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

我对“漫游2.0”计划的设想,来自庄子讲的一个相当著名但也有些费解的故事,译成白话大约如此:
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倏与忽常在浑沌那里相会,浑沌对他们非常好。倏、忽二人思想如何报答浑沌的情谊,就商量说:“每个人都有眼、耳、口、鼻七个孔窍,因此能够视、听、吃和呼吸,唯独浑沌没有。咱们试着给他开出这些孔窍来吧。”于是他们每天在浑沌身上凿出一个孔,七天之后,浑沌就死了。
我以一幅示意图标出故事中的角色(图1.1)。其中的“浑沌”有别于通常意义的“混沌”(chaos),虽然还不具相貌,但已不是鸿蒙开辟之前的无序世界,而是与其他方向共存,处于初具架构的宇宙内部。它没有五官,因此是一个尚未分化(undifferentiated)的存在。庄子把它看成是一个中立和包容的场域,各方神灵都可在那里聚会。而它本身则缺乏身份,既无视又无聪,因此也就能够一视同仁地接纳具有明确身份的各方来访者,被认为善良有德而受到尊敬。当这个“浑沌”被凿出面貌、赋予形象和感官之后,它的开放性和包容性也就消失了,变成对人类的模拟。
图1.1 “浑沌”寓言图示
我在这个寓言里隐约看到美术史学科的历史。用最简单的话说,古代世界里已经存在关于绘画和其他艺术品的写作,这些文字尚不具有建构美术史学科的自我意识,国界和文化的定义也相对散漫,所描写的是个边界松弛、各方艺术家都可以进入的竞技场。

——「导言:再启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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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也可理解,为什么当这种固化的动态图像首次出现在中国古代艺术中的时候,承载它们的居然是象征地位和特权的青铜器。那是在春秋战国之交,也就是公元前5世纪前后,一种新出现的画像铜器受到新兴贵族的极大欢迎,在北方和南方广泛流布。与古埃及和亚述的固化动态图像类似,这些铜器展示出分层排列的人物剪影,表现东周贵族们的种种活动。最复杂的一例是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一件饰有画像的铜壶(图2.27),与之相似的一件出土自成都百花潭。两只壶都把器表分成三个平行区域。最下一层描绘水上和陆上的攻战场面。中间一层围绕一座建筑展开,展示出宫室内外的种种礼仪活动;演出和献祭正在双层宫室中进行,弓箭手在旁边的沼地中射雁。最上层的装饰包括两个并列图像,一边是射礼场面,另一边表现女性采桑。二者均非真实劳作——写于大约同时的《周礼》明言,“中春,诏后帅外内命妇,始蚕于北郊”,即王后应在初春带领命妇去都城郊外采桑,以此标志养蚕季节的开始。

图2.27 宴乐渔猎攻战纹铜壶,公元前6—前5世纪,故宫博物院藏

在视觉表现上,这些人物显现为不相叠压的二维剪影,不分远近地投射在空白背景之上。我们看到采桑、射箭、乐舞、攻战等清晰明确的行为,连箭镞所系的弯曲丝绳也凝固在空中。模糊不定的“动感”则被尽量取消。一个颇有兴味的问题是:中国艺术的这类固化动态图像是否源于较早时期更具动感的再现艺术?抑或更具动感的再现艺术将从这类固化图像中挣脱而出?据我所知,尚无考古证据支持第一种推想,第二种可能性则确实存在:时间略晚的一些战国画像表现出对动感的明确兴趣,并由此扩展了绘画的概念和语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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