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艺术之思想】
罗丹速写 拥抱
一个星期日的早上,在罗丹的工作室里,我又站在他最动人的作品中的一个泥塑前面。
这是一个身体苦闷地弯折着的少妇。她好像被幽禁在一种神秘的烦恼中。头深深地下垂着,眼皮与口唇紧锁着,说她是睡着罢,然而这愁苦的神情明明是内心的隐痛。
尤其令人奇怪的是她没有臂,也没有腿。好像是雕刻家在不满意他的作品时,把它摔坏了的。我们也不禁为这座有力的雕像竟是残缺而惋惜。谁也要为她这种残酷的断伤呼冤罢。
我不由自主地把这意见告诉了主人。
“你责备我这个!”他诧异地和我说,“这是有意的。她是代表‘默想’,故既无手来动作,亦无脚来行走。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当反省深思到极点,在矛盾中彷徨不决的时候,竟会有寂灭的想望吗?”
这几句话把我引回到最初的印象上去,从此我更能领略这幅图像的高远的象征。
《冥想》罗丹 铜 1883—1884年
这个妇人是象征人类的智慧遇到了不能解决的问题,为无法实现的理想所苦,对着抓握不住的“永恒”烦恼的情景。腰的弯折是表示思想对着无从解决的问题的奋斗与挣扎。四肢的残废是表示爱好默想的心灵之厌恶现实生活。
“我以为,绝没有什么规则可以阻止一个雕塑家依了他自己的意志去创造一件美的作品。而且只有使群众懂得其中的意义,领略到精神的愉悦便是,又何必去问它是文学还是雕塑?绘画、雕刻、文学、音乐,它们中间的关系,有为一般人所想不到的密切。它们都是对着自然唱出人类各种情绪的诗歌;所不同者,只是表白的方法而已。
“如果一个雕刻家用了他自己的艺术手腕达到表现出通常为文学或音乐所能引起的情绪,人们为什么要非难他呢?最近一个记者批评我的Palais Royal里面的《雨果》,说已不是雕塑而是音乐了。他天真地说这件作品令人联想到贝多芬的某一阕交响乐曲。天晓得他说得对不对。
“其实,我也并不说,辨别文学与艺术的方法上的异同是毫无价值的事。
“第一,文学有一种特别的长处,可以不必追溯事物之形象就能表白它的思想。譬如说‘十分深刻的反省常令人达到无为的境界’,说这句话时,他并不一定要想象一个女子沉入深思默想之中的情境。
《雨果纪念像》 罗丹 石膏 1890年
“这种巧妙的官能或即是文学在精神领域中比别种艺术占优的地方,因为它能用字句直接表白抽象的情绪。
“还有应当注意的,是文学的职务是在于发展某件故事或史实,故有头有尾,有内容。它把各种事物罗织起来而得到一个结论。它必使它的人物有行动、动作,而再记录其行为、动作的结果。它的布局、铺陈,是跟了情节剧的演进而紧凑起来,而它们的价值,要看促进情节的转钮到如何程度而定。
“在造形艺术上就不同了。它永远只表现某种行为中的一阶段。就因为这一点,也许画家与雕刻家之取材于文人的作品是不应当的。艺术家可以表演一件故事之一段落,但必须设想他是知道全个故事的。在此,艺术家的作品要靠了文人的作品才能成立;必须要知道这段落的前后的关键,才能显出这段落本身的价值和意义。
当罗丹和我谈话的时候,我的目光忽然移到他工作室中的一座《乌果林》(Ugolin)的泥塑上去。
这是一座伟大的写实的像。它与加尔博的那座绝然不同,它也许是更为悲怆。在加氏的作品中,饥寒交迫的毕士大公,看着他将死的儿女们,自己紧咬着手指。罗丹却把这幕悲剧设想得更为深切。乌果林的孩子们已经死在地下,父亲为饥饿所迫,变成野兽一样,匍匐在尸身上,同时又把头猛然回首向着他方。这是饿狼觅食般的兽性,与为父的慈爱的天性,不能设想人相食的情绪在胸中争斗。再没有比这种痛苦更为惊心动魄的了。
“瞧,”我和大师说,“唐璜的覆舟之外,又是一个好例,足以证明你刚才的话。
“固然,先要念过但丁的《神曲》,才能理解你的乌果林所处的困境,但就是不知道但丁的名著的人,见了你的人物在动作上、在线条上所表现的内心的苦闷,也不禁要深深地感动。”
《乌果林和他的孩子们》罗丹 石膏 1882年
“其实,”罗丹接着说,“像这种著名的文学作品,艺术家取为题材,也不必怕人家不懂了。
“然而我以为画家与雕刻家的作品,最好还是有其独立的意义,因为艺术原可不必借助于文学,即能刺激观众的想象与幻梦。与其作说明诗章的插画,还不如径取不须任何典故解释的,意义极明显的象征。这就是我常用的方法而得到完满的结果的。”
我叹赏那座放在卢森堡美术馆中的《思》的复制。
谁不记得那座奇特的作品呢?
