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素描与色彩】
罗丹速写 裸体女人
罗丹的素描,画得很多,有时用钢笔,有时用铅笔。以前,他用钢笔画轮廓,再用画笔染上明暗。这样素描像是阴雕的拓本,或一组阳雕的人物,是纯粹雕刻家的视觉。
以后,他又用铅笔来画人体,加上一层肉色。这种素描比第一种更为活泼,其姿态没有那么呆滞而更为缥缈。这比较是画家的视觉了。其线条有时是十分奔放,甚至一个人体可以一笔勾成,于此可以看出艺人的躁急,唯恐要放过稍纵即逝的印象。皮肤的颜色只是三四下急促的笔端在上身与四肢上扫过,等到浓淡的颜色干燥之时,便简略地显出模型的痕迹。他的笔是这么犷野地舒卷过去,也无暇顾及落笔时所滴下的点点的颜色。这速写是记录最快的姿势,一个在半秒钟内仅能抓住的全体的动作。这已不再是线条或色彩了,而是动作,是生命。
最近,罗丹继续用他的铅笔,而废止画笔。他欲表示阴影,只以手指揩摩轮廓线而出。这银灰色如云雾般包围着形体,他把它变成轻灵淡泊,如非现实的一般:他把它化溶于诗意与神秘之中。我觉得这最后的习作为最美,它们是光耀、生动,充满着爱娇。
我好几次在罗丹面前赏鉴他的素描,我就和他说它们与那些讨人欢喜的细腻的素描如何不同。
“的确,”他答道,“庸众所欢喜的是毫无表情的纤巧,与矫伪自命为高雅的姿态。他们全不懂大胆的省略,因为要抓住全体的真相,故删去一切无关紧要的琐细。他们也不知真诚的观察是轻视如戏上扮演出来的死板的姿势,而只注意现实生活的简单、动人的形态。
“他们在素描方面,造成了许多难以纠正的错误。
“人们以为素描本身就是一种美,殊不知它的美是全靠着它所传达的‘真理’与‘情操’。人们赞美那些艺术家,因为他们苦心勾描轮廓,把他的人物安插得十分巧妙。人们对着并非从自然中研究出来的姿势出神,称之为‘艺术的’,只因为这些姿势可以令人回想起意大利模特儿所装出来的娇媚。人们所谓‘美的素描’,其实只是娱乐庸众的矫饰的技巧。
“素描之于艺术有如风格之于文学。凡是装腔作势,搔首弄姿以眩人的风格,必是最坏的;只有使读者完全沉浸到文中所讨论的问题中去,激动他们的感情而忘记文字的风格,才是上品。
“以素描为装点的艺术家,想使人称誉他的风格的文人,正如穿了军装在街上高视阔步而不肯上战场的兵士,与整天磨擦着犁铧而不去耕田的农夫一样。
《阳台上的年轻女子》拉斐尔 素描 1504年
《两位门徒的头与手》拉斐尔 素描 1519—1520年
“真正的美的素描与风格是令人为它所表现的内容所吸引,而无暇去称颂它们本身。色彩也是如此。实际上无所谓美的风格,正如无所谓美的素描或色彩。唯一的美,即蕴藏的真。当一件艺术品或一部文学作品映现出真,表达深刻的思想,激起强烈的情绪时,它的风格或色彩与素描显然是美的了。但这‘美’只在作品反映出来的‘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