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也可理解,为什么当这种固化的动态图像首次出现在中国古代艺术中的时候,承载它们的居然是象征地位和特权的青铜器。那是在春秋战国之交,也就是公元前5世纪前后,一种新出现的画像铜器受到新兴贵族的极大欢迎,在北方和南方广泛流布。与古埃及和亚述的固化动态图像类似,这些铜器展示出分层排列的人物剪影,表现东周贵族们的种种活动。最复杂的一例是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一件饰有画像的铜壶(图2.27),与之相似的一件出土自成都百花潭。两只壶都把器表分成三个平行区域。最下一层描绘水上和陆上的攻战场面。中间一层围绕一座建筑展开,展示出宫室内外的种种礼仪活动;演出和献祭正在双层宫室中进行,弓箭手在旁边的沼地中射雁。最上层的装饰包括两个并列图像,一边是射礼场面,另一边表现女性采桑。二者均非真实劳作——写于大约同时的《周礼》明言,“中春,诏后帅外内命妇,始蚕于北郊”,即王后应在初春带领命妇去都城郊外采桑,以此标志养蚕季节的开始。
图2.27 宴乐渔猎攻战纹铜壶,公元前6—前5世纪,故宫博物院藏
在视觉表现上,这些人物显现为不相叠压的二维剪影,不分远近地投射在空白背景之上。我们看到采桑、射箭、乐舞、攻战等清晰明确的行为,连箭镞所系的弯曲丝绳也凝固在空中。模糊不定的“动感”则被尽量取消。一个颇有兴味的问题是:中国艺术的这类固化动态图像是否源于较早时期更具动感的再现艺术?抑或更具动感的再现艺术将从这类固化图像中挣脱而出?据我所知,尚无考古证据支持第一种推想,第二种可能性则确实存在:时间略晚的一些战国画像表现出对动感的明确兴趣,并由此扩展了绘画的概念和语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