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纸上涂鸦般的树木化作了远处真实的小树。你要运用想象力,把山峦看作地图平面上的等高线,把眼前的东西变成二维。你望见了一条河,猜猜怎么着,它就和地图上标注的位置毫厘不差。地图和景物之间的关系有点像新鲜无花果和无花果干,后者只不过被晒干压平了。一旦你看懂了,地图就是一个完全脱水后的世界。
这情形还有一点像在剧院里,你从很高的地方观看演出。有些吝啬鬼会爬到胜利大道剧院外面的树上,这样就可以免费看戏了。当然了,他们离舞台太远了,根本听不见演员讲台词。将军也像他们一样是个吝啬鬼(除非他是个久经沙场的悍将,可以与士兵们共进退,我可不行),他是不会付钱买票的:靠得太近会有被刺、被砍、被踩死的风险,因此他只能高高在上,永远也听不见台词,仿佛在看哑剧。然而,树上的吝啬鬼十分安全,他们连幕布后面发生的事都看得一清二楚。我就能看到车队沿着道路缓缓驶来,东倒西歪的,一副毫无警惕心的样子(为了保密起见,车夫们当然不知道真正的计划);与此同时,我看见了匪徒,他们正如一群小虫子一般在树林里移动。我还看到我的士兵们宛如棋子般保持着静止,又像伟大祖先坟墓里陪葬的陶制人俑,守护着他们去往来世。有那么一刻,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车轮滚动着,坏蛋们偷偷地穿过了树林,好人们则悄无声息地滑下了山坡。其实他们都看不见彼此,只有我能看见所有人。都是因为我,他们才会同时出现在这里;是我为了实现计划,才把他们带到了此时此地。尼可,这种感觉太不可思议了。在某种意义上,我就是死神,人们将因我而死去,这难道不令人胆寒吗?
——《紫与黑》
最近,我被迫签署了我的第一张死刑执行令。他们把它和其他许多文件(无关紧要的许可证、土地出让文书、议会批准书,还有许多鸡毛蒜皮的东西)一起堆在了我的桌子上,上面写着这个男人必须被处死。我坐在那里盯着这份执行令,羽毛笔的墨水都滴到了袖子上。一个书记员问我,文件是不是有什么不妥,我转头看着他,他便诚惶诚恐地退了出去,留下我独自一个人。
执行令提到的这个男人是理应被处以死刑的。他是个无恶不作的家伙——谋杀、强奸、武装抢劫——但他是贵族的儿子,因此他的死刑需要我亲笔签字。我实在是写不下去,胳膊完全僵住了。一想到我一落笔就等于杀了这个人,很明显,我下不去手。然而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最终我还是做了。不管你信不信,签字时我闭上了眼睛。剩下的一天我都在恍恍惚惚中度过,人们不得不一遍遍重复他们要说的事,而我却一点儿都没听进去。
那又怎么样呢?这就像人们总在争论该吃肉还是吃素,可如果城里的每个人都得亲自屠宰自己的食物,那他们也许会变成素食主义者。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只要让他们连续吃上几星期的素,也许每个人就都变成屠夫了。就和我的经历是一回事:心里挣扎一番,然后还是做了该做的事。签字之后,我觉得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随之而去了,我感到渺小、愚蠢、无力。但下次,我还是会这么做;也许我会因难过而颤抖,可我还是会签下自己的名字,了结他的生命。这就是我们该做的事,我们会习以为常的。就像你第一次喝酒,那味道简直难以下咽,你会想:怎么会有人喜欢喝这种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