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这个与家人为敌之人,这颗裹挟着仇恨与吝啬的心,尽管十分可耻,我仍渴望他能得到您的同情,牵动您的心绪。他的一生阴郁黯淡,纵使眼前偶现一线光明,几欲被点亮,阴暗的情绪仍会悄然将其焚尽。正是这些情绪……但首先要归咎于那些庸俗的基督教徒,他们时刻窥伺着他,却也因他而苦不堪言。世上有多少人因厌恶这样的背德之人而歪曲真理,经由他们之手,真理早已黯然失色。
不,这个悭吝人钟爱的并非身外之物,这个疯子寤寐求之的也并非报仇雪恨。若您有力量和勇气倾听这段被死神打断的临终自白,对于他内心深处的真正所求,定能豁然开朗。
我朝着低处的露台走去。葡萄园上方隐约浮现一片瘦弱的果树。山肩卷起云霭,又将其撕得粉碎。一个村落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紧接着一座教堂如有机生命般跃然而出。你总以为我对这类物事麻木不仁……然而这一刻,我感应到了,如我这般万念俱灰的生灵,也可以去追寻失败的缘由与意义,即便是失意一场,也可能蕴含某种隐喻。人生要经历万千磨难,尤其是感情中事,也许它们正是解开奥义的前兆……是的,我的生命中也有过灵光乍现的时刻,我几乎窥见了可以将你我连接起来的物什。
那日早晨的情绪也就堪堪维系了几秒钟。我记得自己又向屋里走去。还不到八点,烈日已将大地炙烤得滚烫。你站在窗前,头偏向一侧,一手抓着头发,一手梳理着。你并未注意到我。我抬头望向你,那一刹那,我被怨恨缠裹到无法动弹。那么多年过去了,那苦涩的滋味依然在舌尖萦绕。
亲爱的伊莎,我追忆这段往事并非是在四十年后还一心唤起你的仰慕。在我当年志得意满之时,在东方和西方的报纸都挂满我的肖像之时,你都没流露过这种神情。恰恰相反,在我职业生涯的鼎盛时刻,你的漠然让我体会到了被人厌弃的孤寂。而在那几周里,在四壁紧锁的铁窗之内,我见到了一个自我牺牲的女人:她并非为了拯救自己的孩子,而是为了救赎丈夫的孩子,是为了给爱人留下一丝血脉。是那个受了伤的人在苦苦哀求她:“你来认罪吧……”她把爱情演绎到了极致,甚至甘愿让世人相信她是罪犯,一个谋害自己唯一挚爱的凶手。她的动机是男女之爱,而非母爱……(后续发展也证实了这点:她与儿子分道扬镳,以各种借口永久远离了他。)我本来可以像维尔纳夫一样成为一个被爱的男人。在案件受理期间,我经常见到他。与我相比,他有何优越呢?也许更俊朗、更有教养吧,但并不是特别聪明,官司过后他对我的敌意便是明证。我拥有某种天赋,如果彼时有个深爱我的妻子,还有什么高度是我无法攀登的呢?怀抱自信不是独自一人能达成的事。我们的能力需要有人来见证,得有人计数,有人打分,有人在领奖那天为我们加冕。就像旧时在学校的颁奖仪式上,我抱着一堆书本,在人海中搜索母亲的视线,而她会在军乐声中将金色的桂冠戴在我新剃的头上。
就在维尔纳夫案审理期间,我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我也是渐渐发觉的。她对一条小黑狗产生了兴趣,只要我靠近,小狗便狂吠不止。这是她健康衰退的第一个征兆。每次去看她,我们聊的话题都围着这条小狗,对我的事她已不再关心。
更何况,在我生命的拐点,母爱也无法代替本可以拯救我的情爱。母亲把耽溺金钱的毛病传给了我,我的血液中流淌着对金钱的迷狂。母亲竭尽全力让我在她所谓“赚翻”的事业中大展手脚。我对文学颇有兴趣,还收到过各大报纸和杂志期刊抛来的橄榄枝,更有左翼党人推荐我作为巴斯蒂德市的候选人参加选举(后来代替我参选之人轻而易举地获选了)。但我压抑了这些野心,只因不想放弃这份“赚翻”的事业。
这也是你的愿望。你曾拐弯抹角地透露自己不去外省的决心。一个女人若爱我,必定珍视我的羽毛。她会劝我,生活的艺术是放下低俗的欲望,追求高尚的趣味。愚蠢的记者会因某位当上议员或部长的律师滥用职权、谋取蝇头小利而义愤填膺,却十分钦佩那些明确了解如何为欲望理性分级的人,以及那些重政绩、轻商业利益的人。你若爱我,理应治愈我。我把眼前利益看得高于一切,不会为了追逐权力的幻影而放弃微末的律师酬金。在我看来,脱离了实际,这些虚无缥缈的权力根本抓不住。可是,有影子的东西定是有实体的。而我,与街角杂货商的追求一样,聊以慰藉的只有“赚翻”而已。
