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自我们在西部的布扎达吕尔的一家屠宰场工作时起,他就一直在存钱买音响,那是个看上去被时光湮没的村庄,尽管从鱼汛期开始他口袋里就所剩无几了,年轻时候的日子很难,以每小时一千千米的速度穿越时空,自然而然展现出对金钱的感觉和控制也很难;这样的事无疑违反了生活定律。阿里爱上了一个西部女孩,她脸上长着雀斑,一双眼睛就像两首流行歌曲,一首是列侬写的,另一首是麦卡特尼写的;我们每天至少三次从她身边走过,她的工作区域在生产线起点附近,主要是在钩子上挂满动物骨架的操作台上,我们一开始在羊圈干活儿,和电击工一起,我们把小羊、绵羊和公羊往他的方向赶。我们常常把手放在小羊背上,仿佛是为了安抚它们,感受着手掌下的它们因为恐惧而战栗。我们看着它们的眼睛,特别是趁等待的时机,它们因此有机会再多活片刻,尽管害怕,生命却得到了延长,接着消失在那个不可知的世界里。我们看着小羊的眼睛,努力安抚,让它们知道有人在乎,同时确保还要不让其他人看到。在死神降临前那段短暂的时间里,我们偷偷抚摩它们的头,有时电击工会吸吸鼻烟,或者在宰杀老公羊的时候遇到了麻烦,电击枪在公羊坚硬的额头上不起作用,电流无法打穿头骨,他不得不伸手去拿能射出真弹的手枪,花点时间上子弹,公羊痛苦地呻吟,它的额头被打伤了,在小羊生命最后的时刻,我们想给予它一些陪伴和温暖。小羊的眼睛也是世间最美的事物;它们的纯净让人想起世界苏醒时那莹蓝的清晨,我们看见一道电流从电击枪的枪膛中迸射而出,直入它们两眼间的骨头——那样的时刻在生命中并不美好。两极之间,黑暗与光明之间的距离在世间总是最微小的;因为我们很快经历了最美好的时刻,在去吃午饭、喝咖啡的路上,或者换班结束的时候,我们都会经过阿里心爱的女孩身边,我们走过整条生产线,看见那些小羊、绵羊和一两只公羊被夺去生命,看见它们的皮毛怎样被剥去,他们的枪怎样拔出来,它们的脑袋怎样被砍掉,我们看见世间的残酷,抑或生命的样子,朴素而简单;根本不像音乐一样优美。我们走过生产线,幼稚或者天真地期望着绵羊也拥有天堂,那里永远绿草茵茵,没有屠宰场;我们看见死去的小羊变成一块块肉,不过,当我们走近那个给动物的尸骨剥皮的女孩时,阿里的心还是怦怦直跳;她有着卷曲的头发,像吻一般的雀斑,还有那双眼睛,一只写着“这里,那里,无论何地”,另一只写着“假如我爱上你”,这就足够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这个世界拥有那双眼睛,也因此得到拯救。
每个人都能成为“你”。广告上没有关于“你”的定义,“你”的后面也没有附加条款或者括号注解,没有任何文字表明这个范围不包括我们这种一无是处的人;她与我们不同,模样性感、美丽、自信,任何人都唾手可得,包括我们,这令人难以置信,简直妙不可言,不过当然也荒谬至极,因为我们低入尘埃,而她显然高贵得多。我不理解,阿里说,我不理解这个世界,太荒谬了,世界是荒谬的,根本不可能理解。是的,我同意,可能你是对的。
雅各布把舌头伸进树脂里。他在工作中从不犯错,是个吃香的泥瓦匠,人很勤劳,所有他经手的工程都很完美,没有东西崩落、散架,似乎只是生活中的一切出了问题。他把舌头伸进树脂里;要是只用喝杯酒就能凑合过去,就能把握住一切就好了,要是快乐能从深渊中升起就好了,这样你就会因为活着而感到幸福。为什么,他一边想,一边把混凝土倒进独轮车,修复生活居然这样困难?假如一辆车抛锚了,你只需要打开引擎盖,检查一下发动机。但假如生活抛锚了,你能打开什么检查呢?
假如生活抛锚了,假如铁托的心脏衰竭了。我和阿里已经换上了工作服,工作日忙碌极了,加工室太吵了,我们没法过多地交流,也根本无法谈论铁托的心脏,更别说今天早上阿里喝粥的时候,在父子二人的沉默中做出的令人不安的发现;有关一种猜疑,我们是一个个容器,装满着标准化的思想。
我记不起曾经见过
哪个人脸红得这样美丽,可为什么
修复生活这样困难?
请记住:现在依然是二月,夏天还要很久才会到来,我们并无任何过失,却背叛了,背叛了一个美丽的女人,看着她的生活垮掉,太阳裂开,世界变成一片人们称之为背叛的黑暗。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