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马路边的小村庄长大的,村庄就在一座长满灌木的黑乎乎圆锥形小山脚下。她一跨出家门就能看到小山矗立在马路对面,俯视着一座座房子和院落,但她很小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小山的存在,直到后来她逐渐学会了给习以为常的景物赋予意义,才意识到它的存在。家里人告诉她,千万不要上山,但没有告诉她为什么,所以她逐渐学会了想象山上住着各种可怕的东西。告诉她千万不要上山的是她阿姨,她阿姨还给她讲过好多故事:一条吞吃小孩的蛇;在月圆夜一个高个子男人的黑影会从村民屋顶上掠过;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妪在通往海边的路上游荡,有时还会扮成豹子的模样到村里来偷村民们的山羊或婴儿。她阿姨虽然没有这样说,但小女孩相信,那条蛇、那个高个子男人,还有那个蓬头垢面的老妪,都住在山上,而且会从山上下来,搅得全世界人心惶惶。
在这个世界上,她懂的第一件事就是跟阿姨和叔叔一起生活。哥哥伊萨和姐姐扎瓦迪大概比她大五六岁。当然,他们不是她的亲哥哥、亲姐姐,在一起玩的时候虽然总是捉弄她,伤害她,但她仍然把他们当成亲哥哥、亲姐姐看。有时候,他们故意打她,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事惹恼了他们,而是因为他们喜欢打她,而她只能挨着。只要大人不在家,没有人听到她的哭喊声,或者只要他们觉得无聊,他们就打她,这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他们让她干她不想干的事,如果她哭或是拒绝,他们就扇她巴掌,朝她吐口水。除了干家务活,她没有多少事可做,但他们出去和朋友玩或从邻居的树上偷果子的时候,无论他们还是他们的朋友不总是喜欢让她跟着。女孩子们骂她脏话,引男孩子们发笑,有时她们会把她轰走。哥哥姐姐每天总是找理由打她,掐她,偷她的吃的。他们打她、掐她、偷她的吃的,并没有让她感到难过,也没有给她造成太大的伤害。不过,让她感到更难过,让她感到很渺小,让她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个陌路人的是其他东西。其他的孩子每天也都挨打。
“夕阳给眼前这片田园风光增添了一丝温馨的色彩,对不对?但是,要知道,就是在这样的田园,从来没发生过什么大事,”他说,“在人类取得进步或努力去取得进步的历史上,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地方。你可以把这一页从人类历史上撕掉,对什么都没有影响。你可能会明白,为什么人们虽然饱受各种疾病的折磨,但在这样的地方仍能够安居乐业。”他瞅了哈姆扎一眼,然后轻松地笑了笑,自我宽慰地说:“至少在我们来到这里,给他们带来进步、罪恶、救赎等泄愤的词语之前是这样。这里的人都有一副德性,什么样的想法都坚持不长。有时候,这听上去是在骗人,但实际上是做什么事都不认真,靠不住,不会学以致用。正因为这样,才要不停地教育他们,监督他们。试想,如果我们明天离开这里,他们又会像生活在丛林里一样回到老路上去。”
海上繁星满天,一轮巨大的月亮冉冉升起,照亮了防波堤外涌动的海面和远处海浪撞击礁石泛起的白沫。月亮升高一些后,整个世界便都湮没在奇异的月光之中,仓库、码头和泊在码头边的船只也变成了缥缈的剪影。到这时,船长和三个船员,跟哈姆扎一起,已经吃过了可怜兮兮的米饭咸鱼份儿饭,在他们运送的一袋袋小米和扁豆堆上躺下来,老老实实地休息去了。于是,他紧挨着他们躺了下来,听他们聊天,听他们飙脏话,听他们唱忧伤的思乡曲,而船在涨潮的潮水推涌下颠簸摇曳。几个人差不多同时进入了梦乡,虽有几次鼾声大作,但随后又突然安静下来。鼾声过后,经过短暂的平静,由于汹涌的大海不停地拖曳,船又开始痛苦地嘎吱作响起来。虽然哈姆扎用自己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身子侧躺着,但他仍然止不住地阵阵疼痛,于是,他从挤在一起的人堆里爬起来,躲到一边去。不一会儿,他再躲得远一点,免得自己睡不着,搅扰得他们也睡不着。他找了个空地方,挤了进去,虽然不舒服,但也分散了他对伤痛的注意力,后来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战后,我去了小时候跟父母住过的那个小镇,可他们已经不住在那里了,也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在我逃跑的几年前,把我从父母身边领走的商人哈希姆叔叔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他对我说,我父母不住那里了,可我想证实一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根本不想找他们。我觉得他们把我抛弃了,不想要我了。后来,在战后,我想去找他们,可没能找到。所以,关于我父母,我现在没有什么能告诉你的。我跟他们断了联系。我很小的时候就跟他们断了联系。我不知道,我能告诉你他们的什么,才能让你相信一个成年人会对另一个人负责。你想听我自己的事,就好像我的经历非常完整似的,但我的经历都是些碎片,这些碎片之间全是些空白,让人苦恼不已。那些转瞬即逝或者没有结果的瞬间,如果有可能,我也想弄明白。
一天夜里,她躺在他身边被吓醒了。她赶紧抓住他的膀子,小声唤他的名字。“哈姆扎,嘘,嘘……别这样。”
他满头大汗,浑身都湿透了。他醒来后,嗓子里仍在发出啜泣声。两人静静地躺在黑暗中,阿菲娅紧紧搂着他的胳膊。“你刚才在哭,”她说,“还是因为他?”
“是他。没错。有时候是他,有时候是长官。要不然就是牧师。总是他们,”他说,“只不过不是具体哪个人,而是他们带给我的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告诉我。”
“一种危险、恐惧的感觉。就好像天大的危险在步步逼近,根本无处可逃。巨大的吵嚷声、惨叫声,还有血流不止。”
然后,两人在黑暗中静静躺了很长时间。良久之后,她问道:“总是战争?”
“总是。以前,小时候,我就经常做噩梦,”他说,“梦见各种动物在吞噬我,我却趴在那里,动弹不得。不知怎么搞的,那种梦给你的感觉不是危险,更像是失败,像是折磨。现在,我再做噩梦,就觉得非常害怕。就好像朝我来的东西会用巨大的痛苦把我碾碎,让我饱受折磨,我淹死在自己的血泊里。我总觉得喉咙里全是血。我害怕的是这种感觉,而不是具体哪个人。但有时候是他,士官长。我不明白,为什么见到牧师,我就有这种感觉。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入我的梦的。他治好了我的伤。我在他的布道院里待了两年。”
我父亲去世后,我母亲再也没有完全康复。许多年前,她先是生了一场病,自那后就一直病病殃殃。我以前常认为,她这是悲伤的缘故,我还以为,她病得没有她说的那么严重,就让她自己慢慢走出痛苦。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苦不堪言。也许有人给她下了药,也许她的一生就是一场失望。有时候,有人来看她,她说起话来,声音都变了味,再后来,虽然我父亲一再反对,但还是把治疗师叫了来。我父亲死后,她的痛苦变成了无法承受的悲伤,但在她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另一种痛苦一直在折磨着她:背部疼痛,还有某种从内心深处吞噬她的东西。她说这就是她感觉到的,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吞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