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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序:契诃夫与《萨哈林旅行记》shimo.im/docs/rp3OM96YrzUJmvkm

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1860—1904)是一位跨越了文化界限的作家。两个世纪以来,在很多国家的文学史中,著名的文学家经常被冠以“某国的契诃夫”称号。这充分说明了,契诃夫在世界上广受喜爱的程度。除了具有持久声誉的大部分作品之外,契诃夫作为创作者最为令人瞩目的是他的作者形象,也就是他内心千军万马而落笔不动声色的别样面目;至于作品的构思,契诃夫承担了思想狂野而落笔轻盈的角色;在文本处理上,契诃夫的素材普遍而轻飘却主题千钧。在契诃夫的生活年谱中,他承担的社会义务有悬壶济世的医生、在乡村中奔走的人口普查员、积极的救灾赈济者、俄国科学院院士、自治学校的资助人、救助贫困儿童的热心募捐者、为结核病人建疗养院的集资人、为抗议不公而毅然声明放弃名誉院士称号的斗士……而在这位伟大作家的写作史中,有一部作品占据了独一无二的位置,这就是完成于1893年的《萨哈林旅行记》。这是契诃夫一生世界观和文学实践的宣言书,诚如其本人所言,他的一切“都萨哈林化”了。

——「译序」

尼古拉耶夫斯克城建城时间并不久远,是由那个大名鼎鼎的远征军军官格纳季·涅维尔斯科伊在1850年始建的,这可能是这个城市历史上最为辉煌的一页了。在19世纪的50年代,牺牲了大量的士兵、移民和囚犯的生命,才在阿穆尔河沿岸种下了文化的种子,当时管理边疆区的官员就驻扎在尼古拉耶夫斯克城,各色俄罗斯人等和外国的冒险家们纷纷涌入此地,一批又一批的移民因丰富异常的鱼类和狩猎的便利条件而留下定居,而且就当时看来,这座城市也不乏人世间的乐趣,因为甚至还有过这种事儿:一个学者曾经途经此地,认为在此地俱乐部举行一次公开的演讲是有必要,也是可能的。可是现在呢,几乎有一半的房屋已经被房主弃置,处于半倒塌的状态,窗户连框子也没剩下,只有黑幽幽的洞口一般,像是骷髅的眼窝,阴森森地看着我们。剩下来的居民都过着死气沉沉、麻木的生活,普遍是一副听天由命的、吃不饱也饿不死的状态。他们主要是靠往萨哈林岛上贩卖渔获、掠夺黄金、盘剥异族原住民和向中国人出售可提取兴奋制剂的鹿茸为生;从哈巴罗夫斯克到尼古拉耶夫斯克城的途中,我就遇到了不少走私贩子;他们在这里从不避讳说到自己的职业。他们中还有一个走私贩子拿出自己的金沙和一对鹿茸,不无骄傲地对我说:“我父亲也是一个走私贩子!”他们盘剥异族人,除了总是用烈性酒将这些异族人灌醉、进行诈骗之外,有时候还采用其他不寻常的方式。比如,尼古拉耶夫斯克城的已故商人伊万诺夫,每年夏天都会去萨哈林岛,向那里的基里亚克人收取贡赋,如若有人不能如数如期交付,就会遭到这帮人的严刑拷打甚至被绞死。

