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

我对“漫游2.0”计划的设想,来自庄子讲的一个相当著名但也有些费解的故事,译成白话大约如此:
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倏与忽常在浑沌那里相会,浑沌对他们非常好。倏、忽二人思想如何报答浑沌的情谊,就商量说:“每个人都有眼、耳、口、鼻七个孔窍,因此能够视、听、吃和呼吸,唯独浑沌没有。咱们试着给他开出这些孔窍来吧。”于是他们每天在浑沌身上凿出一个孔,七天之后,浑沌就死了。
我以一幅示意图标出故事中的角色(图1.1)。其中的“浑沌”有别于通常意义的“混沌”(chaos),虽然还不具相貌,但已不是鸿蒙开辟之前的无序世界,而是与其他方向共存,处于初具架构的宇宙内部。它没有五官,因此是一个尚未分化(undifferentiated)的存在。庄子把它看成是一个中立和包容的场域,各方神灵都可在那里聚会。而它本身则缺乏身份,既无视又无聪,因此也就能够一视同仁地接纳具有明确身份的各方来访者,被认为善良有德而受到尊敬。当这个“浑沌”被凿出面貌、赋予形象和感官之后,它的开放性和包容性也就消失了,变成对人类的模拟。
图1.1 “浑沌”寓言图示
我在这个寓言里隐约看到美术史学科的历史。用最简单的话说,古代世界里已经存在关于绘画和其他艺术品的写作,这些文字尚不具有建构美术史学科的自我意识,国界和文化的定义也相对散漫,所描写的是个边界松弛、各方艺术家都可以进入的竞技场。

——「导言:再启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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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6 “掩面”女子,大理石雕塑,约公元前350年,利比亚昔兰尼墓地出土

这是一尊创作于公元前350年左右的女子头像。这种“半掩面”的大理石女像一般立在坟墓前,以示对死者的纪念。常年暴露遭受的侵蚀使她的表面略显模糊,更增添了一层淡淡的哀伤。最使人注目的是这个无名女子面孔上覆盖的纱巾,似乎被微风吹拂,遮住了嘴、鼻和一只眼睛。透过纱巾依稀能够看到被遮蔽的面部,与脸庞的暴露部分既连接又形成微妙的对比。我们不禁会猜想这种对比的意味——是在表现生者对死者的哀悼,还是象征从生到死的逾越?但这些象征含义不是此处希望讨论的问题,我关注的问题仍然是作品所传达的“生动”之感,以及这种感觉的来源。

图3.7 “掩面”女子,陶塑,约公元前400—前310年,塞浦路斯出土,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回答这个问题的简单方法,是把这尊雕像与一件属于同一类型、出于同一时期的头像进行比较。图3.7中的陶像,也用于同样的礼仪场合,但在材料、制作、发型等方面与前者有许多不同。最主要的区别是对纱巾的表现——制作大理石像的雕塑家无疑更加希望表达出轻柔的动感,因此使用手中的刀凿把一块坚硬的石头转化成了飘动的柔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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