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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世》

[英] 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

↓简介

2021年诺奖得主古尔纳2020年重磅新作,代表着他最新的创作成就。《来世》的故事发生在一百多年前的非洲。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伊利亚斯就在东非海岸上被德国殖民军队拐走。离家多年以后,伊利亚斯回到自己的村庄,得知父母早已去世,妹妹阿菲娅寄人篱下,说是收养,实则如奴隶般饱受虐待。哈姆扎同样从战场归来,肉体、精神都已伤痕累累,几乎一无所有——直到他遇见了美丽而勇敢的阿菲娅。随着这几个年轻人生活、工作和恋爱,他们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了一起,而就在此时,战争的阴影又一次迫近,历经艰险才得以重聚的亲人又一次面临分离。

我父亲去世后,我母亲再也没有完全康复。许多年前,她先是生了一场病,自那后就一直病病殃殃。我以前常认为,她这是悲伤的缘故,我还以为,她病得没有她说的那么严重,就让她自己慢慢走出痛苦。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苦不堪言。也许有人给她下了药,也许她的一生就是一场失望。有时候,有人来看她,她说起话来,声音都变了味,再后来,虽然我父亲一再反对,但还是把治疗师叫了来。我父亲死后,她的痛苦变成了无法承受的悲伤,但在她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另一种痛苦一直在折磨着她:背部疼痛,还有某种从内心深处吞噬她的东西。她说这就是她感觉到的,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吞噬她。

她是在马路边的小村庄长大的,村庄就在一座长满灌木的黑乎乎圆锥形小山脚下。她一跨出家门就能看到小山矗立在马路对面,俯视着一座座房子和院落,但她很小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小山的存在,直到后来她逐渐学会了给习以为常的景物赋予意义,才意识到它的存在。家里人告诉她,千万不要上山,但没有告诉她为什么,所以她逐渐学会了想象山上住着各种可怕的东西。告诉她千万不要上山的是她阿姨,她阿姨还给她讲过好多故事:一条吞吃小孩的蛇;在月圆夜一个高个子男人的黑影会从村民屋顶上掠过;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妪在通往海边的路上游荡,有时还会扮成豹子的模样到村里来偷村民们的山羊或婴儿。她阿姨虽然没有这样说,但小女孩相信,那条蛇、那个高个子男人,还有那个蓬头垢面的老妪,都住在山上,而且会从山上下来,搅得全世界人心惶惶。

在这个世界上,她懂的第一件事就是跟阿姨和叔叔一起生活。哥哥伊萨和姐姐扎瓦迪大概比她大五六岁。当然,他们不是她的亲哥哥、亲姐姐,在一起玩的时候虽然总是捉弄她,伤害她,但她仍然把他们当成亲哥哥、亲姐姐看。有时候,他们故意打她,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事惹恼了他们,而是因为他们喜欢打她,而她只能挨着。只要大人不在家,没有人听到她的哭喊声,或者只要他们觉得无聊,他们就打她,这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他们让她干她不想干的事,如果她哭或是拒绝,他们就扇她巴掌,朝她吐口水。除了干家务活,她没有多少事可做,但他们出去和朋友玩或从邻居的树上偷果子的时候,无论他们还是他们的朋友不总是喜欢让她跟着。女孩子们骂她脏话,引男孩子们发笑,有时她们会把她轰走。哥哥姐姐每天总是找理由打她,掐她,偷她的吃的。他们打她、掐她、偷她的吃的,并没有让她感到难过,也没有给她造成太大的伤害。不过,让她感到更难过,让她感到很渺小,让她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个陌路人的是其他东西。其他的孩子每天也都挨打。

长官小心谨慎地讲斯瓦希里语,寻找合适的词语,但他说话的样子就好像他在操用一种他没有掌握的语言,就好像他知道这些词,却不知道这些词要传达的感情色彩,所以这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言不由衷。他那双眼睛闪烁着机警的光芒,这种目光既透着一丝好奇,同时也透着一丝轻蔑,而且始终在观察哈姆扎听了他的话会有什么反应。

“噬食同类,还是有可能的,对吧?如果人类都像我们这样失去理智,一切都有可能,更别说那些嗜血的路卡路卡野蛮人了。正因如此,我们才利用路卡路卡——因为他们把野蛮发挥到了极致,让我们的敌人吓破了胆。他们杀了人之后为什么要把尸体吃掉呢?吃人肉,你能想象得到吗?我并不是说这是战争期间的疯狂举动,也不是原始人吃掉敌人的尸体以换取力量的什么仪式,也不是一种习俗,也不是家常菜单上的一道菜,而是一种欲望,一种好奇,一种刺激。你能想象得到吗?”
“不,我想象不到。”哈姆扎说,因为长官在等着他回答。
中尉冷笑了一下。“不,看你的样子就没这个胆量!”他说。

