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俗训』
[题解]
所说的“齐俗”,便是用“道”的观点等同齐一地看待世间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习惯民俗。在作者看来,所有事物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世间不同的风俗都具有特定的时代特征与人文特征,全是必定的物质生活条件和社会背景下的产物,全是在适应着那个时代的要求,都在一定的社会环境中发挥着自己应有的作用,故而,无论万事万物有多大的差别,社会习俗有多么不同,都不能用高低贵贱的尺度去测定,用是非成败的标准去分别。基于这一点,作者觉得统治者应当用“道”的观点对不同的习俗兼收并蓄,不能以某一种习俗为准则去论定是非。在制定礼法时,应当遵从“世异则事变,时移则俗易”的准则,“论世而立法,随时而举事”,做到“各乐其所安,致其所巾”,使天下人都可以“体道反性”、“去末返本”,从而获得天下大治。
遵从本性而行称为道,持守天性就称为德。本性丧失之后才崇尚仁,道丧失之后才崇尚义。故而,仁义确立那么道德就发生蜕化了,礼乐施行那么纯朴本性就失散了,是非观念形成那么老百姓就迷惑了,珍珠玉石贵重那么天下就有争夺了。以上四个方面,全是衰世所产生的,末世所运用的。
礼,是用来区分尊与卑、贵与贱的准则;义,是拿来和合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间关系的标准。现在施行礼的人,外表恭敬而心里嫉恨;施行义的人,施舍却想要感报。君臣之间相互非难,骨肉之间产生怨恨,如此就失去了礼和义的根本,故而,沉溺于礼义则多责罚。水积蓄则产生能够相互吞食的大鱼,土积蓋则出现相互残杀的猛兽,礼义修饰就出现伪诈邪恶的根源。吹灰而想不迷眼,涉水而想不湿脚,这是不可能的。
古代百姓浑沌不分东西,外表不超过内情,言语不超过行动。他们的衣服求暖而毫无文饰,他们的兵器钝而毫无锋刃,他们的歌曲抒发欢乐而毫无婉转矫作,他们的哭泣传达悲哀而毫无声音。凿井而饮水,耕田而得食,毫无使用他们的美饰的地方,也不追求得到。亲戚间不互相毁谤或赞誉,朋友间不相互怨恨或感恩戴德。到了礼义出现、注重财物,并且伪诈萌发,非难与赞誉相互错杂,怨恨与德泽一块出现,这时才有曾参、孝己此等的美德,也产生出盗跖、庄蹻这样的邪恶。故而,有大车、绣龙旗,翠羽装饰的车盖、下垂的绥章、相连的车子、成行的马骑,就必定有穿墙壁、破门户、盗墓、偷窃的奸恶行径。有奇异的花纹、复杂的刺绣、细致的葛布、精美的丝织品,就必定有脚穿草鞋都不整齐、粗陋衣服都不完整的人。故而,“高和下相互依存,短和长相互形成”,也便很清楚了。
虾蟆变为鹑,水虿变为蜻蜓,这都不是从同类中出现,只有圣人懂得它们的变化。胡人看到粗麻,不知道它能够织布。越国人看到鸟兽毛,不晓得能够用来制作毛毡。故而,不能通晓事物的人,很难跟他讲论变化。
先前,太公望和周公旦受封后会面了。太公问周公说:“用什么来管理鲁?”周公答:“尊敬尊长,亲爱亲人。”太公问:“鲁从此要衰弱了。”周公询问太公:“用什么来管理齐?”太公答:“荐举贤能,推崇功绩。”周公说:“后代必定有被篡夺弒杀的君主。”此后,齐国一天天强盛,一直到齐桓公称霸,等传至二十四代时国政便被田氏篡夺了;而鲁国也走向了衰弱,传位到三十二代时亡国。故而《易经》上讲:“走在深秋的薄霜上,就晓得结硬冰的寒冬马上就来了。”圣人便是如此从开头细微的迹象预想到事情发展的结果。故而,酒糟堆积成山的淫乱出现于用象牙筷子,炮烙之刑的罪孽出现于用熨斗烙人。