这一天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普照。甲板上热浪袭人,船舱里闷热无比。水温已经升至18℃。这温度要是在黑海还说得过去。右岸上的森林着火了;绿色的莽莽森林喷吐着火红色的烈焰;浓烟不断汇聚在一起,形成一条长长的、黑色的、仿佛静止了的云带,就那样长时间地悬浮在森林的上空……火势巨大,但周围却是一片寂静和安宁,森林即将损毁,却与任何人无干系。可见,在这个地方,这绿色的财富只属于上帝一家所有。
6点钟,吃过了午饭之后,我们已经到达了普隆戈岬。亚洲大陆在这里已经到了尽头,而且可以说,若是没有萨哈林岛横亘在对面,阿穆尔河就直接由此注入到太平洋里了。眼前就是浩荡宽阔的河口湾,前方就是隐约可见的黑色带状目的地——苦役岛;左边的海岸线蜿蜒曲折,在一片雾霭中隐匿到不可思议的北方。就好像那里才是世界的尽头,再往前就无处可去了。心底里涌上一种悱恻莫名的感觉,就像是古代的希腊史诗中的俄狄浦斯,在陌生的海域漂泊不定,心里惶惶不安地预感到可能会与各种妖魔鬼怪遭遇的场景。果然,没一会儿,从右侧的河口转弯处,从基里亚克人居住的小村落里,就有两条小船向我们驶了过来,船上的人都很奇怪,手里拿着不知是什么东西冲着我们挥舞,嘴里高喊着莫名其妙的话。一开始无法看清楚他们手里的东西,但他们驶近了之后,我才看出来,他们手里拿的是一些灰色的禽鸟。
“他们这是想向我们兜售打死了的大雁。”有人解释了。

鞑靼海岸峰峦叠嶂,山崖兀立,好似一个巨大的圆锥体矗立在群山峻岭之中。在它的上空轻轻环绕着一层淡蓝色的云雾:这正是从远处森林火灾现场飘来的青烟,据说有的时候,这种烟雾会很浓重,对航海者来说,其危险程度不亚于浓雾。假如有一只鸟儿此刻飞越这崇山峻岭,那么恐怕它在这方圆五六百里的地方,既看不到一所房屋,也不会看见一个活人……只有阳光下的海岸显得苍翠,生机勃勃,在荒无人烟之处愈显壮美。6点钟,轮船驶入了海峡的最狭窄之处,即波哥比岬和拉扎列夫岬之间,窄到两岸可同时互见,8点钟,轮船通过了“涅维尔斯科伊帽子山”,这是一座因山顶有一座形似帽子的山峰而得名的山峦。早晨阳光明媚而灿烂,我因为目睹了两岸秀丽的风光而沉浸在自豪和喜悦的享受中。
下午1点多,我们的船驶进了德-卡斯特里湾。这是各类船舶航行于此时唯一可以躲避风暴的地方,要是没有德-卡斯特里湾的庇护,船舶行驶在天气、地理都那么诡异的萨哈林沿岸完全是不可想象的。甚至已经有了那么一句成语:“要想保平安,速去德-卡斯特里湾。”整个海湾造型优美,仿佛是大自然听令之后的鬼斧神工一般。这是一个看上去整体为圆形的大池塘,直径约为3俄里,周围是高高耸起的海岸,形成天然的避风屏障,只有一个并不太宽的出口直通海上。如果单从外观上判断的话,这个港湾实在是太理想了,但是,实际情况绝非如此!这只是看上去那么好而已;这个港湾每年都会有七个月的时间被冰雪所覆盖,根本无法抵御东风的侵袭,而且由于水浅,船舶基本都会在离岸两公里的地方就必须抛锚。出海口处还盘踞着三个小岛,或者确切地说,是三块巨大的礁石,倒是给港湾平添了独特的魅力;其中一块礁石名为牡蛎礁:这是因为它的水下繁殖着个头大且肥美的牡蛎。

