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口之前的那一片刻,我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人,我的命运早就以奇妙的方式与他休戚相关而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我过去是那么经常尽力设想他的形象,有时认为他是天堂上的精灵,有时把他当成是病态的想象的产物。亨利希看上去不超过二十岁,在他的身上,上上下下尚且存留着那样蓬勃的朝气,那样旺盛的青春,看上去,这世界上无论什么力量也不可能挫败这份朝气与青春,这情形使局面变得严峻起来,几乎让人望而生畏而使人不禁想起“永恒的青春”的传说,似乎有一种神秘的药水,它能溶解智者大师们在炼金术中炼成的那种石头,而这种药水就可以给人带来“永恒的青春。”亨利希的脸上还没有长出胡子,还有一半的少年稚气,这张脸,与其说是漂亮,不如说令人震惊:一双蓝色的眼睛深深地坐落在稀稀疏疏的眉毛下面,仿佛是蔚蓝色天空的两块碎片,两片嘴唇,也许过于丰满,其构形无意生成一种微笑,那种就像圣像上的天使嘴角上的微笑,而头发呢,的确像黄灿灿的金线,它们很细,很尖,又很干燥,彼此之间那么奇特地互不纠缠,一根根地竖立在人的额头上,所以,看上去就像是圣者头上的光环。亨利希的一举一动是那么急促,其速度其神态已经远非是奔跑,而是飞,是飘,要是继续坚持莱娜塔先前的那一说,即他——是天堂上的居民,他借用了人的面目,我也许就真的会看见:在他那儿童似的肩膀后面有一对白天鹅似的翅膀。
亨利希伯爵率先打破了这实际上只是片刻但让人感觉漫长的沉默,他问我,他可以向我提供什么样的效劳——他的嗓音,我在这里还是第一次听到的这嗓音,让我觉得这是他身上最美丽的东西——这是宛如歌唱的嗓音,它轻盈而迅速地穿越了抑扬婉转的乐声的全部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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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一文1361 2026-05-25」​《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和理财技巧》by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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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

若让我选出三个我喜欢的作家,我可以马上回答:司各特·菲茨杰拉德、雷蒙德·钱德勒、杜鲁门·卡波蒂。这三个人的小说我差不多津津有味翻来覆去看了二十年。要长时间旅居外国时,旅行箱里必装这三个人的小说,看多少遍都不会失望。若让我另加两位,就加福克纳和狄更斯。这两位作家相当适合旅行的时候读,尽管有几个地方若非旅行很难读得下去。

“这就是你们这代人的问题,”爷爷说,“比尔,我替你害臊,亏你是个新闻记者。生活中所有需要咀嚼滋味的东西,都叫你们消除了。说什么要省时间,省精力。”他不屑地轻推草皮托盘,“比尔,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发现,那些小趣味、小事情比大事更重要。春天早晨出门散步要好过开着改装过引擎的汽车奔驰八十英里。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它充满了味道,充满了许多生长中的东西。你有时间去寻找,去发现。我知道——你们现在追求的是更广泛的影响,我知道这也没什么错。但是,对于一个在报社工作的年轻人来说,你既要捡西瓜,也不能丢了芝麻。你欣赏全副骨架,而我喜欢一枚枚指纹,这都很好。现在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很麻烦,或许是因为你从来没学会使用它们。要是你说了算,你会通过一项法律,废除所有的小工作、小事情。但那样的话,在大工作之间你就会无事可做,你会花很长时间找点事情来做,这样你才不会发疯。与其那样,为什么不让大自然给你展示一些东西呢?修剪杂草也可以是一种生活方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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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十岁。他对死亡、害怕或恐惧知之甚少。六岁时,死亡是棺材里的那尊蜡像。太爷爷过世,看起来像棺木里一只倒下的巨大秃鹫,沉默、孤僻,不再教育他如何做一个好孩子,不再简洁地评论政治。七岁时,死亡是他的小妹妹。那天早晨醒来,他望向她的婴儿床,妹妹用一种盲目、忧郁、僵硬、冰冷的目光盯着自己,直到大人拿着一只小柳条篮来把她带走。死亡是四个星期后,他站在她的高脚椅旁,突然意识到她再也不会坐在上面又笑又哭,以她的出生惹他嫉妒了。那就是死亡。死亡是行踪莫测的孤身客,在树后行走站立,在乡野中等待,一年一两次,来到这座小镇,这些街道,来到这许多没有光线的地方。过去三年里,他杀死了一个、两个、三个女人。那就是死亡……