子路救起溺水者,不过却接纳主人答谢的牛,孔子对此评价说:“鲁国必定会形成助人为乐的好风气的。”子贡用钱财赎救出奴隶不过不收受官府的钱财,孔子对这事评价说:“鲁国再也不会有用自己的钱财救赎人的事了。”子路接受谢礼却能让人民爱好修养善德,子贡拒绝赏钱却把人们行善的行为阻碍了。孔子的伟大之处在于能从小处看到大处,从近处看到远处,从这个意义上说,孔子可说是通晓事理的圣人。
从这看来,廉洁有必定的适用范围,并不是能够普遍地推行的。故而圣人处事必定要同当时当地的风俗相符合,这样能够办事更为顺利;同样,圣人应依据能力把事办得更为周全,这样办事也能够更为容易了。装出一副矜持,甚至虚伪的廉耻的模样来蛊惑世人,行动上又自视清高、与风俗相违背,圣人绝不觉得这些行动是一种齐同习俗的行动。
广厦阔屋,连闼通房,人之所安也,鸟入之而忧;高山险阻,深林丛薄,虎豹之所乐也,人入之而畏;川谷通原,积水重泉,鼋鼍之所便也,人入之而死;《咸池》、《承云》、《九韶》、《六英》,人之所乐也,鸟兽闻之而惊;深谿峭岸,峻木寻枝,猿狖之所乐也,人上之而慄。形殊性诡,所以为乐者,乃所以为哀;所以为安者,乃所以为危也。乃至天地之所覆载,日月之所照①,使各便其性,安其居,处其宜,为其能。故愚者有所修,智者有所不足。柱不可以摘齿,筐不可以持屋,马不可以服重,牛不可以追速,铅不可以为刀,铜不可以为弩,铁不可以为舟,木不可以为釜,各用之于其所适,施之于其所宜,即万物一齐,而无由相过。夫明镜便于照形,其予以函食,不如箪;牺牛粹毛,宜于庙牲,其予以致雨,不若黑蜧。由此观之,物无贵贱,因其所贵而贵之,物无不贵也;因其所贱而贱之,物无不贱也。
凡以物治物者不以物,以陆;治陆者不以睦,以人;治人者不以人,以君;治君者不以君,以欲;治欲者不以欲,以性;治性者不于性,以德;治德者不以德,以道。原人之性,芜濊①而不得清明者,物或堁之也。羌、氐、僰、翟,婴儿生皆同声,及其长也,虽重象、狄,不能通其言,教俗殊也。今三月婴儿,生而徒国,则不能知其故俗。由此观之,衣服礼俗者,非人之性也,所受于外也。
夫竹之性浮,残以为牒,束而投之水则沉,失其体也。金之性沉,托之于舟上则浮,势有所支也。夫素之质白,染之以涅则黑;缣之性黄,染之以丹则赤;人之性无邪,久湛于俗则易,易而忘本,合于若性。故日月欲明,浮云盖之;河水欲清,沙石濊之;人性欲平,嗜欲害之。惟圣人能遗物而反己。夫乘舟而惑者不知东西,见斗极则寤矣。夫性,亦人之斗极也。有以自见也,则不失物之情;无以自见,则动而惑营。譬若陇西之游,愈躁愈沈。孔子谓颜回曰:“吾服汝也忘,而汝服于我也亦忘。虽然,汝虽忘乎,吾犹有不忘者存。”孔子知其本也。
夫纵欲而失性,动未尝正也,以治身则危,以治国则乱,以入军则破。是故不闻道者,无以反性。故古之圣王能得诸己,故令行禁止,名传后世,德施四海。是故凡将举事,必先平意清神。神清意平,物乃可正。若玺之抑埴,正与之正,倾与之倾。故尧之与舜也,决之于目;桓公之取宁戚也,断之于耳而已矣。为是释术数而任耳目,其乱必甚矣。夫耳目之可以断也,反情性也。听失于诽誉,而目淫于采色,而欲得事正,则难矣。
夫载哀者闻歌声而泣,载乐者见哭者而笑。哀可乐者笑可哀者,载使然也,是故贵虚。故水激则波兴,气乱则智昏。智昏不可以为政,波水不可以为平。故圣王执一②而勿失,万物之情既矣,四夷九州服矣。夫一者至贵,无适于天下。圣人托于无适,故民命系矣。
①濊:通“秽”,污浊。②一:指事物的根本。
