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觉得:在某一人物出现而打破了原有的平衡时,如果有一个人(在我们家是母亲)能在所有成员之间保持平衡,那么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就会不知不觉地变成一家人。
然而,还有另一种可能。
如果不能在同一个屋檐下长久生活,即使有血缘上的关联,那个人也会像令人怀恋的风景那样渐渐远去。
——《忧郁》
真由引退后没有固定的职业,和龙一郎住在一起,同时外出打打工。他们同居的时间太长了,以致我和母亲甚至忘了他们还没有结婚。我经常去他们居住的公寓里玩,他们也常常回家来,而且总是一副快快乐乐的样子。说实话,我们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陷入酗酒、服药的泥沼里不可自拔。
她因为睡不着觉而喝酒、服药,或者在阳光灿烂的下午从冰箱里取出啤酒时,我们丝毫没有觉察到她的举动是一种反常。但是,听说她有这样的习惯以后,我们才觉得她确实经常在服用那些东西。因为太自然了,以致我们都没有察觉。
如今,回想起真由幼年时那天使般的睡容、紧锁着的长长的睫毛、洁白娇嫩得无与伦比的皮肤,我觉得她在和龙一郎邂逅之前,甚至在进入演艺圈之前,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变成今天这样的征兆。
但是,实际上没有人能够知道那是从何时何地开始的,今后会怎么样。她自己还是谈笑自若,唯独心灵非常愚陋,正在渐渐腐蚀着。
“会不会只是服错药呢?”真由被送到医院时,龙一郎在医院的走廊里说道。她已经没救了。
“是啊,她还那么年轻……”我附和着答道。
但是,我和龙一郎以及在边上听着我们交谈的母亲其实都不相信真由会服错药。这是明摆着的,我们谁也不会冒冒失失地说出口来。
她真的会服错药吗?
真由平时做事非常细致,出门旅游总是将常用药按每天服用的量分别装在不同的小袋子里。这样的人难道会服错药?
何况,那时她已经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好像风烛残年一般,虽然人还年轻,却已经不可能看见未来和希望了。
不要抢救了,她自己也不会希望医生抢救她的……
我们都是她的亲人,都爱着她,然而这样的想法却笼罩在我们坐等着的冰冷的沙发周围,喧嚣着似的撞击着我们的内心,回响在医院里那清冷而苍白的墙壁上。
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几乎每天都哭红眼睛,然而我却没有痛痛快快地哭过。
我为妹妹的死只哭过一次。
那是小狗尼帕送来几天后的一个夜里,弟弟陪同表妹干子去录像带店租回一盘《龙猫》。
两人来我的房间叫我一起看,于是我走下楼去。他们没有丝毫恶意,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录像。我将双脚伸进温暖的被炉,和他们两人一起观看录像。被炉上已经备好了小甜饼干和茶水。
播放了约有五分钟后,我感到不妙。
这是一部描述姐妹两个生活的影片,极其普通的形象,却勾起我内心所有的怀念。那种怀念超越了个人的经历,如梦初醒般的感觉像波浪一样不断冲击着我的胸膛。影片原原本本地描绘出姐妹两人在短暂的童稚年代所看到的风光,那是无比幸福的色彩。
其实,那时我压根儿就没有想起真由。
年幼时一家三口去高原玩,躲在蚊帐里讲鬼怪故事,害怕得挤在一起睡着,真由那褐色的秀发散发着婴儿一般的乳香味……我绝不会在头脑里具体描绘出这样的情景。但是,我沉浸在这些情景所拥有的、简直像强力冲击钻一样的怀念里不可自拔,思绪偏离了录像,我感到眼前渐渐暗淡下来。
当然,有着如此感受的,只有我一个人。
弟弟全神贯注地盯视着画面不说话,干子一边写报告,一边用眼角乜过来看,还不时用漫不经心的口吻攀谈着。
“呃,阿朔姐,系井重里演的那个父亲的角色很差劲啊。”
“是啊。但是,不是演得恰到好处吗?”