在那些难熬的年岁里赚取的钱财,是我身上仅剩的物什。你们竟还妄想我会将之丢弃。一想到在我死后你们便能坐享其成,便让我窒息。起笔时我曾告诉你,我已做好让你们一无所获的准备,也表明后来又抛却了那个计划……但我小看了萦绕心头那起伏涨落的恨意。它落下去时,我的心变得柔软;它涌上来时,奔腾的浊浪便吞没了我。
六十八岁了!我拒绝情事,并非出于德行,而是因为多疑与吝啬。有时,我会因这样清醒的认知而怨怒难抑。我有过几段戛然落幕的暧昧,或许是我杯弓蛇影地误会了对方再正当不过的要求,又或许是我那些惹人讨厌的癖好使然。对此你再清楚不过,为了一点小费,我经常与车夫或餐馆服务员争执不休。我喜欢预先了解应付的酬劳,钟情一切都公开标明价格。我敢坦言自己恬不知耻的心态吗?我属意眠花宿柳,大抵是因为明码标价。于我而言,内心的渴求与肉体的欢愉有何关联?灵魂的渴望,在我有生之年都不指望填上了。这样的心绪一萌芽便会被掐灭。每当需要凭借自我意愿在情感中生死抉择的那一刻,每当我们直面情欲,尚可以把持耽溺爱河或者悬崖勒马的时刻,我都会化成断情绝爱的能手。我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实价获取。我讨厌被玩弄,但该给的,我都会付。你们怪我吝啬,但我从不赊欠,一贯现金结款。了解情况的供应商都交口称赞。就算只欠别人一小笔钱我都受不了。这就是我对“爱”的理解:有来有往的交易……肮脏至极!
我们婚后次年,你的父亲第一次发病,从此瑟农城堡就对我们关上了大门。很快,你便扎根在卡莱斯。在我身上,你真正看中的只有这座墟落。你扎根在我的土地上,但我们的根须没有相连。你的孩子在这栋宅邸、这座院落里度过了所有假日,我们的小玛丽也是在这里夭折的。她的死非但没有使你惊魂丧魄,你还给她受难的房间赋予了神圣色彩。你在这里毓子孕孙;你在这里照料病中的孩子,一夜十往地守护摇篮;你也在这里与保姆及家庭教师唇枪舌剑。你把几根绳子系在苹果树间,在上面挂着玛丽那些洗涤干净的小罩衣。也是在这间客厅里,阿尔杜安神甫把孩子聚在一起,围着钢琴合唱。为了避免激怒我,他们并非总唱圣歌。
夏夜,我在门前抽烟,耳畔传来澄净的乐音,是吕利的曲子。“啊!这树林,这峭壁,这清泉……”我清楚,那恬静如水的喜乐,是将我排除在外的;那澄澈的幻境,是我无法抵达的禁区。静谧的爱潮与柔缓的波澜一齐向我涌来,却在离我脚下的礁石几步之遥之地消失无踪。
我步入客厅,声音骤停。我一走近,所有的交谈都被打断。热娜维耶芙拿起一本书走开了。只有玛丽不惧我,我一唤,她便来。我是强行把她抱起来的,可她也乐意窝在我怀里。我听见她的心跳如雀跃的小鸟,我一放开,她便飞入花园……玛丽啊!
极少有人能在现实世界里,在触手可及之地重温旧梦,大部分人只有在锲而不舍地回忆时,才能在脑海中浮现昨日景象。我把手搁在胸前,摸着心脏的位置,瞥向镶镜衣柜的角落:皮下注射器、亚硝酸戊酯安瓿等急救物什一应俱全。我若呼救,会有人听见吗?他们倒希望我是假性心绞痛,且不在乎我相信与否,只盼回去补个好觉。幸好我缓过来了。左肩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揪着,关节脱臼的感觉提醒着我:死神还未远离。它就这么明晃晃地徘徊于我身侧多年,极有耐心。我能察觉它潜行的脚步和盘旋的气息。我对它唯命是从,从不敢反抗它的靠近。我身穿睡衣,武装着专为重症病患准备的急救装置,奄奄一息地深陷于我母亲临终坐着的耳翼扶手椅中,一旁的桌上堆满了各种药剂。我同母亲当年一样蜷缩着,不修边幅,散发着恶臭。难抑的躁郁一波波袭来,令我如坐针毡。别被我这惨样蒙蔽了,其实不发病时,我可是生龙活虎。我的诉讼代理人布吕曾以为我必死无疑,没想到我又出其不意地露面了,还有力气在信贷公司的地下室撕剪了好几个小时息票。
我得再活得久些,才能完成这篇自白,至死必须让你听听我的心迹。在我们同床共枕的那些年里,一旦你察觉我靠过来,便会嘟哝:“我困了,我睡着了,我睡了……”
被你拒之门外的不是我的爱抚,而是我亟待倾诉的衷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