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

我对“漫游2.0”计划的设想,来自庄子讲的一个相当著名但也有些费解的故事,译成白话大约如此:
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倏与忽常在浑沌那里相会,浑沌对他们非常好。倏、忽二人思想如何报答浑沌的情谊,就商量说:“每个人都有眼、耳、口、鼻七个孔窍,因此能够视、听、吃和呼吸,唯独浑沌没有。咱们试着给他开出这些孔窍来吧。”于是他们每天在浑沌身上凿出一个孔,七天之后,浑沌就死了。
我以一幅示意图标出故事中的角色(图1.1)。其中的“浑沌”有别于通常意义的“混沌”(chaos),虽然还不具相貌,但已不是鸿蒙开辟之前的无序世界,而是与其他方向共存,处于初具架构的宇宙内部。它没有五官,因此是一个尚未分化(undifferentiated)的存在。庄子把它看成是一个中立和包容的场域,各方神灵都可在那里聚会。而它本身则缺乏身份,既无视又无聪,因此也就能够一视同仁地接纳具有明确身份的各方来访者,被认为善良有德而受到尊敬。当这个“浑沌”被凿出面貌、赋予形象和感官之后,它的开放性和包容性也就消失了,变成对人类的模拟。
图1.1 “浑沌”寓言图示
我在这个寓言里隐约看到美术史学科的历史。用最简单的话说,古代世界里已经存在关于绘画和其他艺术品的写作,这些文字尚不具有建构美术史学科的自我意识,国界和文化的定义也相对散漫,所描写的是个边界松弛、各方艺术家都可以进入的竞技场。

——「导言:再启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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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和形象的张力在透纳的一些大型油画中反映得更加清楚,一个例子是图6.28所显示的他作于1842年的一幅名画。此画常被简称为《暴风雪》,但透纳给它的原名要长得多:《暴风雪——离开港口的蒸汽船在浅水中发出启航信号,并用铅锤测深。画家在此暴风雪之夜乘“精灵号”驶离哈利奇港》(Snow Storm — Steam-Boat off a Harbour's Mouth Making Signals in Shallow Water,and going by the Lead. The Author was in this Storm on the Night the “Ariel” left Harwich,图6.28)。渠敬东注意到这个标题的不同寻常,写道:“透纳看似有些搞怪,起的名字如此之长,像是要刁难观众的耐心。其实,单从画面来看,观众们会觉得面目模糊,不知所谓,甚至有评论家愤怒之极,称它是‘一大堆肥皂沫和石灰水!’想必是透纳早有了预料,才出此下策,尽量将他要表现的故事情景借由标题叙说出来。”

图6.28 透纳《暴风雪》,布面油画,1842年,泰特美术馆藏

透纳当然不是故意搞怪。他之所以需要借由标题叙说表现的故事情景,是因为画面本身并不直接讲述这个故事,或至少不是以观众熟悉的再现方式讲述。透纳的同代人、著名艺术评论家约翰·罗斯金(John Ruskin,1819—1900年)曾说,他在这幅画中看到的只是“最无助、凄凉且没有反差的灰色,空气与大海没有丝毫的区隔,没有对象,没有视平线,没有标志,也没有提供任何有关位置的自然证据,似乎只有毁灭本身”。

图6.29 透纳《暴风雪》,布面油画,1812年,泰特美术馆藏

确实,这种情绪化的氛围描绘在透纳的创作中获得了独立的生命,超越文学主题构成了自己的历史。研究者把此画对场域的表现追溯到他30年前创作的另一幅《暴风雪》——全名为《暴风雪,汉尼拔和他的军队翻越阿尔卑斯山》(Snow Storm,Hannibal and His Army Crossing the Alps,1812年,图6.29)。我们在这里看到同样的巨大气流旋涡,把整幅画面卷入狂暴的运动之中。渠敬东对这幅画的描述堪称精彩:“螺旋状翻卷的风暴,已经分不清是云、是水、是雪、是气,而像是一种混沌复初的世界,无穷地旋转,简直要飞出画面之外,将现实中的一切人和一切事物都卷入其中,如神造天地的最初一刻,‘空虚混沌’,亦如中国式的阴阳太极,‘元气混而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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