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反射着银幕上的晦暗光影。仿佛所有人类男性的脸都在黑暗中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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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冬夜,她在明月般的冰面上溜冰,她的倩影在身下滑动,对她轻声低语。那是一个夏夜,暑热弥漫在空气中,在脸颊上,在心窝里,她的眼眸里全是萤火虫忽明忽灭的光彩。秋夜,十月的树叶沙沙作响,她站在厨房里,唱着歌,在糖钩上反复拉扯太妃糖。春夜,她沿着青苔覆盖的河岸奔跑,跃入镇外花岗岩深坑,在一池温暖的深水中游泳。七月四日之夜,烟花击穿天幕,红白蓝三色火光变幻,映照每家前廊上的每一张面孔。最后一串烟花消散之后,她的容颜依旧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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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花园里,他有足够的时间回忆照片的每一部分,回忆海伦·卢米斯的每一处细节。她那么年轻,第一次对着镜头摆姿势,孤独而美丽。他回想起她柔和、羞涩的笑脸。
那是春的脸庞,是夏的面孔,是三叶草呼吸的温暖。她嘴唇的色泽如鲜红的石榴,眼睛的光彩是正午的天空。触碰她的脸是一种永不会陈旧的新鲜体验,就仿佛在十二月的某个清晨推开窗,伸出手,捧起前夜无声飘落的冰凉初雪。所有这一切,呼吸般的暖意和梅子似的娇嫩,都永远凝固于摄影化学造就的奇迹之中,没有时钟之风能将光阴吹动一小时或一秒;那捧冰凉初雪能度过一千个炎夏,永远不会融化。
这就是那张照片,这就是她留给他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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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坐在他们对面,他们像是在和一只灰色的、迷失的、颤抖的蛾谈话。那声音从远处飘来,源自灰色陈年的内里,包裹在干枯的花朵和古老蝶翼的粉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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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第二次收获。六月已经在架子上了。这是七月。现在就等八月了。”
道格拉斯举起那瓶温热的蒲公英酒,但没把它放到架子上。他看到其他带编号的瓶子在那儿等待着,一瓶又一瓶,没有任何不同,同样规则的形状,同样明亮的色彩,同样被装得满满的。
我意识到自己活着的那天,他想,那一瓶为什么不比其他日子的更明亮呢?
约翰·赫夫从世界尽头跌落、消失的那天,那一瓶为什么不比其他日子的更阴暗呢?
酒记得这一切吗?所有夏天的狗儿像海豚一样跳跃,在被风编织又解开的麦浪之中?那些绿色机器和电车,气息如闪电?它不记得!至少看上去不像记得的样子。
一本书中曾经说过,人们所有的话语,所有唱过的歌,仍然存在于某处。它们在太空中振动,如果你能旅行到遥远的半人马座,就能听见乔治·华盛顿的梦中呓语,听见恺撒被匕首刺入后背时的惊呼。声音是这样,那么光呢?人们见过的所有景象,它们不会就这样消逝,这不可能。那么它们定然也存在于世界某处。或许在由一个个小格子构成的湿漉漉的蜂巢之中,光是一种琥珀色的汁液,以花粉为燃料的蜜蜂将它们存储起来。或许在正午的蜻蜓那嵌满宝石的头颅之中,隔着三万片透镜,你能看到世上任何一年里的所有颜色和景象。或许倒出一滴蒲公英酒,放在显微镜下,七月四日的整个世界都会如维苏威火山喷发出的焰火般绽放。他必须相信这一点。
但是……看着眼前这瓶酒,它的编号标志着弗雷利上校失足跌入地下六英尺的日子,而道格拉斯没看到哪怕一克黑色沉淀,没看到任何一粒野牛大军扬起的尘埃,没看到一片夏罗战场上大炮的硫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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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有那么一天,苹果一个接一个从树上掉落的声音环绕着你。起初是这里掉一个,那里掉一个,然后是三个,然后是四个,然后是九个、二十个,直到像雨点一样落下,像马蹄落在柔软的、发暗的草上,而你是树上最后一个苹果。你等待风慢慢把你从对天空的执念中解放出来,让你坠落,一直坠落。在你撞击草地之前,你就会忘记曾经有过一棵树,忘记其他苹果,或夏天,或树下的绿草。