但这不仅仅是死亡。这个夏夜,在星空之下,你一生中所能感受到、看到、听到的全部,一下子将你淹没。
离开人行道,他们走上一条饱经踩踏、杂草丛生的卵石小路,蟋蟀在响亮饱满的鸣唱中跳跃。他顺从地跟在勇敢、美丽、高大的母亲身后,她是宇宙捍卫者。然后,他们一起走向、抵达、停留在文明的尽头。
河谷。
此时此地,在丛林黑暗的深渊里,突然出现了所有他永远不会知道、不会理解的事情。一切没有名字的东西都活在拥挤的树影中,活在腐烂的气味中。
他意识到自己和母亲形影相吊。
母亲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那一丝颤动……为什么?母亲比他更高大、更强壮、更聪明,不是吗?她也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威胁,那种从黑暗中向外摸索的感觉,那种潜伏在表象之下的恶毒吗?难道,长大不会带来力量吗?成年无法慰藉心灵吗?人生没有避风港?没有足够强大的肉体城堡能抵挡午夜的攻击?疑惑的洪流将他冲走。冰淇淋仿佛再次凝固于他的喉咙、肠胃、脊柱和四肢;霎时他感到寒冷,就像吹了十二月的风。
他意识到所有人都是这样,凡人皆孤独。一种单一性,社会的一个单元,却总是处在恐惧中。比如在这儿,站着。如果他尖叫,如果他大声呼救,会有区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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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厅的大钟敲了九下,时间已经不早了,夜色深沉地笼罩着这条小小的街道,街道位于一座小镇,小镇位于一个大州,大州位于一片大陆,大陆位于一颗名为地球的行星,行星正在宇宙的深渊中瞄准某处或漫无目的地俯冲。汤姆能感受到那漫长坠落的每一英里。他坐在前门的纱窗旁,望向屋外奔涌的黑暗,那黑暗看起来非常无辜,仿佛是静止不动的。只有闭上眼睛躺下时,你才能感觉到世界在床下旋转,一片黑暗之海涌入,拍打并不存在的悬崖,掏空了你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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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他在夜晚的砖石路面上骑行,你能看出来列奥·奥弗曼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他享受着当熔炉般的热风吹来时,蓟花在热草丛中摇摆的模样,或是电线在被雨淋湿的电线杆上嘶嘶的声响。他在不眠之夜沉思——这并不令他痛苦,反而乐在其中——宇宙大钟是越走越慢,还是会自己上紧发条,谁能分辨呢?在许多个夜晚,他屏息聆听,一会儿认为宇宙越走越慢,一会儿又觉得它会自己上发条……
他边骑自行车边想,人生之中有多少事情算得上真正的冲击?出生,成长,衰老,死亡。关于第一件事,你没什么可做的。但是,剩下的那三件呢?
他的快乐机器有着金光闪闪的辐条,在他脑中的天花板上旋转起来。一台机器,可以把男孩们从桃子绒毛变成荆棘,把女孩们从毒蕈变成甜桃。在未来的某些年岁,你或许会在夜晚枯躺于床上,看自己的影子清晰地斜倚在地上,心跳加速至数十亿次;而他的发明必然能让人在落叶中安心入睡,仿佛秋日的男孩们,舒舒服服地散落在干枯的书堆之间,满足于成为世界之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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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路边抚摸自己的自行车,仿佛那是一头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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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格拉斯四肢伸开,躺在前廊干燥的木板上,他对这些说话声感到完完全全的满足和安心。这些声音将永远持续下去,汇成一股喃喃低语的溪流,流过他的身体,流过他紧闭的眼睑,流过他昏昏欲睡的耳朵。摇椅的声响像蟋蟀,蟋蟀的鸣叫则像摇椅,餐厅窗户边覆满苔藓的雨水桶滋生了另一代蚊子,为未来无穷无尽的夏天提供了一个话题。
