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

我对“漫游2.0”计划的设想,来自庄子讲的一个相当著名但也有些费解的故事,译成白话大约如此:
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倏与忽常在浑沌那里相会,浑沌对他们非常好。倏、忽二人思想如何报答浑沌的情谊,就商量说:“每个人都有眼、耳、口、鼻七个孔窍,因此能够视、听、吃和呼吸,唯独浑沌没有。咱们试着给他开出这些孔窍来吧。”于是他们每天在浑沌身上凿出一个孔,七天之后,浑沌就死了。
我以一幅示意图标出故事中的角色(图1.1)。其中的“浑沌”有别于通常意义的“混沌”(chaos),虽然还不具相貌,但已不是鸿蒙开辟之前的无序世界,而是与其他方向共存,处于初具架构的宇宙内部。它没有五官,因此是一个尚未分化(undifferentiated)的存在。庄子把它看成是一个中立和包容的场域,各方神灵都可在那里聚会。而它本身则缺乏身份,既无视又无聪,因此也就能够一视同仁地接纳具有明确身份的各方来访者,被认为善良有德而受到尊敬。当这个“浑沌”被凿出面貌、赋予形象和感官之后,它的开放性和包容性也就消失了,变成对人类的模拟。
图1.1 “浑沌”寓言图示
我在这个寓言里隐约看到美术史学科的历史。用最简单的话说,古代世界里已经存在关于绘画和其他艺术品的写作,这些文字尚不具有建构美术史学科的自我意识,国界和文化的定义也相对散漫,所描写的是个边界松弛、各方艺术家都可以进入的竞技场。

——「导言:再启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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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组例子都以“风竹”为题。中国画论中有关竹子的写作可谓连篇累牍,原因是古代画家通过画竹打造出“书画同源”的理论并付诸艺术实践。元代赵孟頫(1254—1322年)是推动这个潮流的一个关键人物,其《秀石疏林图卷》以书法笔意绘山水、树木和竹叶,并在画上题了一首著名的论画诗:“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于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方知书画本来同。”(图6.9)稍后的柯九思(1290—1343年)在《珊瑚网》中更明确地主张,画竹须“写干用篆法,枝用草书法,写叶用八分,或用鲁公撇笔法”。这类论述自然把艺术家的注意力集中到写竹的笔意上,就如柯九思自己的作品所示(图6.10)。

图6.9 赵孟頫《秀石疏林图卷》,纸本水墨,元代,故宫博物院藏
图6.10 柯九思《清閟阁墨竹图轴》,纸本水墨,1338年,故宫博物院藏

“风竹”则有所不同,在寄托书法趣味的同时,还担负了使“满纸风动”的任务——画中之竹不但自身应该具备美学价值,而且需要以其动态表达无形空气的流动,使整个画面富有生意。
我们很难考证这种兴趣从何时开始。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有一幅传五代画家李颇的《风竹图》,但研究者对其可靠性有所怀疑。比较可靠的一件画史名作,是北宋崔白(活跃于11世纪)的《竹鸥图》(图6.11)。崔白在画史上以打破工致富丽的宫廷模式,开启天然野趣的花鸟风格著名,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记载其“工画花竹翎毛,体制清赡,作用疏通。虽以败荷凫雁得名,然于佛道鬼神、山林人兽无不精绝”,这幅画就是佐证——它所描绘的不是禁苑中的奇花异鸟,而是乡间野外的“汀花野竹”和“败荷凫雁”。

图6.11 崔白《竹鸥图》,绢本设色,北宋,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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