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三伏天,蒋心洋都会制作酒曲,此时温度高,发酵效果好,通常要三个月时间才足。做酒曲是酿酒工艺的关键,也是酒的灵魂所在。蒋心洋说,爷爷辈的人旧时酿酒,会用秦岭里所产的辣蓼草、细辛、肉桂、薄荷、苍术和太白七药等草药,采来晾干,打成粉末,再与大米粉和糯米粉调和,制成酒曲。因为酒曲中加入了诸多草药,故而也称酒药。但遗憾的是,六七十年代的黄柏塬地区粮食匮乏,酿酒工艺停滞,这种药曲的制作方法在蒋心洋父辈那里就失传了。
蒋心洋做酒所用的原料有玉米、高粱、大米、豌豆和山茱萸,这些原料基本都是当地所产,尤其是玉米。黄柏塬玉米的生长周期大约有五个月,比平原地区的时间要长,而且因为气温低,温差大,玉米的淀粉含量也更高。因此,秦岭里的山民酿酒,一直都用自种的玉米,蒋心洋说,这种玉米的出酒率也高。但用玉米酿酒,有味苦的缺点,于是,在原料中拌入高粱,可算一种调和之法。张怀宁说,以前当地人酿酒,豌豆加得多,含铅量高,稍喝一点就会上头,后来知道对身体不好,豌豆所占的比重也就少了。做酒所用的原料,蒋心洋都会淘洗两遍,并浸泡两三个小时,然后令其沥干,是谓泡粮。第二日,将泡好的玉米放到锅里去煮,三四个小时后,再将豌豆、高粱等渐次加入,经过半天的烹煮,粮食的香味四溢,这时候,可将锅内的热水放出,沥干,再蒸四五个小时(盖上锅盖焖至粮食全部无硬心,俗称开花)。接下来,蒸好的粮食被移放到拌料池里,是谓拌酒曲,这时候,等粮食的温度降至合适时,撒上适量的酒曲拌匀,当地人称“接种”。在酒曲的作用下,粮食中所含的淀粉糖化,糖化大概需要12个小时。最终,经过充分糖化的酒醅会被装入发酵池内发酵,蒋心洋将之称为“装缸”。
因为各季节的温度不同,发酵的时间也不等,秋冬季节温度低,发酵的时间就长,通常可达20天以上,夏季温度高,10天到2周也可。蒋心洋说,三九天温度过低,不利于发酵。三伏天温度过高,不利于冷却。最佳的时段是早春及秋冬季节,比如农历的二三月,还有八月到十月之间,此时温度适中,酒醅的发酵也会比较稳定。
酒醅发酵期间,并不是只等时间够了再来取料,而是每天都要不定点地前来查看了解。在这个环节上,作为已有十几年丰富经验的酿酒师蒋心洋依然心存忐忑,他时常会进来闻一闻,以判断酒醅发酵的效果。这些年来,他心里对酿酒的牵挂,甚至超过老母亲,因为很多时候,反倒是老母亲在照顾他,而他得用心呵护着酒曲。当然,这也是经由父亲所传续下来的谋生本领。蒋心洋能够判断出酒曲散发出来的气息与物性的关系,在这个过程中,他才能与酿酒工艺在心念上更加契合。
@blanc67 固态发酵45%出酒率已经是恐怖不可想象的高效率…
@blanc67 我估计这个数字可能只是取了最好情况。平均值可能难以达到。
酒醅在蒸馏时必须保持疏松,要不然,蒸馏时的热酒气很难穿透每一份酒料,导致酒不能完全挥发,影响出酒率。蒋心洋在置放蒸锅的地面处挖了一个凹槽,这样方便他加火煮酒,不锈钢的桶形锅置放于地面,靠窗处还有一只小桶,垫于树桩之上,里面装的是凉水,用来冷却酒气,气体的酒经过冷却容器时,就会变成液态的酒浆。到这个环节时,蒋心洋几个月的辛劳和牵挂,算是看到了结果。
蒸馏酒的过程中,火候的大小密切关系着酒的产量和口感。黄柏塬地区的山民酿酒有个讲究,流出的第一杯酒往往先倒在灶眼里,祖辈们将之视为敬灶神爷。在过去,出头酒的那一天,主家总会招呼四邻八舍的乡亲们来尝酒。新出的蒸馏酒散发着热气,度数高,很是带劲儿,因为这种火辣辣的感觉,当地人将此酒称为“焰子酒”。按黄柏塬人酿酒的习俗,若是三月间动手,初夏时便能尝到新酒了,只不过这种苞谷酒再放一放,口感会稍好。召唤街坊邻居来尝酒,不仅仅是想听听大家的建议,更是联络感情,图个吉利,以保证酿酒环节的一切平顺,这也是人们对于友情的一种深切认同。
根据蒋心洋的酿酒经验,100斤玉米可以酿出40至45斤的苞谷酒来。这样的出酒率,对传统古法酿酒来说已经不少了,但蒋心洋所酿苞谷酒的品质却是很好。我在想,是不是因为蒋心洋还未成家,且一门心思酿酒的缘故。他看起来很干练,但不大说话,而且有点害羞。那天雨后,山气颇凉,我们坐在他家的院子里,蒋心洋很麻利地用电饼铛焙了一大碗毛栗子,我则央他倒几杯苞谷酒来,一是驱散寒意,二来也是品尝他的手艺。大家围坐一处,问询他的酿酒技艺。蒋心洋测酒的度数不用仪器,而是凭借舌尖的敏感经验,然后再对应工业酒厂的标准。目前,他所酿的苞谷酒分为46度、50度和56度三个等次。这种苞谷酒,当地人称为“迷溜溜”,蒋心洋说,“迷”是指上头,“溜溜”则是指顺滑的口感。以当地人的习惯,苞谷酒热一下,再加上土蜂蜜,口感更好,所以有些地方也将其称为“蜜溜溜”。那天下午,我一边吃着毛栗子,也就喝了小一两,便已有微醺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