这是一个秀丽的女性的头像,她线条之高雅与细腻,直臻神妙之境。她的头微微倾侧着,幻想的光辉笼罩着她,有超离人世之概。头巾的边缘仿佛是梦幻的翅翼,可是她的颈项就陷在大块的白石中像一座枷,使她摆脱不得。
这个象征是很易明了的。超现实的“思想”,在僵冷的“物质”中飞舞活跃,她的壮丽与崇高,即在“物质”中反映出她的光彩。然而她要想从现实的羁绊中解脱出来,却又不可能。
《思》罗丹 大理石 1886年
《幻想——依伽之女》,罗丹 大理石 1896年
我又玩味那座《幻想——依伽之女》。
这是一个妙龄的天使。她正欲鼓翅翱翔之际,忽然被一阵风吹落下来,她可爱的脸庞在岩石上砸得粉碎。然而她的翅翼还在空中鼓动。因为她是不死的,故我们猜到她振翼再飞,再飞再跌,永远受着残酷的运命的拨弄。这永远遭劫的“幻想”,人类的继续无尽的希望。
我的注意又移到第三个雕塑上去,这是马身人首的Centauresse。
这理想之兽的人身,绝望地扑向一个为它伸长的两臂所抓握不到的目标;但它的后足,在土中不能超拔出来,几乎完全陷在泥里的笨重的后部竭力支撑着。这是可怜的野兽的两重不同的天性(半人半兽)的争斗。也即是灵魂的影子,高洁的行动为尘浊的肉体所拘囚!
“我想,”罗丹说,“在这等作品中,人们很容易体会其精神了。它们不用任何解释,即能直接唤醒观众的想象,然而并不限制想象于一个狭隘的范围中。这些作品所引起的感觉,尽够观众们活跃的心灵自由活动了。艺术的能事即在此。艺术所创造出来的形,只是给予情绪一个引子,由此引子,情绪可以由觉醒而扩大,而幻出无穷的变化。
《马身人首》罗丹 铜
“实际上,一切都是思想,都是象征。故人的外形与姿态,必然地暗示他心魂的情绪。肉体永远是传达精神的。肉体者,躯壳耳。故在识者的眼中,裸体最富意义。在庄严的轮廓的节奏中,一个大雕刻家,一个菲狄亚斯,能辨出为神的智慧所播满宇宙的澄明与谐和,一个简单的半身像,平静、均衡,充满着康健与喜悦,能令他想到主宰全世界的威权与理智。
“一幅美的风景,其动人处并不只在它呈现的舒适的感觉,而尤其在它隐示的思想上。线条与色彩,其本身并不足以感人,只是借以寄托深远的意义,方能震撼我们的心魂。在树的侧影中,在林隙间出漏出的天空,那般大风景画家,如鲁伊斯达尔,如克伊普,如柯罗近代大风景画家。以富诗意、多情绪的作品为法,如卢梭,或窥到它的微笑的心境,或严肃的情绪,或勇武或颓丧,或平静或悲戚的境界,各以个人的精神状态而异。
《农庄风景》鲁伊斯达尔 油画 1631年
《多德雷赫特港》克伊普 油画 约1660年
《湖边日落》柯罗 油画
《池塘》卢梭 油画
“因为胸中洋溢着情操的艺者,他的想象中从无缺乏天机之事物。在整个宇宙中,他体验到与他的良知相似的灵机。没有一样生物,没有一块化石,没有一朵天上的云彩,没有一片平原的绿草,不把隐藏在万千事物之下的秘密倾诉给他听的。
“你只要看艺术上的杰作,它们的美都是由于艺者自以为在宇宙中探到的神秘及思想之美。
“总之,所谓杰作是一件作品,其中再没有浪费的、无意义的部分,它的形、它的色、它的线,一切一切都归纳到大师的心魂的表现上。
“当大师们以活跃的生命赋予自然之时,他们很可能沉醉到自己的幻想中去。
“而且也可能是一种力,一种超乎智慧的意志在指挥他们。
“但,至少,一个艺人在表现他意想中的自然的时光,把他个人的幻梦形成了。
“是这样的,他使人类的心魂更增富丽。
“因为,以他的理想去染色物质的世界之时,他在观众的心中,唤起万千的情绪。他使他们在自己心中,发现从未觉察到的精神的宝藏。他教他们以新的理由去爱人生,以新的内在的光明去烛照他们立身行道的大路。
“他是,如但丁说起维吉尔时所说,他是他们的指导者,他们的师,他们的主!”
“人们想真正的艺术家可以只为巧匠而不需要智慧的时候,他们真是大错特错了。
“相反,智慧之于他们正是必不可少的条件,即令是画一幅或雕一座用以悦目为务的形象。
“无论一个雕刻家塑什么像,第一先要深切地蕴蓄着大体的动作;第二便须自始至终把中心思想在明白觉醒的心地中维持着:这样才可使作品中最微细的地方,也永远与中心思想有密切的联络。而这个并非不需要很大的思想上的努力。
“有人相信艺术家可以无需智慧,这一定因为有许多艺者对于日常生活隔膜之故。画家、雕刻家的传略或轶事告诉我们不少关于某几个大师的天真的故事。但要知道,一息不停地凝视着他们的作品的伟人,常有对于物质生活不甚了然的情形。更要知道,许多聪慧过人的艺者的思想,似乎很狭隘,只因他们拙于辞令,不善应对;而辞令应对,在一般浅薄的观察者眼中,正是文雅灵秀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