凡是万物的生存不决定于万物本身,而决定于土地;管理土地不在于土地,而在于人;管理百姓不在于百姓,而决定于君王;君玉要治理的不在于表面的言行,而在于欲念;去除欲念不在于消极地压抑节制,而在于修炼性情;修炼性情不在于性情,而在于到达“德”的要求;到达“德”的要求还并非最高的境界,归根结底要和“道”融为一体。研究一下人性的发展变化就能够晓得:人的性情变得芜杂污染,而不能保持清净洁白,是受了外界灰尘的污染遮蔽。羌、氐、僰、翟,他们的婴儿生下来时哭声都一样,到了他们长大以后,即使有翻译帮他们通话,但离开了翻译仍然言语不通,这是因为他们从小受的教育和濡染的习俗不同。从这看来,衣着礼仪风俗,不是人的天性决定的,而是从外面影响接受的。
竹子的特点是能浮在水面,不过砍削成竹简,缠成一大捆丢进水里便沉了,由于丧失了原先中间空的形体特点。金属物本来入水便沉,但放在船上又能随船飘浮水面,由于这时它们处在受船身支托的位置。本来洁白的生绢,用涅染过便变黑,原本是黄色的细绢,用朱砂染过便变红,人的性情原本不邪恶,长久处在坏的风俗之中就会受濡染而改变,一旦更改就忘掉了原先的本性,和他周围人群的习惯相合了。故而说日月总是要发光的,但浮云能够遮住它们的光辉;河水生性是清亮的,但泥沙能够使它混浊;人的天性原本是平淡的,但嗜欲会伤害它。唯有圣人能抛开外物的引诱回归自己的美好天性。那乘船夜航迷失了方向不分东西南北的人,看见了北斗星和北极星就清醒了。那美好的天性,便是人们心中的北斗星和北极星。可以发觉自己固有的天性,就不会失去事物的常情;不能发觉自己的天性,便会动不动受外物的迷乱。如同去遥远的陇西旅游,要是贪赏那异域的风光而急于赶路,腿脚就会越走越沉重。孔子对称赞他的颜回说:“我先前的那些所谓的儒家言行,你能够忘掉,你向我学到的那些所说的美德,我也要忘掉。即使如此,你忘记了从前的我,我还有值得记取的新精神在呢。”孔子是晓得回归道这个根本的人啊。
要是放纵情欲丧失本性,那么行动不会有正确的时节,拿来修身就危险,拿来治国就混乱,拿来用兵就破败。所以没有听说过道的人,没有办法反归自己的本性。故而古代的圣王,可以从自身做起而获得道,所以能做到令行禁止,名传后世,德泽布满天下。所以但凡将要举事,必须要先平心静气,心平气和,办事才能正确。如同把玺印按到印泥上一样,玺印正,印纹就随之正;玺印歪,印纹也随之歪。故而尧荐举舜,是通过眼睛观看舜平时的显现决定的;齐桓公任用宁戚,决断在于自己的耳朵。不过,觉得如此能够放弃术数,而听任耳目,那么造成混乱一定很厉害的了。只凭耳朵、眼睛就可以决断,是违反情性的。在诽谤、赞誉方面,凭听觉能够造成过失;在色彩、颜色方面,凭眼睛能够造成偏邪,要是已经引起后果再获得纠正,那么就困难了。
充满悲哀之情的人听见歌声也会哭泣,充满欢乐的人听到哭声也会发笑。悲哀能够使人欢乐,欢乐能够使人悲哀,充满内心的感情使人造成了这个样子。故而要珍视心里没有哀乐的虚空的情景。故而水面激荡就会出现波涛,精气混乱神智便会昏瞆。神智昏瞆的人不可以执政,波澜起伏的水不可以平定。故而圣王持守万物之本,万物的情理便能够探测清楚了,四夷九州之民便能够归服了。万物之本是天下最尊贵的东西,对于天下是无敌的。圣人依赖无敌的万物之本,故而民众的命运就都有所维系了。
朴至大者无形状,道至眇者无度量。故天之圆也不得规,地之方也不得矩。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字,道在其间而莫知其所。故其见不远者,不可与语大;其智不閎者,不可与论至。昔者冯夷得道,以潜大川;钳且得道,以处昆仑。扁鹊以治病,造父以御马,羿以之射,倕以之斫,所为者各异,而所道者一也。
夫禀道以通物者,无以相非也。譬着同陂而溉田,其受水均也。今屠牛而烹其肉,或以为酸,或以为甘,煎熬燎炙,齐味万方,其本一牛主体。伐楩柟豫章而剖棃之,或为棺椁,或为柱梁,披断拨檖,所用万方,然一木之朴也。故百家之言,指奏相反,其合道一体也。譬若丝竹金石之会乐同也,其曲家异,而不失于体。伯乐、韩风、秦牙、管青,所相各异,其知马一也。故三皇五帝,法籍殊方,其得民心均也。
