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和形象的张力在透纳的一些大型油画中反映得更加清楚,一个例子是图6.28所显示的他作于1842年的一幅名画。此画常被简称为《暴风雪》,但透纳给它的原名要长得多:《暴风雪——离开港口的蒸汽船在浅水中发出启航信号,并用铅锤测深。画家在此暴风雪之夜乘“精灵号”驶离哈利奇港》(Snow Storm — Steam-Boat off a Harbour's Mouth Making Signals in Shallow Water,and going by the Lead. The Author was in this Storm on the Night the “Ariel” left Harwich,图6.28)。渠敬东注意到这个标题的不同寻常,写道:“透纳看似有些搞怪,起的名字如此之长,像是要刁难观众的耐心。其实,单从画面来看,观众们会觉得面目模糊,不知所谓,甚至有评论家愤怒之极,称它是‘一大堆肥皂沫和石灰水!’想必是透纳早有了预料,才出此下策,尽量将他要表现的故事情景借由标题叙说出来。”
图6.28 透纳《暴风雪》,布面油画,1842年,泰特美术馆藏
透纳当然不是故意搞怪。他之所以需要借由标题叙说表现的故事情景,是因为画面本身并不直接讲述这个故事,或至少不是以观众熟悉的再现方式讲述。透纳的同代人、著名艺术评论家约翰·罗斯金(John Ruskin,1819—1900年)曾说,他在这幅画中看到的只是“最无助、凄凉且没有反差的灰色,空气与大海没有丝毫的区隔,没有对象,没有视平线,没有标志,也没有提供任何有关位置的自然证据,似乎只有毁灭本身”。
图6.29 透纳《暴风雪》,布面油画,1812年,泰特美术馆藏
确实,这种情绪化的氛围描绘在透纳的创作中获得了独立的生命,超越文学主题构成了自己的历史。研究者把此画对场域的表现追溯到他30年前创作的另一幅《暴风雪》——全名为《暴风雪,汉尼拔和他的军队翻越阿尔卑斯山》(Snow Storm,Hannibal and His Army Crossing the Alps,1812年,图6.29)。我们在这里看到同样的巨大气流旋涡,把整幅画面卷入狂暴的运动之中。渠敬东对这幅画的描述堪称精彩:“螺旋状翻卷的风暴,已经分不清是云、是水、是雪、是气,而像是一种混沌复初的世界,无穷地旋转,简直要飞出画面之外,将现实中的一切人和一切事物都卷入其中,如神造天地的最初一刻,‘空虚混沌’,亦如中国式的阴阳太极,‘元气混而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