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

我对“漫游2.0”计划的设想,来自庄子讲的一个相当著名但也有些费解的故事,译成白话大约如此:
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倏与忽常在浑沌那里相会,浑沌对他们非常好。倏、忽二人思想如何报答浑沌的情谊,就商量说:“每个人都有眼、耳、口、鼻七个孔窍,因此能够视、听、吃和呼吸,唯独浑沌没有。咱们试着给他开出这些孔窍来吧。”于是他们每天在浑沌身上凿出一个孔,七天之后,浑沌就死了。
我以一幅示意图标出故事中的角色(图1.1)。其中的“浑沌”有别于通常意义的“混沌”(chaos),虽然还不具相貌,但已不是鸿蒙开辟之前的无序世界,而是与其他方向共存,处于初具架构的宇宙内部。它没有五官,因此是一个尚未分化(undifferentiated)的存在。庄子把它看成是一个中立和包容的场域,各方神灵都可在那里聚会。而它本身则缺乏身份,既无视又无聪,因此也就能够一视同仁地接纳具有明确身份的各方来访者,被认为善良有德而受到尊敬。当这个“浑沌”被凿出面貌、赋予形象和感官之后,它的开放性和包容性也就消失了,变成对人类的模拟。
图1.1 “浑沌”寓言图示
我在这个寓言里隐约看到美术史学科的历史。用最简单的话说,古代世界里已经存在关于绘画和其他艺术品的写作,这些文字尚不具有建构美术史学科的自我意识,国界和文化的定义也相对散漫,所描写的是个边界松弛、各方艺术家都可以进入的竞技场。

——「导言:再启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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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在总体上把古埃及画像看成是“动态”而非“动感”的艺术(请注意:这里说的是总体而非细节,本书《身体的语言》一文将举出古埃及艺术中以动感触动观者的几个案例)。这些画像的巨大规模和精致纯熟总让观者惊诧不已,连篇累牍的画面展示出庆功典礼、宴饮乐舞、屠宰牲畜、建造陵墓、处理遗体、雕琢石像,以及驾舟、捕鹅、牧羊、播种、收割、造船、制陶、纺织、酿酒、杂耍、舞蹈等行动(图2.20)。但所有这些动作都在刹那间停顿,被画家捕捉后转化为静态的二维投射。从几千年前到今日,再到无限的未来,它们一成不变地处于永恒的当下。

图2.20 埃及纳赫特墓壁画中狩猎和劳动场面,公元前1410—前1370年,卢克索

图2.22 内巴蒙捕鸟,埃及内巴蒙墓壁画,约公元前1350年,大英博物馆藏

即使一些最富戏剧性的场面也不例外,比如描绘古王国书记官内巴蒙(Nebamun,公元前1350年左右去世)在沼泽里捕鸟的一幅图画:画中的内巴蒙一手挥着木棒,一手不可思议地抓住三只水鸟的长腿(图2.22)。这个在现实生活中必定相当剧烈的动作——如果真能发生的话——被埃及画家表现得无比静谧和平衡。我们看到的是动作的停顿,与时间和空间一齐被转化为静止的展示。同样的词语可以用来形容大部分的古埃及绘画和浮雕,另一个有趣例子是库努霍特普二世(Khnumhotep II)墓中描绘的自然景观:披着华丽羽毛的禽鸟悬在凝结的空气里,墓葬因此成为自然标本的永恒展柜(图2.23)。

图2.23 田野中的禽鸟,埃及库努霍特普二世墓壁画,约公元前19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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