故汤入夏而用其法,武王入殷而行其礼;桀纣之所以亡,而汤武之所以为治。故剞劂销锯陈,非良王不能以制木;炉橐埵坊设,非巧冶不能以治金。屠牛吐一朝而解九牛,而刀可以剃毛;庖丁用刀十九年,而刀如新剖硎。何则?游乎众虚之间。若夫规矩钩绳者,此巧之具也,而非所以巧也。故瑟无弦,虽师文不能以成曲,徒弦,则不能悲。故弦,悲之具也,而非所以为悲也。若夫工匠之为连、运开、阴闭、眩错,入于冥冥之眇,神调之极,游乎心手众虚之间,而莫与物为际者,父不能以教子。瞽师之放意相①物,写神愈舞,而形乎弦者,兄不能以喻弟。
今夫为平者,准也;为直者,绳也。若夫不在于绳准之中,可以平直者,此不共之术也。故叩宫而宫应,弹角而角动,此同音之相应也。其于五音无所比,而二十五弦皆应,此不传之道也。故萧条②者,形之君;而寂寞者,音之主也。
①放意:纵意。相:模仿。②萧条:极清静。
最大的素朴是没有形式的,最玄妙的道是无法度量的。故而,天是圆的却不能用圆规测量,地是方的却不能用方矩测定。从古到今称宙,四方上下称宇。道在它的中间,而不晓得它的所在。故而,眼光不远大的,不能够和他谈论大;智慧不宏大的,不能够和它谈论至道。先前冯夷得道便潜入大河,钳且得道便居处昆仑,扁鹊得道釆治病,造父得道来驾御车马,羿用道来射箭,倕用道来砍削。他们所做的事物各不相同,而所秉承的道是相同的。
承受于道而知道万物,是不会相矛盾的。就如同用一个水塘的水灌溉农田,所获得的水是均等的。如今杀一头牛,而煮食其肉,有的做成酸的味道,有的做成甜的味道,煎熬烧烤,都能够做出各式各样醇美之味,不过它们全是出自一头牛的躯体。砍伐楩树、楠木、豫樟,把它裁开,或者做棺椁,或者做柱梁。剖开、折断,理顺,用途各式各样,不过全是出自同一树木的原料。故而,百家的言论,旨趣相反,而它们合于道却是一样的。就如丝竹金石各种乐器合奏乐曲,演奏家即使不同,但都不会偏离乐曲本身。伯乐、韩风、秦牙、管青,他们相马的办法各不一样,但他们识马性是一致的。故而,三皇五帝法令典籍不同,但他们都能得民心,这是相同的。
故而,汤进入夏则用夏的法则,武王进入商则用商的礼节。这就是桀纣之所以灭亡,汤武之所以能实现治世的缘故。故而,钩刀、曲凿、销、锯摆在那儿,不是优良的工匠便不能用它来加工木料。火炉、风箱、风管、土模安装好了,不是灵巧的冶匠便不能冶炼金属。屠牛吐一个早上宰杀了九头牛,用的刀还能够剃毛发。庖丁用的刀已经十九年了,而刀像是刚从磨刀石中磨出来一般。为什么呢?由于他们游刃于众多虚空之间。至于那规则钩绳,是巧的工具,但它本身并不是产生巧的缘故。故而,瑟没有弦,就算是师文也不能演奏乐曲,光有琴弦就不能使人悲伤。故而,弦是使人悲伤的工具,但不是悲伤形成的缘故。瑟弦,是弹奏悲曲的器具,但它不是奏出悲曲的决定性办法。高明的工匠制造灵巧复杂的机械,明暗机关、各种构件错杂通连,达到了神奇莫测的程度,他靠的是用精神来驾驭工具,手的一招一式全受心神的控制,根本不用眼睛去接触物体,此种出神入化的本领,便是父子也不能相传。盲乐师随心所欲地用乐曲来描摹事物的状貌神情,契合舞蹈的节奏,此种神通,就算是兄长也不能使弟弟明白。
现在普通人是靠水准仪测平度,靠墨绳取直。要是不需要用水准、墨绳就能测平取直,这便不是人人都能具有的工夫了。故而调整瑟的音调时,叩出这只宫调的瑟,另一只宫调的瑟随着应和起来,弹奏起这只角调的瑟,另一只角调的瑟跟着振响起来,这是同音律相应和的现象。或者改调成另一类音调,此种音调和官、商、角、徵、羽五种音调不相合。弹奏起此种音调的瑟,另外的同一音调的瑟照样会出现应和现象,其中奇特的道理是不能言传的。故而说沉静的精神是形体的主宰,而进到彻底静寞的意境什么细微的音响都能感动。
