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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这一天是罗德里格斯堡这个城市的重大日子。居民们身穿最漂亮的衣服,天一亮就起身了。贵族们阴森的古老宅邸的阳台上铺上了华丽的花毯,旗杆上懒洋洋地飘拂着他们的旗帜。这是八月十五日圣母升天节,万里无云,阳光普照。空气中洋溢着兴奋的气氛。原来今天将有两个离开家园已有数年之久的本地名人衣锦还乡,因此城里做了隆重安排,准备热烈欢迎他们。一个是塞戈维亚教区主教布拉斯科·德·巴莱罗修士,另一个是他弟弟堂曼努埃尔,他是西班牙王家军队中一员名将。大教堂里将唱起感恩赞美诗,市政厅里要举行盛大宴会,另外还有一场斗牛赛,晚上放焰火。
随着早晨的时光渐渐消逝,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大广场上来。游行队伍排好了,将从广场出发,到离城一定距离的地方去迎接贵宾。领头的是市政当局的官员们,后面是教会高级神职人员,最后是一长队贵族士绅。群众挤在街道两旁,观看队伍经过,然后静候那两兄弟由这些贵人簇拥进城,到时候城里所有的教堂将鸣钟欢迎。

“如果你成了残废,他就把你丢了,这样的人是不可能爱你爱得很深的。”

后来,有一天早晨,她们走进教堂的时候,正好那神学院学生用指头在蘸圣水,准备在胸前画十字。比阿特丽斯伸手碰碰他的指头,这一来自己的指头上也沾到了圣水。这原是很普通而正常的举动,他是没法拒绝的。他脸色变得煞白,两人的目光再次相接。这仅是片刻工夫的事,可就在这片刻之间,比阿特丽斯明白他正怀着凡人的爱情爱着她,这是一个热情的青年迷恋一个美丽姑娘的那种爱情,她同时感到心中一阵剧痛,仿佛一把利剑刺透了她的心,她明白自己也同样怀着凡人的爱情爱着他,这是一个热情的姑娘迷恋一个英俊青年的那种爱情。她心中充满了喜悦。她从来没有感到这样快活过。
那天他来做弥撒。她的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他。她心跳得使她几乎受不了,而那份痛苦——如果说这是痛苦的话——比她感受过的任何欢乐更大。
在这以前,她已经发现,他每天总有事要在一定时刻经过公爵府门口,于是她想办法坐在一扇窗前,从那里可以观看外面的街道。她看见他走过来,经过公爵府门前时似乎勉强地放慢脚步,徘徊不前,然后看见他急急赶上前去,像是在逃避诱惑。
她巴不得他抬头看看,可他从不抬头看一眼。有一次,为了要逗弄他,趁他走近时,她有意掉一朵康乃馨下去。他本能地抬头一看,但她缩进身去,这样她能看到他,而他却看不到她。他站住了,把花拾起来。他双手捧着它,好像当它是一颗宝石,站着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仿佛着了魔。过了一会儿,他猛地挥手把它扔在地上,在尘土中踩碎后就跑,跑得能多快就多快。比阿特丽斯哈哈大笑,一会儿却突然泪如泉涌。
后来,一连好几天他不来做早弥撒,她实在焦急得忍不住了。
“那个经常来做弥撒的神学院学生怎么啦?”她问她的保姆,“近来一直没看见他。”
“我怎么知道?我想他回到他的神学院去了吧。”

她知道自己对年轻的布拉斯科·德·巴莱罗的爱情不可能有什么结果。诚然,他还只担任着低微的神职,可以摆脱得掉,可是她根本用不着考虑到她父亲决不会应允这样身份悬殊的婚姻,她自己的虚荣心也不允许她去嫁给这个破落贵族。那么布拉斯科呢?他爱她,这一点她是肯定的,但是他更爱天主。当他狠狠践踏她扔在他脚前的花朵的时候,他是在踩毁那使他极其憎恶的不应该有的情欲。
比阿特丽斯常做可怕得令人震惊的梦,梦见自己躺在他怀里,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胸膛,接着她醒过来,感到又羞惭,又哀伤,又失望。她就是那时候开始害病的。他们压根儿弄不清她患的是什么病,可她自己心里明白,她由于心碎而快死了。
后来她听说他出家做修士了,这才给了她启发。她知道,仿佛是他一字一句告诉她的,他脱离红尘就是为了逃避她,这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喜悦,感到一种胜利的力量。她也要走这条路,进修道院做修女可以使她摆脱该死的婚姻,在天主的爱中得到安宁。而在心底深处,还默默蕴藏着这样的感觉:他们在那种出家生活中虽然远远分隔两地,各人一心事奉至高无上的神,他们的心灵却能以一种神秘的方式结合在一起。

没有云彩的天空是一片那么明亮的蓝色,以至刚走出香烟缭绕的阴暗的教堂,仰望天空,眼睛也张不开。一幢幢白色的房屋,为了挡掉热气,都关上了百叶窗,看上去像珠宝般闪着亮光,仿佛是从自身发出来的。