这片树林里的一些树长得很大。早先,哈姆扎曾张开双臂搂抱过一棵大树,当时他就感觉到树的心脏在跳动,树液上涌,直达树枝。

“夕阳给眼前这片田园风光增添了一丝温馨的色彩,对不对?但是,要知道,就是在这样的田园,从来没发生过什么大事,”他说,“在人类取得进步或努力去取得进步的历史上,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地方。你可以把这一页从人类历史上撕掉,对什么都没有影响。你可能会明白,为什么人们虽然饱受各种疾病的折磨,但在这样的地方仍能够安居乐业。”他瞅了哈姆扎一眼,然后轻松地笑了笑,自我宽慰地说:“至少在我们来到这里,给他们带来进步、罪恶、救赎等泄愤的词语之前是这样。这里的人都有一副德性,什么样的想法都坚持不长。有时候,这听上去是在骗人,但实际上是做什么事都不认真,靠不住,不会学以致用。正因为这样,才要不停地教育他们,监督他们。试想,如果我们明天离开这里,他们又会像生活在丛林里一样回到老路上去。”

海上繁星满天,一轮巨大的月亮冉冉升起,照亮了防波堤外涌动的海面和远处海浪撞击礁石泛起的白沫。月亮升高一些后,整个世界便都湮没在奇异的月光之中,仓库、码头和泊在码头边的船只也变成了缥缈的剪影。到这时,船长和三个船员,跟哈姆扎一起,已经吃过了可怜兮兮的米饭咸鱼份儿饭,在他们运送的一袋袋小米和扁豆堆上躺下来,老老实实地休息去了。于是,他紧挨着他们躺了下来,听他们聊天,听他们飙脏话,听他们唱忧伤的思乡曲,而船在涨潮的潮水推涌下颠簸摇曳。几个人差不多同时进入了梦乡,虽有几次鼾声大作,但随后又突然安静下来。鼾声过后,经过短暂的平静,由于汹涌的大海不停地拖曳,船又开始痛苦地嘎吱作响起来。虽然哈姆扎用自己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身子侧躺着,但他仍然止不住地阵阵疼痛,于是,他从挤在一起的人堆里爬起来,躲到一边去。不一会儿,他再躲得远一点,免得自己睡不着,搅扰得他们也睡不着。他找了个空地方,挤了进去,虽然不舒服,但也分散了他对伤痛的注意力,后来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他稍微打个盹儿,又被各种各样的梦惊醒:从黑暗的空寂中坠下;从倒下的尸体上爬过;一张恨之入骨到扭曲的脸威逼着他。有喊杀声、击打声,半透明的血淋淋内脏从远处群山上流淌下来。

黑暗中,他躺在光秃秃的地板上,久久无法入睡,脑子里总想着自己早年在这个小城的岁月,想着从那以后他失去的所有人,想着自己受过的种种屈辱。他别无选择,只能接受命运给他安排的这一切。他早年在这个小城犯过的最严重错误就是他担心受辱的结果,这期间他失去了一个像兄弟一样的朋友和一个他正学着去爱的女人。战争碾轧了他心中这些美好的东西,让他看到了一幕幕触目惊心的残暴场面,正是这种残暴让他学会了凡事要谦虚谨慎。想到这些,他心里很难过,他认为这是一个人根本摆脱不掉的命运。

远离他们闲扯,远离每个人,常常是一种解脱。

他把书拿出来,与其说是为了读其中的内容,倒不如说是为了享受抚摸书的乐趣。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原始人,一个躲避黑夜带来的恐惧的穴居人,生活在白昼结束就意味着躲到地洞里去的年代。为了摆脱恐惧,他整夜都点着灯,但他抵挡不住在不眠之夜悄悄传到他耳朵里的各种细微声音。很多时候,他晚上倒头就睡,但有时他会梦见那些被撕裂和肢解的尸体,梦见自己被充满仇恨的大嗓门威逼呵斥,被透明凝胶状的眼睛瞪着。

哈姆扎没想到这么快自己就被打发了。看仓库的任务结束了,让他很难过。虽然看仓库让他有时会感到孤独,心里苦闷,但总的来说还是比较安静的:白天在仓库上班,跟哈利法聊聊天,或者干脆说,哈利法想聊的时候,听他聊天;到了晚上,借着油灯的金色柔光,伴着所有货物必然散发出的霉热,安静地睡觉……这让他有时间休息和思考,倒是让他的生活多了一份宁静。这段时间还让他重新思考了许多遗憾和悲伤,但这些遗憾和悲伤永远陪伴着他,或许永远都无法调和。

