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巫鸿
我对“漫游2.0”计划的设想,来自庄子讲的一个相当著名但也有些费解的故事,译成白话大约如此:
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倏与忽常在浑沌那里相会,浑沌对他们非常好。倏、忽二人思想如何报答浑沌的情谊,就商量说:“每个人都有眼、耳、口、鼻七个孔窍,因此能够视、听、吃和呼吸,唯独浑沌没有。咱们试着给他开出这些孔窍来吧。”于是他们每天在浑沌身上凿出一个孔,七天之后,浑沌就死了。
我以一幅示意图标出故事中的角色(图1.1)。其中的“浑沌”有别于通常意义的“混沌”(chaos),虽然还不具相貌,但已不是鸿蒙开辟之前的无序世界,而是与其他方向共存,处于初具架构的宇宙内部。它没有五官,因此是一个尚未分化(undifferentiated)的存在。庄子把它看成是一个中立和包容的场域,各方神灵都可在那里聚会。而它本身则缺乏身份,既无视又无聪,因此也就能够一视同仁地接纳具有明确身份的各方来访者,被认为善良有德而受到尊敬。当这个“浑沌”被凿出面貌、赋予形象和感官之后,它的开放性和包容性也就消失了,变成对人类的模拟。
图1.1 “浑沌”寓言图示
我在这个寓言里隐约看到美术史学科的历史。用最简单的话说,古代世界里已经存在关于绘画和其他艺术品的写作,这些文字尚不具有建构美术史学科的自我意识,国界和文化的定义也相对散漫,所描写的是个边界松弛、各方艺术家都可以进入的竞技场。
——「导言:再启漫游」
若干年后,她把这幅画转化成一座青铜雕塑——这是更具纪念碑性的形式和材料(图9.39)。在1937年彼得逝世的周年纪念日那天,她在1937年10月22日的日记中写道:“我正在创作一件小型雕塑……它已然成为某种形式的‘圣母怜子’。母亲坐着,死去的儿子躺在她的膝盖之间。”
图9.39 珂勒惠支《圣母怜子》,青铜雕塑,1937—1939年
珂勒惠支的丈夫卡尔于1940年辞世。两年后,她21岁的长孙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阵亡。这些死亡一次又一次给她带来无法弥合的伤痛,她在日记中写道:“我必须继续画关于死亡的版画。必须!必须!必须!”——因为这个主题永不枯竭。
就像前文列举的中国版画家在“二战”期间的作品,珂勒惠支的痛苦和悲哀并不仅仅属于她自己。当她去世的消息传到中国,黄新波在1946年8月18日的《星岛晚报》上发表了《悼念凯绥·珂勒惠支》一文,告诉国人这位德国女画家的逝世不仅使世界画坛失去了一位重要画家,而且是全人类的重大损失——“因为这颗伟大的灵魂,是‘牺牲的人民的沉默的声音’,在昏沉的大陆上,永远揭起呼唤醒觉的战旗,吹起慈爱、雄壮底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