天下是非无所定,世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所谓是与非各异,皆自是而非人。由此观之,享有合于己者,而未始有是也;有忤于心者,而未始有非也。故求是者,非求道理也,求合于己者也;去非者,非批邪施①也,去忤于心者也。忤于我,未必不合于人也;合于我,未必不非于俗也。至是之是无非,至非之非无是,此真是非也。若夫是于此而非于彼,非于此而是于彼者,此之谓一是一非也。此一是非,隅曲也;夫一是非,宇宙也。今吾欲择是而居之,择非而去之,不知世之所谓是非者,不知孰是孰非?《老子》曰:“治大国若烹小鲜。”为宽裕者曰:“勿数挠!”为刻削者曰:“致其酸而已。”晋平公出言而不当,师旷举琴而撞之,跌衽宫壁。左右欲涂之,平公曰:“舍之!以此为寡人失。”孔子闻之曰:“平公非不痛其体也,欲来谏者也。”韩子闻之曰:“群臣失礼而弗诛,是纵过也,有以也夫平公之不霸也。”故宾有见人于宓子者,宾出,宓子曰:“子之宾独有三过。望我而笑,是攓②也。谈语而不称师,是返也。交浅而言深,是乱也。”宾曰:“望君而笑,是公也。谈语而不称师,是通也。交浅而言深,是忠也。”故宾之容,一体也。或以为君子,或以为小人,所自视之异也。
故趣舍合,即言忠而益亲;身疏,即谋当而见疑。亲母为其子治扢秃,而血流至耳,见者以为其爱之至也。使在于继母,则过者以为嫉也。事之情一也,所从观者异也。从城上视牛如羊,视羊如豕,所居高也。窥面于盘水则员,于杯则隋。面形不变其故,有所员有所隋者,所自窥之异也。今吾虽欲正身而待物,庸遽知世之所自窥我者乎?若转化而与世竞走,譬犹逃雨也,无之而不濡。常欲在于虚,则有不能为虚矣。若夫不为虚而自虚者,此所慕而不能致也。
故通于道者如车轴,不运于已,而与毂至千里,转无穷之原也;不通于道者若迷惑,告以东西南北,所居聆聆;一曲而辟,然忽不得复迷惑也,故终身隶于人。辟若伣之见风也,无须臾之间定矣。故圣人体道反性,不化以待化,则几于免矣。
[注释]
①批:排除。施:通“迤”,斜行。②攓(qián):简慢。
天下的是与非没有固定的准则,世人各成把自己认定的是非当成是,他们所说的的是与所说的的非各不相同,都以自己为是而以別人为非。从这来看,事情中有合乎自己心意的,不曾有真正的是;有违反自己心意的,不曾有真正的非。故而寻求是的人,并非在寻求道理,而是在寻找合乎自己心意的东西。抛弃非的人,并非在抛弃邪曲,而是在抛弃违逆自己意愿的东西。违反自己的心愿,未必不合乎他人的心愿;合乎自己的心愿,未必不被世俗所非议。绝对正确的是不存在非,绝对错误的非不存在是,这才是真正的是与非。至于在此处为是而在那里为非,在此处为非而在那里为是的情形,这叫作或者是或者非。此种是与非,是偏狭之见的是与非;而那种真是真非,才是通行宇宙的是与非。如今我们想选择是并把握它,选择非并摒弃它,不晓得世人所说的是非,到底哪个为是哪个为非。《老子》讲:“管理大国就如同烹煮小鱼。”要求宽的人讲不要频频搅动,要求刻削的人讲要不停地搅动,必定让咸酸入味才罢休。晋平公言语不当,师旷高举琴撞击他,琴擦过晋平公的衣襟击中了墙壁,左右的人希望粉刷它,晋平公讲:“不要粉刷,留着它作为我犯错误的见证。”孔子听见了这件事,评价说:“晋平公并非不重视自己的身体,是想以此激励人们来进谏。”韩非子听见了这件事,评价说:“君臣失礼却不加惩罚,此是纵容过错。晋平公没能称霸诸侯是有缘由的啊!”宓子贱的门人向他推举一位宾客,这个宾客离开之后,宓子贱讲:“你举荐的宾客有三个过失:看着我笑,此是傲慢轻浮;谈话不称我老师,此是背叛无礼;与我交情浅却无所不谈,此是制造混乱。”门客讲:“他看着您笑,此是礼貌的表情;谈话不称你老师,此表明他智慧通达;与你交情浅却无所不谈,此是对你忠诚。”故而那个宾客的容貌举止是相同的,有人觉得是君子,有人觉得是小人,此是人们看问题角度不同的原因。