“你说对了,这就是‘味’啊!”
弟弟冷不防插进话来。
因此,尽管我们是三个人在一起观看同一部电影,东拉西扯地交谈着,当时唯独我一个人体会到一种奇异的感觉,我感到自己正在离开他们,孤独地朝着超现实主义的虚幻空间渐渐走去。
那种感觉在视觉上非常明晰,而不是情绪上的忧闷。我想这一定是和家人在一起观看,而不是我独自观看的缘故。
影片结束以后,我走出房间去卫生间。刚开始时的感动已经消失,我一边打开卫生间的门,一边极其平常地想:“这是一部好电影啊。”
小狗尼帕就放在卫生间,我的房间里已经没地方放东西了,所以一楼的卫生间成了我存放东西的地方。
我坐在马桶上,望着小狗尼帕那令人怅然的倾斜角度,忽然忍不住想哭。等到回过神来,我已经在流泪了。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最多不超过五分钟。但是,我哀切地痛哭着,哭得无缘无故,哭得昏天黑地。那是一种悲痛欲绝的感觉。我幽幽地哭着。真由平时总是喝得醉醺醺的,要不就是懒懒散散的,连喜怒哀乐都麻木了,到后来整天都涂着浓妆。我不是为真由哭的,而是为了这世上所有的姐妹失去的年华。
我从卫生间里出来,回到被炉边。
“阿朔姐,你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在大便吧?”弟弟问我。
“是啊,不行吗?”我没好气地回答。
干子笑了。
总算哭了个痛快,就这么一次,从此我再也没有哭。
那是一个神秘而漫长的夜晚,漫长得可以分割成几块,却又始终有一种氛围连贯着,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眼看上班就要迟到了。我甚至来不及打扮,在黄昏的街道上急急地朝打工的酒吧赶去。雨后的站前广场如同黑夜的水滨一样流光四溢。我匆匆地走着,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亮,不断刺激着我的眼眸。
路边不断有人拦住过路人,拼命询问“你认为幸福是什么”。我也被拦住了好几次。我不耐烦地回答说“我不知道”,那些人便很优雅地向后退去。
但是,因为他们的提问,有关幸福的残影在我焦急的内心骤然曳出一条长长的缤纷的思绪。我仿佛觉得,几首歌唱幸福的名曲的旋律不断在我内心流淌着。
我陷入了沉思。
在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有一个更强烈的、金碧辉煌的图像。我仿佛觉得那才是人们真正希望得到的。那是一个比汇集所有希望或光芒更加令人心醉的图像。
当车站前有人询问何为幸福时,那个图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喝酒喝得醉醺醺时,它便陡然浮现在眼前,好像唾手可得。
难怪如此吧,我幡然醒悟。这么说来,真由是对幸福贪得无厌,懒惰,一事无成,虚伪,禀性受到了扭曲。
令人称奇之处只有一个。
她有一种能让人忘掉一切、肃然起敬的才能,那就是她的笑脸。
虽然她的笑脸已经变形,完全成为一种职业性的笑,但当她冷不防流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时,她的笑脸就能打动别人的心,掩盖她所有的缺点。
那张灿烂甜美的笑脸在唇角上翘、眼角温柔地下弯的一瞬间,会同时猛然拨开云雾,映现出蓝天和阳光。
那是一张健康而天然的笑脸,清纯夺目,让人难受得想哭。
即使肝脏全部损坏,脸色憔悴,皮肤变得极其粗糙,她的笑脸的威力也依然不会受到任何损伤。
她已经把自己的笑脸带进了坟墓。
“提起真由,她是一个漂泊的人。”龙一郎冷不防说道。
这是这天夜里他第一次主动提起真由。
“你说漂泊,这是什么意思,是作家使用的形容词吗?”我笑了。
