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

我对“漫游2.0”计划的设想,来自庄子讲的一个相当著名但也有些费解的故事,译成白话大约如此:
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倏与忽常在浑沌那里相会,浑沌对他们非常好。倏、忽二人思想如何报答浑沌的情谊,就商量说:“每个人都有眼、耳、口、鼻七个孔窍,因此能够视、听、吃和呼吸,唯独浑沌没有。咱们试着给他开出这些孔窍来吧。”于是他们每天在浑沌身上凿出一个孔,七天之后,浑沌就死了。
我以一幅示意图标出故事中的角色(图1.1)。其中的“浑沌”有别于通常意义的“混沌”(chaos),虽然还不具相貌,但已不是鸿蒙开辟之前的无序世界,而是与其他方向共存,处于初具架构的宇宙内部。它没有五官,因此是一个尚未分化(undifferentiated)的存在。庄子把它看成是一个中立和包容的场域,各方神灵都可在那里聚会。而它本身则缺乏身份,既无视又无聪,因此也就能够一视同仁地接纳具有明确身份的各方来访者,被认为善良有德而受到尊敬。当这个“浑沌”被凿出面貌、赋予形象和感官之后,它的开放性和包容性也就消失了,变成对人类的模拟。
图1.1 “浑沌”寓言图示
我在这个寓言里隐约看到美术史学科的历史。用最简单的话说,古代世界里已经存在关于绘画和其他艺术品的写作,这些文字尚不具有建构美术史学科的自我意识,国界和文化的定义也相对散漫,所描写的是个边界松弛、各方艺术家都可以进入的竞技场。

——「导言:再启漫游」

关注

在包括多个人物的绘画中,有两幅让我流连徘徊,表现的都是圣徒陪伴下的圣母拥抱死去的耶稣。虽然出自同时期的两位威尼斯画家,并且都作于15世纪60年代至70年代,但两者属于全然不同的风格流派。其中一幅出自意大利画家卡洛·克里维利(Carlo Crivelli,约1430—1495年)之手。这位以严谨而细腻的晚期哥特式风格著称的艺术家在意大利中部的阿斯科利皮切诺镇度过大部分职业生涯,发展出结合装饰性和透视画法的独特风格。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哀悼基督》(Pietà,1476年,图9.16)采用了哥特祭坛画的形式,但具有深刻的心理深度,被广泛认为是他的巅峰之作。图中的圣母玛利亚——她被表现成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以痉挛的双臂拥抱着耶稣冰冷的遗体,把滚动泪珠的脸尽量凑近儿子的面颊。她微张的嘴或是在吐露母亲的爱意,或是逸出一声怜悯的呜咽。右边的圣约翰把脸靠在圣母拥抱耶稣的右手上,抹大拉的玛利亚则擎起耶稣的小臂,把手背上的伤口展现给观者。克里维利使用蛋彩画的紧密笔触描绘出画中的所有细节,柔化的高光赋予画面一种温润之美。华丽的烫金背景突出了现实中人物的苦难,也把对感情的强调嵌入一个古老的艺术传统之中。

图9.16 卡洛·克里维利《哀悼基督》,木板蛋彩画,1476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另一幅《哀悼基督》(Pietà,又称《圣母玛利亚与圣约翰扶持基督遗体》,约1465—1470年,图9.17),是意大利画家乔瓦尼·贝利尼(Giovanni Bellini,1430—1516年)的重要传世之作,现藏于米兰的布雷拉画廊。画面里没有任何对传统的依恋,人物雕塑般的体量、荫翳天空下的阔远风景,特别是对深邃人性的描绘,都显示出一种冷峻而富有心理诉求的新风格。最打动人的仍是圣母的表情——虽然不像克里维利画中那样泪流满面,但她凄楚的面庞、因哭泣而浮肿的眼泡、把下巴靠在耶稣肩膀上的轻微动作,特别是她那直视耶稣的深情目光,都让人感到母亲对儿子的无限爱意和铭心伤痛。她的肢体语言也同样细微而深情——右手紧抓着耶稣的右手腕,这是她最后一次拥抱他,希望把温度注入他冷却的躯体。两人背后的铅色天空和赤裸土地增加了画面的沉重与寒意,贝利尼把他希望获得的情感效果写在沿画面底边精心绘出的一片纸条上:“当浮肿的眼唤起叹息,乔瓦尼·贝利尼的这件作品也会流下泪水。”

图9.17 乔瓦尼·贝利尼《哀悼基督》,木板蛋彩画,约1465—1470年,米兰布雷拉画廊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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