故而志趣相投,便会言语越忠诚感情越亲近;关系疏远,便会谋事越恰当越被猜疑。亲生母亲为她的孩子治头疮,弄得血流到耳朵上,看到的人觉得这是母亲爱子心切所致。要是这件事发生在继母身上,那么路过的人便会觉得这是对孩子的残害。事情的实质是相同的,看法的不同是因为观察的角度下同。从城上看牛像羊一样大,看羊像小猪一样大,这是处在高处观察的结果。从盘子里的水中照看,脸是圆的;从杯子的水里照看,脸是扁的,脸还是老样子,有时照成圆形,有时照成扁形,这是因为映照的容器不同。如今我即使想端正自身去待人接物,哪里矢口道世人从什么角度看待我呢!要是改变自己去趋炎附世,就如同在雨地里避雨,跑到哪里都要被打湿。总想位于虚境之中,那虚境不是人为所能创造的。至于不是人为的虚境而是自然形成的虚境,此是心中羨慕却不能获得的。
故而通晓道的人,就像车轴,自己不转动,却能随车毂的转动到达千里远,往来于无穷无尽的地方。不知道道的人,就像人迷路一样,告诉他东西南北了,在他们居住的地方心里清清楚楚,一旦拐个弯偏斜了方向,马上便不知东南西北,又迷惑了。故而此种人只能终身附属于他人,就如同测风仪遇到了风,没有片刻宁静的时候。故而圣人与道融为一体,回归本性,以不变应万变,就接近免于世俗困惑的境地了。
率性而行谓之道,得其天性谓之德。性失然后贵仁,道失然后贵义。是故仁义立而道德迁矣,礼乐饰则纯朴散矣,是非形则百姓眩矣,珠玉尊则天下争矣。凡此四者,衰世之造也,末世之用也。
夫礼者所以别尊卑,异贵贱;义者所以合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际也。今世之为礼者,恭敬而忮①。为义者,布施而德,君臣以相非,骨肉以生怨,则失礼义之本也,故构而多责。夫水积则生相食之鱼,土积则生自宂之兽,礼义饰则生伪匿之本。夫吹灰而欲无眯,涉水而欲无濡,不可得也。
古者民童蒙不知东西,貌不羡乎情,而言不溢乎行,其衣致(疑衍)暖而无文,其兵戈铢而无刃,其歌乐而无转,其哭哀而无声,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无所施其美,亦不求得,亲戚不相毁誉,朋友不相怨德。及至礼义之生,货财之贵,而诈伪萌兴,非誉相纷,怨德并行。于是乃有曾参孝己之美,而生盗跖庄之邪。故有大路龙旂,羽盖垂,结驷连骑,则必有穿揄拊楗、抽箕逾备之奸。有诡父繁绣,弱罗纨,必有跐踦,短褐不完者。故高下之相倾也,短修之相形也,亦明矣。
夫虾蟆为鹑,水虿为莣,皆生非其类,唯圣人知其化。夫胡人见,不知其可以为布也;越人见毳,不知其可以为旃也。故不通于物者,难与言化。
昔太公望、周公旦受封而相见,太公问周公曰:“何以治鲁?”周公曰:“尊尊亲亲。”太公曰:“鲁从此弱矣!”周公问太公曰:“何以治齐?”太公曰:”举贤而上功。”周公曰:”后世必有劫杀之君!”其后,齐日以大,至于霸,二十四世而田氏代之;鲁日以削,至三十二世而亡。故《易》曰:“履霜,坚冰至。”圣人之见终始微言!故糟丘生乎象,炮烙生乎热斗。
子路撜②溺而受牛谢,孔子曰:“鲁国必好救人于患。”子赣赎人而不受金于府,孔子曰:“鲁国不复赎人矣。”子路受而劝德,子赣让而止善。孔子之明,以小知大,以近知远,通于论者也。
由此观之,廉有所在,而不可公行也。故行齐于俗,可随也;事周于能,易为也。矜伪以惑世,伉行以违众,圣人不以为民俗。
①忮(zhì):害,嫉妒。②撜:同“拯”,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