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

我对“漫游2.0”计划的设想,来自庄子讲的一个相当著名但也有些费解的故事,译成白话大约如此:
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倏与忽常在浑沌那里相会,浑沌对他们非常好。倏、忽二人思想如何报答浑沌的情谊,就商量说:“每个人都有眼、耳、口、鼻七个孔窍,因此能够视、听、吃和呼吸,唯独浑沌没有。咱们试着给他开出这些孔窍来吧。”于是他们每天在浑沌身上凿出一个孔,七天之后,浑沌就死了。
我以一幅示意图标出故事中的角色(图1.1)。其中的“浑沌”有别于通常意义的“混沌”(chaos),虽然还不具相貌,但已不是鸿蒙开辟之前的无序世界,而是与其他方向共存,处于初具架构的宇宙内部。它没有五官,因此是一个尚未分化(undifferentiated)的存在。庄子把它看成是一个中立和包容的场域,各方神灵都可在那里聚会。而它本身则缺乏身份,既无视又无聪,因此也就能够一视同仁地接纳具有明确身份的各方来访者,被认为善良有德而受到尊敬。当这个“浑沌”被凿出面貌、赋予形象和感官之后,它的开放性和包容性也就消失了,变成对人类的模拟。
图1.1 “浑沌”寓言图示
我在这个寓言里隐约看到美术史学科的历史。用最简单的话说,古代世界里已经存在关于绘画和其他艺术品的写作,这些文字尚不具有建构美术史学科的自我意识,国界和文化的定义也相对散漫,所描写的是个边界松弛、各方艺术家都可以进入的竞技场。

——「导言:再启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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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风”也称“松涛”,即松树的茂密针叶在风中发出的阵阵声响,可如洪涛汹涌、万马奔趋,也可以希微杳冥、四顾悄然,因此成为古代诗人反复吟诵的对象。初唐的王勃(约649—676年)以“松声”一词结束了他的《咏风》诗:
肃肃凉风生,加我林壑清。
驱烟寻涧户,卷雾出山楹。
去来固无迹,动息如有情。
日落山水静,为君起松声。
中唐的白居易(772—846年)则把“松声”作为诗题,并在首句描写出月下双松的景象:
月好好独坐,双松在前轩。
西南微风来,潜入枝叶间。
萧寥发为声,半夜明月前。
寒山飒飒雨,秋琴泠泠弦。
一闻涤炎暑,再听破昏烦。
竟夕遂不寐,心体俱翛然。
南陌车马动,西邻歌吹繁。
谁知兹檐下,满耳不为喧。
还有许多唐宋诗人也留下了关于松风的名句,如李白的“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夏日山中》)、“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听蜀僧濬弹琴》)、“天竺森在眼,松风飒惊秋”(《与从侄杭州刺史良游天竺寺》),孟郊的“长风驱松柏,声拂万壑清”(《游终南山》),杜甫的“恸哭松声回,悲泉共幽咽”(《北征》),孟浩然的“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宿业师山房期丁大不至》),刘长卿的“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听弹琴》),李颀的“秋声万户竹,寒色五陵松”(《望秦川》),曾几的“但知树底听松风,不见风前落松子”(《谢柳全叔县丞寄高丽松花》),等等。
在绘画理论中,从苏轼、米芾等北宋文人开始,画与声的关系成为重点思考的对象。通过反复强调绘画的“无声”,他们实际上鼓励画家追求声音的视觉意象。黄庭坚曾称赞李公麟的画是“淡墨写出无声诗”(《次韵子瞻子由题憩寂图》),诗僧惠洪评论宋迪的《潇湘八景》时写道:“宋迪作八境绝妙,人谓之无声句。”(《潇湘八景诗》序)这些说法在北宋晚期成为人们欣赏绘画作品时通用的概念,如官方编撰的《宣和画谱》称南朝顾野王的画为“无声诗也”。到了南宋,出生于1102年的刻书家和注释家施元之总结出“画为无声诗,诗为有声画”的名句(《施注苏诗》)。画家也开始有意表现画中的声音,出现了既描绘松柏又吟咏松风的高手,元代赵孟頫的《题洞阳徐真人万壑松风图》就是这类诗词中的名作:
谡谡松下风,悠悠尘外心。
以我清净耳,听此太古音。
逍遥万物表,不受世故侵。
何年从此老,辟谷隐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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