我们在德-卡斯特里湾度过了一夜之后,于第二天,也就是7月10日的中午横越鞑靼海峡,驶向坐落于杜伊卡河口的亚历山大哨所。海上风平浪静,阳光普照,在当地,这可是一个不寻常的好天气。在光滑如镜的海面上,成双成对的鲸鱼出水嬉戏着,高高地喷出水柱来。这种壮丽的海上奇观让我们开心了一路。但是,我得承认,越是离萨哈林近了,我的心情也就越糟糕。心里总是忐忑不安。就连那位带兵的军官,在知道了我此番来萨哈林岛的目的之后,也非常吃惊,他开始说服我,我是没有任何权利接近苦役地和移民区的,因为我并不在国家事务机关中任职。当然,我也知道,他说得并不对,但还是因为他的这一番话,心情变得更烦闷了。我担心的是,上了萨哈林岛之后,人们真的会拿这种想法对待我的走访调查。
过了8点,我们的轮船就抛锚停泊了。在萨哈林岛的岸上,还有五处熊熊燃烧的原始森林大火。弥漫的黑烟笼罩着海面,我几乎看不见码头和岸上的建筑物,只能勉强分辨出哨所里昏暗的灯光,有两盏灯的光亮是火红色的。这是一幅诡异的画面:海面上晦暗灰色,黑黝黝的山峰无言矗立,滚滚的浓烟,燃烧的大火和哨所里刺眼的红色灯光忽闪在一起,这一切显得更神秘莫测了。在左边的岸上竟还燃烧着怪异的篝火。上空,是群山矗立,直插云霄,远处暗红色的火舌就从那背后腾空而起;看上去就好像是整个萨哈林岛都在燃烧。右面的戎克里埃海岬犹如黑色的庞然大物,颓然地一头倒在大海上,形状像极了克里米亚的阿尤-达格岬;在它的岬顶最高处,有航行灯塔在闪烁,而在它的底部,在水面以下,在海船和海岸之间耸立着三块尖顶礁石,名为“三兄弟”。现在这一切都淹没在浓烟雾霭之中,好比在地狱一般。

晚上安排了灯会。沿街满是照明的小油灯和五彩的火把,一派灯火通明,士兵、移民和苦役犯们都成群结队地游荡到深夜。监狱的大门敞开着。杜伊卡河平日里河道淤积,肮脏不堪,两岸光秃秃的,现在沿着两岸都装饰了五颜六色的彩灯和五彩的火把,炫彩的水中倒影特别漂亮,把这条河映衬得十分好看,颇有气势,但也挺滑稽,就像是给厨娘的女儿穿了一件小姐的华丽礼服一样。总督府的花园里还在演奏音乐,歌手仍然在唱歌。甚至还鸣放了礼炮,一门大炮因此还爆炸了。尽管街上是如此的热闹,但显然没什么意思。外面既没有歌声,也没有人演奏手风琴,连一个醉汉都没有;人们就像是幽灵一样游荡着,没有欢歌,也没有笑语。一派灯火通明之下的苦役地仍然还是苦役地,永远也回不到故乡的人听到远处传来的音乐声,心底里只能泛起绝望的哀愁。
我带着纸笔去见省长的时候,他向我阐述了其对萨哈林岛苦役地和殖民区的看法,建议我把他说的这一切都记录下来,当然,我是愿意完成这项任务的。省长建议把记录下来的内容加一个标题:“不幸者的生活纪实”。要是从我们的最后一次谈话和我记录下来的东西来评述的话,我坚信,他本人是一位仁慈且高尚的官员,但是,他对“不幸者的生活”所知悉的程度并不像他本人确信的那样深广。请看“纪实”里就有这样一段话:“没有人被剥夺成为完全平等之人的愿望;也不存在终生的惩罚。所说的无期苦役都是不超过20年的。苦役劳作并不沉重。至于说到沉重,那也只是表现在强制的劳动不会给劳动者带来私利,而不表现在体力强度上。这里的苦役犯并不是全都披枷戴锁,不是必须有人看守,也不是非剃光头不可。”

一连几天,天气都不错,晴朗无云,空气清新,类似我们内地秋高气爽的时节。傍晚时分景致就更美了;我永远忘不掉日落西山时那一抹火红的晚霞,蓝幽幽的大海,高山之后冉冉升起的皎洁的明月。每当这样的夜晚,我都喜欢在哨所和新米哈伊洛夫卡之间的谷地里徜徉;此地道路平坦、开阔,有小火车轨道和电报电话局。从亚历山德罗夫斯克越往前走,河谷地就越来越窄。群山的暗影就越来越浓重,高大的牛蒡树看上去像是热带植物一样;四周高山就那样黑黝黝地围拢过来。远处有熊熊的火光,那是燃烧的裸露煤炭,也有的是森林火灾。只有一轮圆月高挂在夜空中。突然一幅奇幻的景象出现了:一辆小平板车厢沿着轨道向我飞驰而来,一个身穿白色囚衣的苦役犯,不断用木棍击打着铁轨,朝着不大的站台驶过来。我一下子感到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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