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道者圣曼努埃尔·布埃诺】
我们若只为今生指望基督,就比众人更可怜。
——圣保罗,《哥林多前书》第十五章第十九节
“神甫,神甫!”我哭了。
“别难过,安赫拉,继续为一切罪人,为一切生灵祈祷。让他们梦下去,让他们梦下去。我多想睡啊!无尽地睡,永生长眠,不再有梦!忘记梦想!葬我的时候,请用取自那株老核桃树的六块木板为我割一口棺材。可怜的老树!孩提时我就在它的树荫下嬉戏,那正是梦想初开的年代……那时我确实相信永生!也就是说,现在我寻思,当时是信的。对一个孩子而言,信不过就是梦。对百姓也一样。我亲手锯的那六块木板,就在我床脚下。”
他一口气没有喘上来。稍缓,他又接着说:
“你们一定记得,我们全村人一心一意、众口一声地诵念《使徒信经》,快到结尾时我往往就不出声了。以色列人在荒漠中的流浪之路将要走到尽头的时候,神对亚伦和摩西说,因为他们不相信他,就不许他们和自己百姓一起踏进乐土。神又让他们上了何珥山。摩西在山上叫亚伦脱去法衣,亚伦就死在那里。然后摩西从摩押平原爬上尼波山,登上耶利哥对面的毗斯迦峰。于是神把承诺给他百姓的乐土福地指给他看,但是对他说:‘你却不得过到那里去。'摩西就死在那里,无人知道他葬在何处。于是留下约书亚当了首领。拉萨罗,你就当我的约书亚。如果你可以停止太阳,你就停止它,别理什么进步不进步。如同摩西,我面对面见过神的真面目,我们至高无上的梦幻。你知道经上的话,谁见到神的脸,谁见到神用来看我们的梦的脸和梦的眼,谁就要不可挽回地永远死去。别让我们的村民活着时看到神的脸,等他们死后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因为他们什么也不会看见了……”
我悲痛万分。好在我就住在村里,有一村人与我相依为命。我失去了我的圣曼努埃尔,我的灵魂之父,还失去了我的拉萨罗,他不但是我的亲哥哥,更是我精神上的兄长。失去了他们,如今我才意识到自己老了,老得真厉害啊!但是,我真的失去他们了吗?我真的老了吗?我离死不远了吗?
必须活下去!他教导我活下去,他教导我们活下去,感受生活,感受生命之真谛,深入到山的灵魂中,湖的灵魂中,村庄的灵魂中。消隐在其间,方可永驻其间。他以自己的生命教导我在村民的生活中自我消失。我已感觉不到时时刻刻、日复一日、岁岁年年的光阴流逝,如同我也一样感觉不到湖水的流动。似乎我的生活从来都是一成不变的。我感觉不到自己衰老。我已不再活在自我之中,而是活在村民中,村民也活在我心里。我想说他们无意之中所说的话。我出门到大街上,因为我认识所有的人,我也就活在他们中间而忘却了自我。而在我和哥哥住过一阵子的马德里,我举目无亲,生活在可怕的孤独之中。周围那么多陌生人真是一种折磨。
如今当我写着这份回忆录,这份有关我所认识的圣人的内心自白,我认为堂曼努埃尔·布埃诺,我的圣曼努埃尔,还有我的哥哥拉萨罗,他们死的时候以为自己并不相信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永生。他们以为不信,其实他们信,他们是怀着一种积极而顺从的凄凉心境信了的。
我多次问自己,为什么堂曼努埃尔不用谎言和欺骗来使我哥哥皈依呢?他自己其实不信,为什么不假装信呢?我终于明白,这是因为他知道他骗不了拉萨罗,骗他是没用的,只有用真相,用他自己的真相,才能使他皈依。如果他试图针对拉萨罗来一出喜剧,为拯救村民时上演的那种喜剧(应该说是悲剧),他定将一无所获。他其实就是这样收服了拉萨罗,使他接受他的善意欺骗,就是这样以死之真相把他赢到了生之大道上来。他也是这样收服我的,只是我从未让别人看穿他最神圣的圣人把戏而已。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坚持认为,上帝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神圣意图,才使他们以为自己不信上帝。或许在他们走完今生的时刻,他们才眼罩尽除,真谛顿悟。那么我,我信吗?
什么是真正的宗教?任何一种宗教,只要它能使信教的人民过上一种精神生活,并能安慰他们生来难逃死劫的痛苦,那就是真正的宗教。对每个民族来说,真正的宗教是他们自己的宗教,是造就了他们的宗教。我的宗教?我的宗教就是安慰别人并以此得到自我安慰,虽然我给予他们的安慰并非源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