁迫),结果发现他们体内TMAO水平几乎没有变化。

当心是一回事,完全不吃又是一回事。鱼肉中也含有左旋肉碱。像每100克鳕鱼、海鲈鱼、沙丁鱼、虎虾和鱿鱼中就含有5~6毫克左旋肉碱,不过这只是牛肉中含量的1/10,100克牛肉含有95毫克左旋肉碱。鱼以浮游生物为食,也摄入左旋肉碱,并生成TMAO。人人都知道鱼肉有益健康,能提供维生素D和维生素E。许多人都听说过世界上最长寿的是日本冲绳的居民,他们的饮食中只含有鱼和碳水化合物。
那长寿是不是就一定要吃鱼呢?
孩子不肯吃鱼的时候,家长就会很着急。我儿子只吃用面包糠裹起来的鱼肉,为了哄骗他吃,我们给这道菜取了一个可爱的名字“潜水鸡”,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鸡是不会游泳的。奇怪的是,很多孩子都不爱吃鱼,3到5岁的孩子是最挑剔的,而对食物的喜好有遗传因素,所以他们可能直到长大成人都不爱吃鱼。要把这理解成演化优势也行不通,因为对龙虾过敏是很少见的。
跟鱼有关的健康报道往往是鱼受到了汞、二噁英、多氯联苯(plychlorinated biphenyls)这些危害婴儿健康、损害脑功能或(理论上可能)引起癌变的化学物质的污染。受污染影响较大的一般是寿命较长的鱼类,例如鲨鱼或者剑鱼,一些体型较小的鱼受影响不大。前面我们谈到许多实验都表明鱼油中含有的多不饱和omega-3脂肪酸,对心脏有保护作用,因此鱼肉才受到推崇。尽管如此,能支持“鱼是完美的健康食品”这一观点的科学证据却并不那么令人信服。
目前试验研究的是服用鱼油保健品,而不是直接食用鱼肉。最近一项关于服用鱼油试验的结果的荟萃分析显示,鱼油的保健作用并不明显,以往人们可能高估了它的作用。针对食用鱼肉的志愿者有一系列观察性研究,研究人员对这些研究展开了荟萃分析,结果显示志愿者的死亡率降低了17%,心脏病死亡风险下降了36%,但这也可能是健康的生活习惯导致的偏倚。
美国一些大规模前瞻性研究观察了从中年开始吃鱼的研究对象,发现其中女性死亡率下降了9%,而男性死亡率没有变化。这可能是因为观察性研究并不严密,也可能是我们一直夸大了鱼肉对健康的益处。既然如此,鱼油的那一点健康功效很可能就被鱼肉中的左旋肉碱和以左旋肉碱为食的细菌的害处给抵消了。
鱼肉尽管含有丰富的营养,也很健康,但并不是长寿的秘诀。就算不是冲绳人也可能“长生不老”。世界上其他一些长寿的人,比如意大利撒丁岛上的山民或加州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的信徒们,就吃鱼吃得很少或是完全不吃鱼。

意志坚强的人通过严格限制热量并大量运动,有时候甚至完全不吃主食,从而把血糖降到正常水平,心脏病的风险也有所降低,这样的传闻并不少见。不过,尽管有些减肥欲望强烈的人的确可以成功,但对大多数人来说,长期效果并不理想。在一项研究中,研究人员招募了5000名美国糖尿病患者,监测他们的血糖水平并提供营养建议长达9年。这个项目耗资巨大,结果却惨淡收场。魔鬼式减肥组所减轻的重量只比对照组多3%,糖尿病并发症的发病率也没有降低。
唯一成功的案例是来自古巴的社会实验。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古巴陷入长达5年的经济危机,人们的生活也受到了影响。机动车停运,政府发放免费的自行车供人使用;食物限量供应,人们只得吃当地的食物。这样一来,人们运动量增加了,吃得更少但也更健康了。古巴人平均体重减轻了5.5千克。肥胖率大幅度下降,心脏病发病率也降低了53%。遗憾的是,经济危机过去后,古巴人恢复了以前的生活方式,健康问题再次卷土重来。
人们以广泛多样的食物为食时非常健康,而一旦转换到典型的西方式饮食时就产生了诸多健康问题,澳洲土著人提供了很好的例证。这也表明吃肉不是最主要的问题。另外一个极端的例子是东非的马赛人(Masai),他们吃肉喝牛奶,几乎不吃蔬菜。20世纪60年代对400名部落成员的调查发现,他们当中几乎没有人得心脏病,胆固醇水平和中国农民一样低。他们体内肯定有特别的肠道细菌。
那些在漫长的时间里适应了吃大量动物肉和脂肪的人似乎不会出现健康问题,而这有可能是因为肠道细菌与人共同演化,适应了这种饮食。只有当饮食组成在短期内发生了巨变,而主要的肠道细菌还来不及适应时,问题才会产生。

由此我知道了偶尔吃点肉对健康有好处,但我觉得每天吃红肉或者把红肉作为限制性高蛋白饮食中主要的蛋白来源会让身体吃不消。至于白肉,只要避开快餐食品或者加工肉类,那么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人类每年宰杀食用500亿只鸡,从健康方面来说,是不会产生危害的。但是鸡对此可能难以苟同——因为饲养条件恶劣,它们免疫功能低下,常受沙门氏菌和弯曲杆菌(campylobacter)感染的折磨。对肉类的研究坚定了我的决心,远离那些常常含有品质可疑、来历不明的肉类的加工食品。每个星期吃一两次鱼对健康有好处,观察性研究也表明含鱼素食对健康也像和不吃肉一样有益,现阶段我打算继续吃海鲜。
“素食主义”的定义越来越模糊,“弹性素食”的概念也含混不清,或许我们可以考虑成为“简约主义者”(reductionarian)——就算不是从健康角度出发,也可以作为减轻全球变暖的举措。每个人只要一星期当中有一天不吃肉,那我们所有人都会从中受益。尽管目前证据还不充分,但改吃有机养殖的肉类可能更健康,因为有机养殖的动物体内没有人工添加的激素和抗生素,动物的生活方式及其体内的菌群更健康。而且,尽管有机肉类更贵,但它们的养殖过程中碳排放更少。或许我们都应该偶尔尝试一下以采猎为生,而不是在健身房挥汗如雨或者只吃牛排。对我们的祖先来说,肉并不是常年供应的,他们经常要从其他的食物中获取蛋白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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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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