坐在夏夜的前廊上乘凉是如此惬意,如此轻松,如此令人安心,永远不叫人觉得厌烦。这些是恰当的、永续的仪式;烟斗透出火光,苍白的双手在昏暗的光线中织着毛线,享受用锡箔包裹的冰凉的爱斯基摩派雪糕,所有人来来往往。因为在夜晚的这个或那个时刻,每个人都会来这里串门——两侧的邻居,街对面的熟人。芙恩小姐和洛伯塔小姐开着电动代步车嗡嗡地驶过,带汤姆或道格拉斯绕着街区兜一圈,然后走到大房子前坐下,朝滚烫的脸颊扇风。回收废品的乔纳斯先生把马和车都停在巷子里,走到台阶前。他憋了一肚子的话,都像是以前从未有人说过的,而且不知怎的,他的话确实听着新鲜。最后是孩子们,眯着眼睛玩了最后一场捉迷藏或踢罐子游戏,正气喘吁吁、满面红光。他们会像回旋镖一样悄悄地沿着无声的草坪走回来,沉入前廊无休无止的说话声中,变得沉静、温柔……
躺在蕨叶与青草的夜晚之中,躺在懒洋洋的低喃将黑暗交织的夜晚之中,哦,这是多么难得的享受啊。大人们已经忘记了道格拉斯就在那儿,他躺着,纹丝不动,一声不响,留心聆听他们为他、为他们自己的未来做出的种种计划。那些话语如吟诵,在月光映照下的香烟烟雾中飘散,而飞蛾像迟开的苹果花一样活跃起来,绕着远处的街灯轻轻扑扇翅膀。说话声仍在继续,已然进入未来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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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清单里面还有什么疯狂的新东西?”
“我正活着。”
“嘿,这可不是什么新闻!”
“思考这件事,注意到这件事,这是新的。你做一些事情,但你并没去观察。然后,你突然开始用心看,并且看到了自己在做什么——这可是第一次,真的。我打算把夏天分成两部分记录。第一部分的标题是:仪式。今年第一瓶根汁汽水。今年第一次光脚在草地上跑。今年第一次差点淹死在湖里。第一个西瓜。第一只蚊子。第一次收获蒲公英。这些是我们做了一遍又一遍却从未思考过的事情。现在翻到本子的后面,像我刚才说的,这里记‘重大发现’,或者叫‘重大启示’。‘启示’是个挺厉害的词语,或者‘灵感’,明白了吗?换句话说,如果你做了一件熟悉的事情,比如把蒲公英酒装瓶,就把它记在‘仪式’下面。然后你思考这件事情,不管你想到了什么,疯狂或者不疯狂都行,你就把它记在‘重大启示’下面。关于蒲公英酒,我写了这些:你每装一瓶,就是把一大块一九二八年安全储存了起来。你觉得怎么样,汤姆?”
“你在说什么,我早就跟不上了。”
“我再给你看一条。正面‘仪式’这部分我记了:六月二十四号上午,第一次跟爸爸争吵,爸爸舔了一口‘一九二八年夏天’。后面‘启示’部分我记的是:大人和孩子吵架是因为他们属于两个不同的种族。看看他们,和我们不一样。看看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不同的种族,‘两者永远没有交集’。汤姆,不管你同不同意,事实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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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把清单交给他。“这是今天下午你要替我做的事。完成之后咱们就两清了,你就被解雇了。”
“谢谢您,桑德森先生!”道格拉斯蹦蹦跳跳地离开。
“等一下!”老人喊道。
道格拉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桑德森先生往前靠了靠。“鞋子感觉如何?”
男孩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脚浸在河流深处,浸在麦田里,浸在已把他赶出镇子的风中。他抬头看向老人,眼中火辣辣的,嘴巴在动,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羚羊?”老人问道,从男孩的脸一直打量到鞋,“瞪羚?”
男孩想了想,犹豫片刻,迅速地点了点头。几乎在一瞬间,他消失了。伴着一声低语,他转身离开。门口空空荡荡。网球鞋的声音消失在丛林的酷热中。
桑德森先生站在艳阳高照的店门口,聆听。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做梦的男孩时,他就记得那个声音。优美的造物在苍穹之下跳跃,穿过灌木丛,在树下,在远处,留下的只有它们奔跑的轻柔回响。
“羚羊,”桑德森先生说,“瞪羚。”
他弯腰捡起男孩丢弃的沉重冬靴,里面盛满了被遗忘的雨和融化已久的雪。他走出刺目的阳光,从容、轻悄、缓慢地走着,重返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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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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