德国人必须向那些蓄着大胡子、吃大米的奴隶贩子证明,他们的时代已经结束,取而代之的是德国人立下的规矩。当时,即使哈姆扎在内地到处跑的时候听说德国军队正步步逼近,这种事他也没有完全搞明白。他能搞明白的就是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锁,还有自己的万般无奈。其实,就连这一点他也是不太明白,但他能感受到这种枷锁和无奈是如何碾轧他的灵魂、把他变成鬼的。

她用手慢慢地抚摸他的全身,抚摸着他的额头、他的嘴唇、他的胸膛,然后往下抚摸他的腿和大腿的内侧,就像要把他全装进自己心里似的。“你刚才叫出声来了,”她说,“是你的腿疼吗?”
“不是,”他笑着说,“那是心醉神迷。”

好运如果真的有,也永远不会长久

好运永远不会长久。你不可能总会知道,美好的时刻会持续多久,什么时候还会再来。生活充满了遗憾,所以你必须发现美好的时刻,对美好时刻心存感激,而且要坚定不移地采取行动。抓住机会。我不是瞎子。我一直在看,而且看到了我已经看到的东西,我也理解,不过,我看到的有些事让我揪心。

新的一年也开始了,这可能也是你该让我们看到你坚定信念的时候了。如果等太久,你可能会失去当下,甚至会落得终生遗憾。

战后,我去了小时候跟父母住过的那个小镇,可他们已经不住在那里了,也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在我逃跑的几年前,把我从父母身边领走的商人哈希姆叔叔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他对我说,我父母不住那里了,可我想证实一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根本不想找他们。我觉得他们把我抛弃了,不想要我了。后来,在战后,我想去找他们,可没能找到。所以,关于我父母,我现在没有什么能告诉你的。我跟他们断了联系。我很小的时候就跟他们断了联系。我不知道,我能告诉你他们的什么,才能让你相信一个成年人会对另一个人负责。你想听我自己的事,就好像我的经历非常完整似的,但我的经历都是些碎片,这些碎片之间全是些空白,让人苦恼不已。那些转瞬即逝或者没有结果的瞬间,如果有可能,我也想弄明白。

“阿莎太太心里很苦。她恨我年轻。她想把我嫁出去,可年轻人只要一看我,她又恨得不打一处来。就连在大街上有人瞅我一眼,她都会骂个没完。她说,男人们看我的眼神让她恶心死了。她说,我在纵容男人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可我明明没有那么做。她想把我嫁出去,可她希望有个岁数大的人来提亲,把我娶走当二房。她不想让我觉得自己有魅力和年轻,而是想让什么人把我带走,当成玩物去取乐,去满足他的欲望来糟践我。这就是她内心的苦,所以她才这么刻薄。我小时候,她待我不是这样。那时候她很凶,这你也看到了,但并不刻薄。我长大后,她才变成这样的。”

幸运之神庇佑他挺过了战争岁月,把他带进了她的生活。这个世界眼下虽然混乱不堪、满目疮痍,但总是前进的。

一天夜里,她躺在他身边被吓醒了。她赶紧抓住他的膀子,小声唤他的名字。“哈姆扎,嘘,嘘……别这样。”
他满头大汗,浑身都湿透了。他醒来后,嗓子里仍在发出啜泣声。两人静静地躺在黑暗中,阿菲娅紧紧搂着他的胳膊。“你刚才在哭,”她说,“还是因为他?”
“是他。没错。有时候是他,有时候是长官。要不然就是牧师。总是他们,”他说,“只不过不是具体哪个人,而是他们带给我的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告诉我。”
“一种危险、恐惧的感觉。就好像天大的危险在步步逼近,根本无处可逃。巨大的吵嚷声、惨叫声,还有血流不止。”
然后,两人在黑暗中静静躺了很长时间。良久之后,她问道:“总是战争?”
“总是。以前,小时候,我就经常做噩梦,”他说,“梦见各种动物在吞噬我,我却趴在那里,动弹不得。不知怎么搞的,那种梦给你的感觉不是危险,更像是失败,像是折磨。现在,我再做噩梦,就觉得非常害怕。就好像朝我来的东西会用巨大的痛苦把我碾碎,让我饱受折磨,我淹死在自己的血泊里。我总觉得喉咙里全是血。我害怕的是这种感觉,而不是具体哪个人。但有时候是他,士官长。我不明白,为什么见到牧师,我就有这种感觉。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入我的梦的。他治好了我的伤。我在他的布道院里待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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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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