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巫鸿
我对“漫游2.0”计划的设想,来自庄子讲的一个相当著名但也有些费解的故事,译成白话大约如此:
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倏与忽常在浑沌那里相会,浑沌对他们非常好。倏、忽二人思想如何报答浑沌的情谊,就商量说:“每个人都有眼、耳、口、鼻七个孔窍,因此能够视、听、吃和呼吸,唯独浑沌没有。咱们试着给他开出这些孔窍来吧。”于是他们每天在浑沌身上凿出一个孔,七天之后,浑沌就死了。
我以一幅示意图标出故事中的角色(图1.1)。其中的“浑沌”有别于通常意义的“混沌”(chaos),虽然还不具相貌,但已不是鸿蒙开辟之前的无序世界,而是与其他方向共存,处于初具架构的宇宙内部。它没有五官,因此是一个尚未分化(undifferentiated)的存在。庄子把它看成是一个中立和包容的场域,各方神灵都可在那里聚会。而它本身则缺乏身份,既无视又无聪,因此也就能够一视同仁地接纳具有明确身份的各方来访者,被认为善良有德而受到尊敬。当这个“浑沌”被凿出面貌、赋予形象和感官之后,它的开放性和包容性也就消失了,变成对人类的模拟。
图1.1 “浑沌”寓言图示
我在这个寓言里隐约看到美术史学科的历史。用最简单的话说,古代世界里已经存在关于绘画和其他艺术品的写作,这些文字尚不具有建构美术史学科的自我意识,国界和文化的定义也相对散漫,所描写的是个边界松弛、各方艺术家都可以进入的竞技场。
——「导言:再启漫游」
“中西”因此不但成为观察和描述绘画的框架,而且成为定型化的身份标签,造成前设的文化沟壑。画家个人虽然可以力争做到绘画风格的“合璧”,但却无法改变和逾越文化传统的隔阂。乾隆皇帝本人也认同此点,因此从一开始就只利用西画中可以接受的部分,让宫廷里的中西画家以合作的方式进行创作,如他做“宝亲王”时所绘的一张巨幅肖像就明显透露出自郎世宁和中国画家的不同手笔(图1.20)。他也不止一次明白地阐述了这个观点,在一幅让郎世宁与中国画家金廷标合作的作品上题诗说:“泰西(指郎世宁)绘画别具法……似者似矣逊古格……廷标南人擅南笔……以郎之似合李格。”此处说的“李”指宋代文人画家李公麟(1049—1106年),在乾隆看来,郎世宁的写实技巧和金廷标的文人画笔法加起来,就可以接近李公麟确定的绘画标准。这种类型的“中西合璧”实际上仍基于中西绘画的分立,而非真正的融合。
图1.20 郎世宁和佚名画家《宝亲王像》,纸本水墨,清代,故宫博物院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