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巫鸿
我对“漫游2.0”计划的设想,来自庄子讲的一个相当著名但也有些费解的故事,译成白话大约如此:
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倏与忽常在浑沌那里相会,浑沌对他们非常好。倏、忽二人思想如何报答浑沌的情谊,就商量说:“每个人都有眼、耳、口、鼻七个孔窍,因此能够视、听、吃和呼吸,唯独浑沌没有。咱们试着给他开出这些孔窍来吧。”于是他们每天在浑沌身上凿出一个孔,七天之后,浑沌就死了。
我以一幅示意图标出故事中的角色(图1.1)。其中的“浑沌”有别于通常意义的“混沌”(chaos),虽然还不具相貌,但已不是鸿蒙开辟之前的无序世界,而是与其他方向共存,处于初具架构的宇宙内部。它没有五官,因此是一个尚未分化(undifferentiated)的存在。庄子把它看成是一个中立和包容的场域,各方神灵都可在那里聚会。而它本身则缺乏身份,既无视又无聪,因此也就能够一视同仁地接纳具有明确身份的各方来访者,被认为善良有德而受到尊敬。当这个“浑沌”被凿出面貌、赋予形象和感官之后,它的开放性和包容性也就消失了,变成对人类的模拟。
图1.1 “浑沌”寓言图示
我在这个寓言里隐约看到美术史学科的历史。用最简单的话说,古代世界里已经存在关于绘画和其他艺术品的写作,这些文字尚不具有建构美术史学科的自我意识,国界和文化的定义也相对散漫,所描写的是个边界松弛、各方艺术家都可以进入的竞技场。
——「导言:再启漫游」
图1.26 新疆阿斯塔纳出土的唐代绢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藏这幅唐代绢画传达出一位无名画工对美女的想象
真真的故事不是那么有名,但其中的含意——包括“真真”这个名字,即“真而又真”——实际上比皮格马利翁传说含义更深。这个故事出于唐人杜荀鹤(约846—约904年)写的《松窗杂记》,说的是名叫赵颜的书生在一个画师那里看见一幅美人图,觉得女子的美貌超凡绝俗,就和画师说如果这个女子能够变活的话,他就一定娶她为妻(图1.26)。赵颜遇到的这位画师实际上是个“神画”,告诉他女子名为“真真”,如果赵颜昼夜不歇地呼唤她的名字,百日之后她就会获得生命。赵颜如此做了,于是和女子结为良缘,一年之后得到一个男孩。然而一个朋友警告他说女子是个妖怪,给赵颜一把宝剑让他挂在房里。那晚女子看到了剑,伤心地告诉赵颜她实际上是南岳地仙,被画进了画里,听到赵颜不停呼叫她的名字,不忍让他失望而成了他的妻子。现在被他怀疑,便不能继续和他一起生活。于是她回到了画中。赵颜惊讶地看到,画幅中多了一个男孩。
这两个故事在西方和东方都被持续再造,不断引出新的版本,原因就在于它们以及类似的事例把艺术家不断带回最原始和深层的想象:如何让艺术生动、如生,甚至获得生命?这个问题使艺术超越模拟,不断激起对艺术创造力的再想象。“生动”的含义也因此超越了形似和再现的层面,升华为绘画鉴赏和艺术哲学的关键概念。5世纪的谢赫把难以捉摸的“气韵生动”放在“六法”之首,作为评价艺术的最高标准。在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看来,亚里士多德的理论中对“存在”的所有解释,“都依赖于人们如何理解‘运动’”;而通过对动的表现,“模拟”(mimesis)也可以超越原型进入美感层次。
对“生动”的追求也驱动了艺术媒材的革新——手卷画和电影是让图像“动”起来的两个了不起的发明。可能并非偶然,一幅著名的中国早期手卷画表现的是时间中展开的连续故事,这便是《洛神赋图》,描绘曹植在洛水边的想象。观者跟随他的叙述徐徐打开画卷,看到洛神一次次出现——与曹植回眸相遇,因其犹豫而失望,最后从他的幻想中消失(图1.27),其叙述结构和真真的故事非常接近。
图1.27 (传)顾恺之《洛神赋图》(局部),绢本设色,宋摹本,故宫博物院藏(p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