你在黑暗中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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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赫夫就在眼前,穿着悄无声息的网球鞋,双脚裹在寂静之中。这张嘴巴在夏天嚼过许多杏子派,说过许多关于生活和土地的平静话语。还有这双眼睛,不像雕像的眼睛那样死板,而是充满了融化的绿色和金色。他黑色的发梢时而飘向北,时而飘向南,或是飘向微风吹过的任何方向。他的手上有道路的泥土,有树皮的碎屑,有整座小镇。手指闻起来有火麻、藤蔓和青苹果的气味,还有旧硬币或泡菜绿的青蛙。他的耳朵被阳光穿透,像油桃表面明亮温热的蜡。他的呼吸带着留兰香气味,无形地飘散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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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们有足够长的时间来仔细观察这个世界,感受太阳像一阵炽热的风在天空中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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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温暖的、大理石般圆润的日子,他和道格拉斯正在镇外徒步,天穹高悬如蓝色的吹制玻璃,小溪明亮,如镜的溪水在白色石块上散开。蜡烛火焰般完美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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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登先生戴上手套。“好了,该回去了。否则父母会以为我把你们拐跑了。”
电车里静悄悄的,又阴又冷,就像在卖冰淇淋的药房里。孩子们在沉默中转动座椅,绿色天鹅绒坐垫发出轻柔的摩擦声。他们坐下来,背对着寂静的湖泊、废弃的乐队亭和木栈道——如果你在湖畔散步时踏上那些木板,它们会奏出某种音乐。
叮!特里登先生踩响了轻柔的铃铛声,他们飞驰过被太阳遗弃的、花朵枯萎的原野,穿过树林,驶向小镇。当特里登先生让孩子们在阴凉的街道上下车时,小镇似乎在用砖块、沥青和木头压迫着电车的两侧。
查理和道格拉斯是最后两个,他们站在电车伸出的舌头旁——也就是展开的折叠台阶边上,呼吸中都带着电流,看着黄铜操纵杆上特里登先生戴手套的手。
道格拉斯用手指轻抚苔藓绿的坐垫,看向天花板上银色、黄铜色和酒红色的内饰。
“嗯……再见了,特里登先生。”“再见,孩子们。”
“回头见,特里登先生。”“回头见。”
空气中有一声轻柔的叹息;车门轻轻地合上,褶皱的舌头收了回去。傍晚时分,电车缓缓驶离,比太阳还明亮,全是橘色,全是闪耀的金色与柠檬色。车轮旋转,它绕过远处一个街角,不见了,消失了。
“那些校车!”查理走到路边,“甚至不给咱们上学迟到的机会,直接来家门口接人。咱们这辈子再也不会迟到了。想想那种噩梦吧,道格,好好想想吧。”
而道格拉斯站在草坪上,仿佛看见了明天会发生什么:人们会把热沥青倒在银色的轨道上,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电车从那儿驶过。但他知道,不管这些轨道埋得有多深,他需要很多很多年才能把它们遗忘。在秋天、春天或冬天的某个早晨,他知道自己醒来后即便不走近窗户,即便只是深深地、暖洋洋地赖在被窝里,也能听见电车的声音,微弱而遥远。
在清晨街道的拐弯处,在大街上,在一排排平整的梧桐树、榆树和枫树之间,在生活开始前的宁静中,他会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从屋舍边飘过。像时钟的滴答,像十几个金属桶滚动的隆隆声,像破晓时一只巨大蜻蜓的嗡鸣。像旋转木马,像一场小型雷电风暴,闪电的蓝色,来到这里,又离开。电车的声音!踏板台阶放下又收起时发出嘶嘶声,像汽水机的喷嘴。梦境再次开始,它沿着线路航行,在一条隐藏的、被埋葬的轨道上,去往某个隐藏的、被埋葬的目的地……
“晚饭后玩儿踢罐子吗?”查理问。
“好。”道格拉斯说,“踢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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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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