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刘安
夫道者,覆天载地,廓四方,柝八极;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无形;原流泉浡,冲而徐盈;混混滑滑,浊而徐清。故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穷,而无所朝夕;舒之幎于六合,卷之不盈于一握。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甚淖而滒,甚纤而微;山以之高,渊以之深;兽以之走,鸟以之飞。日月以之明,星历以之行;麟以之游,凤以之翔。泰古二皇,得道之柄,立于中央;神与化游,以抚四方。
——『原道训』
天下是非无所定,世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所谓是与非各异,皆自是而非人。由此观之,享有合于己者,而未始有是也;有忤于心者,而未始有非也。故求是者,非求道理也,求合于己者也;去非者,非批邪施①也,去忤于心者也。忤于我,未必不合于人也;合于我,未必不非于俗也。至是之是无非,至非之非无是,此真是非也。若夫是于此而非于彼,非于此而是于彼者,此之谓一是一非也。此一是非,隅曲也;夫一是非,宇宙也。今吾欲择是而居之,择非而去之,不知世之所谓是非者,不知孰是孰非?《老子》曰:“治大国若烹小鲜。”为宽裕者曰:“勿数挠!”为刻削者曰:“致其酸而已。”晋平公出言而不当,师旷举琴而撞之,跌衽宫壁。左右欲涂之,平公曰:“舍之!以此为寡人失。”孔子闻之曰:“平公非不痛其体也,欲来谏者也。”韩子闻之曰:“群臣失礼而弗诛,是纵过也,有以也夫平公之不霸也。”故宾有见人于宓子者,宾出,宓子曰:“子之宾独有三过。望我而笑,是攓②也。谈语而不称师,是返也。交浅而言深,是乱也。”宾曰:“望君而笑,是公也。谈语而不称师,是通也。交浅而言深,是忠也。”故宾之容,一体也。或以为君子,或以为小人,所自视之异也。
故趣舍合,即言忠而益亲;身疏,即谋当而见疑。亲母为其子治扢秃,而血流至耳,见者以为其爱之至也。使在于继母,则过者以为嫉也。事之情一也,所从观者异也。从城上视牛如羊,视羊如豕,所居高也。窥面于盘水则员,于杯则隋。面形不变其故,有所员有所隋者,所自窥之异也。今吾虽欲正身而待物,庸遽知世之所自窥我者乎?若转化而与世竞走,譬犹逃雨也,无之而不濡。常欲在于虚,则有不能为虚矣。若夫不为虚而自虚者,此所慕而不能致也。
故通于道者如车轴,不运于已,而与毂至千里,转无穷之原也;不通于道者若迷惑,告以东西南北,所居聆聆;一曲而辟,然忽不得复迷惑也,故终身隶于人。辟若伣之见风也,无须臾之间定矣。故圣人体道反性,不化以待化,则几于免矣。
[注释]
①批:排除。施:通“迤”,斜行。②攓(qián):简慢。
故而志趣相投,便会言语越忠诚感情越亲近;关系疏远,便会谋事越恰当越被猜疑。亲生母亲为她的孩子治头疮,弄得血流到耳朵上,看到的人觉得这是母亲爱子心切所致。要是这件事发生在继母身上,那么路过的人便会觉得这是对孩子的残害。事情的实质是相同的,看法的不同是因为观察的角度下同。从城上看牛像羊一样大,看羊像小猪一样大,这是处在高处观察的结果。从盘子里的水中照看,脸是圆的;从杯子的水里照看,脸是扁的,脸还是老样子,有时照成圆形,有时照成扁形,这是因为映照的容器不同。如今我即使想端正自身去待人接物,哪里矢口道世人从什么角度看待我呢!要是改变自己去趋炎附世,就如同在雨地里避雨,跑到哪里都要被打湿。总想位于虚境之中,那虚境不是人为所能创造的。至于不是人为的虚境而是自然形成的虚境,此是心中羨慕却不能获得的。
故而通晓道的人,就像车轴,自己不转动,却能随车毂的转动到达千里远,往来于无穷无尽的地方。不知道道的人,就像人迷路一样,告诉他东西南北了,在他们居住的地方心里清清楚楚,一旦拐个弯偏斜了方向,马上便不知东南西北,又迷惑了。故而此种人只能终身附属于他人,就如同测风仪遇到了风,没有片刻宁静的时候。故而圣人与道融为一体,回归本性,以不变应万变,就接近免于世俗困惑的境地了。
天下的是与非没有固定的准则,世人各成把自己认定的是非当成是,他们所说的的是与所说的的非各不相同,都以自己为是而以別人为非。从这来看,事情中有合乎自己心意的,不曾有真正的是;有违反自己心意的,不曾有真正的非。故而寻求是的人,并非在寻求道理,而是在寻找合乎自己心意的东西。抛弃非的人,并非在抛弃邪曲,而是在抛弃违逆自己意愿的东西。违反自己的心愿,未必不合乎他人的心愿;合乎自己的心愿,未必不被世俗所非议。绝对正确的是不存在非,绝对错误的非不存在是,这才是真正的是与非。至于在此处为是而在那里为非,在此处为非而在那里为是的情形,这叫作或者是或者非。此种是与非,是偏狭之见的是与非;而那种真是真非,才是通行宇宙的是与非。如今我们想选择是并把握它,选择非并摒弃它,不晓得世人所说的是非,到底哪个为是哪个为非。《老子》讲:“管理大国就如同烹煮小鱼。”要求宽的人讲不要频频搅动,要求刻削的人讲要不停地搅动,必定让咸酸入味才罢休。晋平公言语不当,师旷高举琴撞击他,琴擦过晋平公的衣襟击中了墙壁,左右的人希望粉刷它,晋平公讲:“不要粉刷,留着它作为我犯错误的见证。”孔子听见了这件事,评价说:“晋平公并非不重视自己的身体,是想以此激励人们来进谏。”韩非子听见了这件事,评价说:“君臣失礼却不加惩罚,此是纵容过错。晋平公没能称霸诸侯是有缘由的啊!”宓子贱的门人向他推举一位宾客,这个宾客离开之后,宓子贱讲:“你举荐的宾客有三个过失:看着我笑,此是傲慢轻浮;谈话不称我老师,此是背叛无礼;与我交情浅却无所不谈,此是制造混乱。”门客讲:“他看着您笑,此是礼貌的表情;谈话不称你老师,此表明他智慧通达;与你交情浅却无所不谈,此是对你忠诚。”故而那个宾客的容貌举止是相同的,有人觉得是君子,有人觉得是小人,此是人们看问题角度不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