“接下来我正准备好好解释。”龙一郎也笑了,“我是说,这孩子离开工作以后对一切都相当冷漠,但她非常清纯。她的清纯就是古怪,古怪得让人琢磨不透。这也是她的魅力所在……旅行这东西的确很神秘……不过,我不是指‘人生似旅途’‘旅途中的伴侣’之类的话,和同一伙人搭档一起旅行几天,尽管没有男女之别,也没有工作的拖累,也许是疲惫的缘故,会让人变得很兴奋吧,在回家的列车里,大家难舍难分,兴高采烈欢闹不停,说什么话都感到很有趣,眉飞色舞,快乐得忘乎所以,以为这样的生活才是真正的人生。就着那样的兴头,即使回到家里,旅伴的形象也会像残片一样伴随在自己身边,第二天早晨独自醒来时,还迷迷糊糊地想:怎么了,那些人到哪里去了?在晨曦下怅然若失。不过,成熟的人会将它当作过眼烟云,只是刻骨铭心地记着它的美丽。难道不是吗?真由就不同。她有时很幼稚,那样的感觉哪怕只经历过一次,就认定自己有责任将它保持下去。而且她认为在所有的好感中,唯独那样的感觉才是真正的恋情。我没有固定的职业,她为我操心,以致把很多心思都放在与外界打交道上,她认为这就是恋爱。要不要结婚,或者两人今后打算做些什么,这些与将来有关的盘算,她从来就没有提起过。对她来说没有将来,只有旅行。这反而让人感到可怕……她的生活模式好像是长生不老的,连我自己都觉得好像已经卷进她的生活模式里了。”
“那是因为真由当过电影演员呀。”我说道。
关于这一类事情,在真由死去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得很多了。
“导演、摄制人员、演员,在某一个特定的时期,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大家天天都相处在一起吧。不分昼夜地工作,累得筋疲力尽,大家聚在一起,比家人、恋人的关系更深沉也更亲密。无论在精神上还是在时间上,都是那样。不过,那种聚合只是为了一个电影剧本,拍摄完毕,大家各奔东西,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最后存在记忆里的,只是那段日子里的残片和映象。只有在试片的时候,面对着那一个个场景的时候,才会追忆起那些共同度过的日子。但是,那段时光绝不会再有第二次。想必那是人生的缩影吧,如果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就不会有那样的多愁善感。真由不会是因为喝酒或吃药才中毒的,是那种悲欢离合带给她强烈的感受才使她不能自拔的。”
“话说,真的有快递到了?”我问。
“是呀,在玄关那里。”母亲关上弟弟的房门,回过头来回答。
我站起身,向玄关走去。
阳光照在白木地板上,地上突兀地放着一个长方形的大纸箱,像白色雕塑一样。
起初我还以为是花。
我试着提了提纸箱,沉甸甸的。上面写着寄件人是“山崎龙一郎”,寄出地址是千叶县的一家旅馆。是龙一郎在旅途中寄来的。
是什么呢?我忍不住当即就麻利地打开了纸箱。
里面没有附信。
纸箱里出现了一只用塑料膜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狗尼帕,显得很沉。即使隔着塑料膜,看上去也令人不由得感到亲切。
我小心翼翼地将塑料膜一层一层剥去,里面的狗就像从大海里浮现一样跃入我的眼帘,色彩光滑而古雅,以令人怅然的角度歪着脖子。
“哇,好可爱啊!”我惊呼道。
我把小狗尼帕放在一堆破烂的塑料膜和纸箱中间,睡眼惺忪地站在那里,久久地望着它。
在晨光和尘埃的气息中,小狗尼帕如置身于雪景中一般洁净。
我不知道龙一郎为什么会寄来小狗尼帕。但是,我仿佛真切地感受到了龙一郎在旅途中的情思。可以想象,龙一郎在旧家具店的店铺橱窗里一发现它便爱不释手了。
而且,寄来小狗尼帕,这显然是在诉说着什么。
这正是我渴望听懂的某种含义。
我像小狗尼帕那样歪着脖子侧耳细听,却一无所获。
龙一郎是妹妹真由的恋人。
真由已经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