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夫人没有回答,但迅速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俯下身。我感到她在直视着我的脸。我的睫毛颤动起来,但我强忍着没有睁开眼。我尽力呼吸得更均匀、更平稳些,但我的心却不争气地乱跳,跳得我喘不过气来。她的灼热气息眼看就要烧红我的面颊。她仿佛要弄清我是否装睡,弯腰凑近我的脸。最后,一个亲吻和几滴眼泪洒落在我那只摆在胸前的手上。她又吻了一次。
“娜塔莉!娜塔莉!你在哪儿?”呼唤声再次传来,离我们非常近了。
“来了!”M夫人答道。她那圆润的银铃般的嗓音,由于哽咽而战栗,而且那么轻柔,轻柔得只有我一人能听见——“来了!”
但在这一瞬,我的心终于出卖了我,似乎把全身血液都涌到了脸上。就在这一瞬间,一个飞快而炙热的吻灼伤了我的嘴唇。我轻呼一声,睁开了眼睛。但她昨日的那条薄绸围巾立刻掉在了我的眼睛上,仿佛想为我遮挡阳光。眨眼间她就不见了,只传来一阵匆匆离去的脚步声。只剩下我一人。
我扯下她的围巾,亲吻起来。这一会儿,我简直疯了一样,喜悦已极,几乎兴奋得喘不过气来!……我双肘支在草地上,下意识地呆呆地望着前方,望着附近的山峦和山上的各色庄稼,望着山脚下那条弯弯曲曲的河。极目远眺,一座座山丘和一个个村庄幻化为一个个亮点在阳光下闪烁,河流就从点点山丘和村落间蜿蜒而去。更远处,一片含黛叠翠的森林影影绰绰,仿佛炽热的天际冒起的一道青烟……多么甜美的幽静,多么庄严的沉寂!单纯静穆,壮丽宜人!正是它,让我愤愤不平的心潮平静下来,熟悉了谦卑,懂得了温顺。我顿时轻松了很多,呼吸也更自然顺畅了……但我的整个灵魂不知何故还是五味杂陈,仿佛顿悟了什么,又仿佛有某种预感。我心中怯怯的,惊喜交集,终于猜到了什么,并因有所期待而微微颤抖……突然间,我的胸膛震颤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似的一阵酸痛,泪水,甜蜜的泪水,从眼睛里奔涌而出。我双手捂住脸,像一片草叶一样浑身颤抖,完全沉入内心的第一次省察和觉悟,第一次对自己的天性有了模糊不清的透视……我最初的童年时代就在这一瞬间结束了。
宇宙万物,尽可予取予求。世间万人,无不痴傻可欺。人人都像橙子,专供他们榨汁,个个都似海绵,专为他们储水。天地秩序井然,皆因他们主宰,他们智慧超绝,他们品格卓越。总之,他们无比自负,不承认自己有任何缺点。他们是天生的达尔杜夫和福斯塔夫[插图],彻底迷失了自我,专事自欺欺人,最后连他们自己也确信就该如此,也就是说,他们就应该靠欺诈生活。他们常常向大家保证,他们是诚实的人,最后连他们自己也确信他们真是诚实的人,他们的欺诈行为乃是一桩诚实的事业。至于内在的良心审判,至于高尚的自我批评,他们永远用不着:他们太胖了,做不了其他事情。被他们时时放在首位的,是自己的无价的人格,他们的摩洛赫[插图]和巴尔[插图],是他们宏伟的“我”字。对他们来说,诸天万界,不过是一面绚丽的镜子,专为他们而创,专供“我”这个小神可以不断地对镜自赏,并且看不见身后的人和物。这也就难怪他以如此可怕的眼光看待世间一切了。应对任何事物,他都有一套现成话(这正是其圆滑绝顶之处),而且是最时髦的套话。甚至正是他们促进了这种时尚,毫无根据地在所有十字路口散布他们赖以嗅到成功的秘诀。他们正是拥有这样的嗅觉,能嗅出这样一句时髦话,并先于其他人掌握了它,弄得这些时髦的套话仿佛是他们原创的。他们寻章摘句,特别珍藏起来,用来表达自己对人类最深切的同情,用来确定何为最公正合理的慈善事业,最后,用来不断地攻击浪漫主义,即美好而真诚的一切,尽管其中的每一个原子都比他们的整个蛞蝓品种更珍贵。但是,他们粗暴地否认偏颇的、过渡状态的和不完善的真理,拒斥尚未成熟、尚未稳固和正在发酵的一切。这种人吃得肥肥胖胖,一生都在寻欢作乐,享用现成的一切,自己什么都不做,何曾想到任何一种工作皆充满艰辛!因此,一旦你不小心妨害了他的肥硕自得,那你就有祸了:他永远不会原谅你,他将永远记住,并乐于复仇。总之,我的主角恰好是一个装满了格言、时髦词语和五花八门标签的极度膨胀的大布袋。