那天夜里发生了一桩十分异常的事情。
浑圆的明月循着它固定的轨道运行着,皎洁的光辉把晴空照得一片蔚蓝,就像是披在圣母白色衣裳外面的丝绒大氅的颜色。罗德里格斯堡的居民正在睡梦中。突然全城钟声齐鸣,那喧闹声足以叫死人也惊醒过来。它唤醒了睡梦中的人们,有的冲向窗口探望,有的半裸着身子,随手抓起衣服,奔到街上。在这不平常的时刻响起教堂钟声,说明了城里什么地方着火了,所以胆小的家庭主妇赶紧把她们珍贵的东西收拾在一起,因为火一烧起来,谁也说不准会蔓延得多远,还是趁火还没有烧到屋子,尽量把能够拿走的东西拿走。有些人吓昏了,竟然捧起被褥往窗外扔,有些人把家具一件件搬出来,堆放在门外。
人们全从屋里往外拥,条条街道都挤满了人。他们凭着相同的冲动,都朝这城市引以为荣的大广场拥去。每个人都问旁边的人,什么地方在起火。男人们咒骂,女人们扭着双手。他们东奔西闯,寻找着火的房子;他们朝天上看,寻找指示哪里在着火的火光。但是什么也看不到。人们从城里四面八方聚集到广场上,都说一路上哪里也没有火烧。根本没有火烧。
接着,仿佛一阵风忽然在他们头顶上吹过似的,所有的人猛想起准是无聊的年轻人恶作剧,在半夜里敲钟,叫人们从床上惊慌地爬起来,吓得他们晕头转向。愤怒的男人们决心要把他们打个半死,这些人冲到教堂的钟楼去。他们看到了一个惊人的景象。钟上的绳索在上下摆动,却看不见拉绳的人影。他们对这奇异的景象惊惶地呆看了一阵,然后拿起火炬和手提灯,奔上钟楼陡峭的楼梯。他们登上悬钟的平台,那里铿锵的钟声震耳欲聋。钟猛烈地左右摆动着,钟舌打击着黄铜的钟身,发出雷鸣般的巨响。那里一个人也没有。谁也没有这么大的力气,能够推动那些沉重的大钟,使它们发出这样强烈的喧闹声。你只能想象准是那些大钟突然发疯了。它们自己在敲响。
他们好像被魔鬼追赶着似的,气急败坏、惊心吊胆地急忙奔下楼梯,冲到街上,用发了狂似的口气,张手舞脚地告诉大家他们所看到的情况。

“我今天早晨到了教堂,”他接下去说,“看见你站在那里,亭亭玉立,当时真好比一把尖刀扎透了我的心。我知道世界上千千万万个父亲也不可能把我跟你拆开。”
“当时我蒙了。我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样了。我只觉得头晕。随后仿佛有百万支针在扎我的那条腿,痛得再熬一分钟也熬不住了,后来我就失去了知觉,直到发现自己躺在母亲的怀抱里,她又笑又哭,我眼泪夺眶而出。”
“你奔跑起来了,你奔着奔着,我们全都惊异地大声欢呼。你奔得像一只在逃避猎人追逐的母鹿,你奔得像林中仙女听见了男人的声音,你奔得像……”说到这里,他一时想不出恰当的比喻,便勉强凑上一句:“你奔得像天上的天使。你比黎明更美丽。”

“笑在天主给予我们的天赋中决不是最微不足道的。它缓解我们在这艰难的世界上的重担,使我们能够更坚强地忍受许多烦恼事。我们为什么拒不承认天主也有幽默感呢?如果我们设想天主用谜语的形式讲了话,以便人们误解其含义而可能得到有益的教训,因而在肚子里暗暗发笑,难道这样设想就是不敬天主吗?”

“啊,我们那伟大的查理皇帝说得多好啊,西班牙语是唯一适宜用来向天主说话的语言。台词一行接一行地有如滚滚流水。那个演抹大拉的马利亚的女人在讲耶稣被出卖时,声音中充满了怒火,于是一阵强烈的愤怒攫住了大教堂里的群众,他们高声诅咒那叛徒。她讲到他们怎样折磨我们的主时,声音因悲愤而中断,于是人们惊愕得透不过气来。而当她叙述主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苦难时,他们捶胸痛哭。她那金嗓子中的悲痛和令人肝肠欲断的哀伤是那么强烈,我不禁潸潸泪下。我心中翻动起来。我的心灵好像突然被一阵风吹得瑟瑟颤动的树叶。我感觉到即将有什么奇特的事在我身上发生,我害怕起来。我抬起低垂的眼睛,注视着那个说着这些又动人又残酷的话的人。她是个我在人间从没看见过的美人。站在那里眼泪汪汪扭着双手的不是一个女人,不是一个演员,而是来自天上的一个天使。我正瞧得出神,忽然有一道光芒穿过我长久萎靡地待在其间的黑夜,照进我的心窝,我顿时心醉神迷了。我感到一阵剧烈的痛苦,我以为就要死去了,可是它同时又是一种何等甜美的喜悦。我觉得自己从躯体中解脱了出来,觉得对自己的肉体成了个陌生人。就在这欢欣的一瞬间,我感受到了那种人们全然无法理解的美妙的安宁,我接收到了天主的智慧,我领悟了他的奥妙。我觉得自己一身是善,祛除了一切罪恶。我无法描述我感到的幸福。我无法用语言向你诉说我所看到、感到和领悟到的一切。我获得了天主,而获得了天主就获得了一切。”

“我不要再吃药了,也不要放血。我的灵魂急于要逸出这禁锢了我那么长久的监狱,你为什么偏偏一心要拖住我呢?去吧,去告诉亲爱的院长,说我想要忏悔并接受临终涂油礼。因为明天,我告诉你,我在刚能依稀看清我的手的形状的时候,就要离开人世了。”
“那是个梦啊,先生,”这可怜的修士急叫起来,“我恳求你相信那是个梦。”
堂布拉斯科发出一个声音,要是这是别人发出来的,你会说是一声傻笑。
“别胡说,孩子,”他说,“如果说那是梦,那么我此刻在对你说话也是梦了。如果说那是梦,那么人生和它的罪恶和忧患以及它的恼人的种种问题和奥秘也是梦了,我们将从这梦中醒来,进入永生,那才是唯一真实的。你现在就去吧,照我关照你的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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