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刘安
夫道者,覆天载地,廓四方,柝八极;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无形;原流泉浡,冲而徐盈;混混滑滑,浊而徐清。故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穷,而无所朝夕;舒之幎于六合,卷之不盈于一握。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甚淖而滒,甚纤而微;山以之高,渊以之深;兽以之走,鸟以之飞。日月以之明,星历以之行;麟以之游,凤以之翔。泰古二皇,得道之柄,立于中央;神与化游,以抚四方。
——『原道训』
『齐俗训』
[题解]
所说的“齐俗”,便是用“道”的观点等同齐一地看待世间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习惯民俗。在作者看来,所有事物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世间不同的风俗都具有特定的时代特征与人文特征,全是必定的物质生活条件和社会背景下的产物,全是在适应着那个时代的要求,都在一定的社会环境中发挥着自己应有的作用,故而,无论万事万物有多大的差别,社会习俗有多么不同,都不能用高低贵贱的尺度去测定,用是非成败的标准去分别。基于这一点,作者觉得统治者应当用“道”的观点对不同的习俗兼收并蓄,不能以某一种习俗为准则去论定是非。在制定礼法时,应当遵从“世异则事变,时移则俗易”的准则,“论世而立法,随时而举事”,做到“各乐其所安,致其所巾”,使天下人都可以“体道反性”、“去末返本”,从而获得天下大治。
凡以物治物者不以物,以陆;治陆者不以睦,以人;治人者不以人,以君;治君者不以君,以欲;治欲者不以欲,以性;治性者不于性,以德;治德者不以德,以道。原人之性,芜濊①而不得清明者,物或堁之也。羌、氐、僰、翟,婴儿生皆同声,及其长也,虽重象、狄,不能通其言,教俗殊也。今三月婴儿,生而徒国,则不能知其故俗。由此观之,衣服礼俗者,非人之性也,所受于外也。
夫竹之性浮,残以为牒,束而投之水则沉,失其体也。金之性沉,托之于舟上则浮,势有所支也。夫素之质白,染之以涅则黑;缣之性黄,染之以丹则赤;人之性无邪,久湛于俗则易,易而忘本,合于若性。故日月欲明,浮云盖之;河水欲清,沙石濊之;人性欲平,嗜欲害之。惟圣人能遗物而反己。夫乘舟而惑者不知东西,见斗极则寤矣。夫性,亦人之斗极也。有以自见也,则不失物之情;无以自见,则动而惑营。譬若陇西之游,愈躁愈沈。孔子谓颜回曰:“吾服汝也忘,而汝服于我也亦忘。虽然,汝虽忘乎,吾犹有不忘者存。”孔子知其本也。
夫纵欲而失性,动未尝正也,以治身则危,以治国则乱,以入军则破。是故不闻道者,无以反性。故古之圣王能得诸己,故令行禁止,名传后世,德施四海。是故凡将举事,必先平意清神。神清意平,物乃可正。若玺之抑埴,正与之正,倾与之倾。故尧之与舜也,决之于目;桓公之取宁戚也,断之于耳而已矣。为是释术数而任耳目,其乱必甚矣。夫耳目之可以断也,反情性也。听失于诽誉,而目淫于采色,而欲得事正,则难矣。
夫载哀者闻歌声而泣,载乐者见哭者而笑。哀可乐者笑可哀者,载使然也,是故贵虚。故水激则波兴,气乱则智昏。智昏不可以为政,波水不可以为平。故圣王执一②而勿失,万物之情既矣,四夷九州服矣。夫一者至贵,无适于天下。圣人托于无适,故民命系矣。
①濊:通“秽”,污浊。②一:指事物的根本。
要是放纵情欲丧失本性,那么行动不会有正确的时节,拿来修身就危险,拿来治国就混乱,拿来用兵就破败。所以没有听说过道的人,没有办法反归自己的本性。故而古代的圣王,可以从自身做起而获得道,所以能做到令行禁止,名传后世,德泽布满天下。所以但凡将要举事,必须要先平心静气,心平气和,办事才能正确。如同把玺印按到印泥上一样,玺印正,印纹就随之正;玺印歪,印纹也随之歪。故而尧荐举舜,是通过眼睛观看舜平时的显现决定的;齐桓公任用宁戚,决断在于自己的耳朵。不过,觉得如此能够放弃术数,而听任耳目,那么造成混乱一定很厉害的了。只凭耳朵、眼睛就可以决断,是违反情性的。在诽谤、赞誉方面,凭听觉能够造成过失;在色彩、颜色方面,凭眼睛能够造成偏邪,要是已经引起后果再获得纠正,那么就困难了。
充满悲哀之情的人听见歌声也会哭泣,充满欢乐的人听到哭声也会发笑。悲哀能够使人欢乐,欢乐能够使人悲哀,充满内心的感情使人造成了这个样子。故而要珍视心里没有哀乐的虚空的情景。故而水面激荡就会出现波涛,精气混乱神智便会昏瞆。神智昏瞆的人不可以执政,波澜起伏的水不可以平定。故而圣王持守万物之本,万物的情理便能够探测清楚了,四夷九州之民便能够归服了。万物之本是天下最尊贵的东西,对于天下是无敌的。圣人依赖无敌的万物之本,故而民众的命运就都有所维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