他丝毫不肯违拗她。她有很多男朋和女友。首先,很少有人不喜欢她,其次,这朵银莲花[插图]在交友方面并不挑挑拣拣。尽管就其本性而言,她应该严肃得多,远远不是可以根据我刚才所说的情况来揣测的。但是,在她所有的女友中,最受她喜爱和赏识的一位年轻女士,是她的远房亲戚,现在也混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她们之间有一条温柔、精致的纽带。这种纽带,往往是在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相遇时形成的。其中一个比另一个更严谨、更深沉、更纯粹,而另一个则极其谦卑又有高尚的自尊心,深情地听命于对方,感到对方处处比自己优越,铭记对方的友谊,视之为自己的幸运。正在此刻,这种温柔而高贵的微妙关系就在这两种性格之间形成了:前者的爱伴随着彻底的纡尊降贵,后者的爱则伴随着尊重,这种尊重达到了诚惶诚恐的地步,以至于总是担心自己在其仰慕之人的心中的印象,甚至嫉妒、贪婪地渴望在生活中跟对方亦步亦趋,心心相印。两个女友年龄相同,但若从美貌说起,则差异悬殊。M夫人也非常漂亮,但她的美貌中有一些奇特的气质,使她与这群漂亮的女人判然有别。她的脸上有一种不可抗拒的东西,能立即引起所有的同情,或者更确切地说,能在遇到她的人身上激起一种优雅崇高的同情。的确有这样的幸运儿。在她身旁,任何人都会不知不觉地变好,变得更豪放、更温婉。然而,她那双悲伤的大眼睛,明明燃烧着火焰,充满着力量,却胆怯而焦躁地看着周围,仿佛每个瞬间都在担心遭遇某种敌意和恐怖之物。这种奇怪的胆怯有时会掩盖她的安静温驯,让她那宛如意大利圣母般光辉的面庞显出沮丧的愁容。看着她,你自己也会很快变得同样悲伤,仿佛亲历了一件悲伤往事。这张脸虽然有些苍白,但清癯精致,线条柔和,美得无可挑剔,却深藏着苦恼沮丧的严肃,那孩子气的眼神清澈晶莹,诉说着曾经有过的岁月静好,曾经有过的心旷神怡。还有那温煦的微笑,似蹙非蹙,若悲若喜,使人禁不住对她产生难以言喻的同情,让人心中鬼使神差地产生一种甜蜜热烈的关怀,乃至不顾一切地为她呐喊,就算陌生人也想跟她亲近。但这位美人似乎颇有城府,也有些不善言辞,当然啦,在有人需要同情时,没有比她更殷勤更细心的人。有些女人确实像是生活中的慈悲大士[插图]。在她们面前,什么事情也不必隐瞒,什么伤心事都可以倾诉。无论谁遭难,都可以勇敢地、满怀希望地求助于她们,不必害怕成为她们的负担,因为很少有人知道,在她们心中可以找到多么崇高的爱、怜悯和宽恕。同情、安慰、希望——人类精神的全部宝藏,都积淀在这些纯洁的、然而常常创巨痛深的心中(因为爱多受伤也多)。
七月,我被允许到莫斯科郊外的一个村庄,我的亲戚T家做客。那时来他家做客的大约有五十人,甚至更多,但具体多少……我不记得,也没数过。时时热热闹闹,处处欢声笑语。似乎从此开始了一个节日,而且永远不会结束。看来,我们的主人立誓要将所有的巨额财富尽快挥霍掉,他最近也成功地证明了这个猜想的合理性,即把一切都浪费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不剩。每一分钟都有新的客人到来。莫斯科抬腿即到,抬眼可见,所以一些客人离开,只是给新来的客人腾座位,节日却以自己的方式延续下去。娱乐的方式,花样繁多,无穷无尽。要么纵马驰骋,成群结队。要么漫步松林,或沿河赏景。早餐和午餐都安排在野外,晚餐则在他家的宽敞露台上举行。露台上,朵朵鲜花为美酒增色,丛丛芳草替夜空添香。沐浴着辉煌的灯火,我们的女士们,几乎都很漂亮,让她们看起来更加迷人的是,她们的脸蛋儿因白天的阳光而生气勃勃,她们的眼睛闪闪发光,她们的交谈轻灵活泼,还伴随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舞会连着舞会,歌声伴着乐声。碰上阴雨天,游戏也有很多,编哑剧、猜字谜、比谚语,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大家还安排了一次家庭演出呢。雄辩家们、善讲故事的人、善说俏皮话的人,纷纷现身。
——《小英雄》
「每日一文1306 2026-03-20」《棕榈阁》 by 詹姆斯·索特
[全文:https://shimo.im/docs/m5kvdpY94YhLO83X/ ]
↓节选
“她说你认识她。”
“诺琳?我来接,”阿瑟说,“马上来。”
他起身关上隔间的门,坐下来,转向窗户那边,把自己和背后正在进行的一切——一群群的操盘手正盯着他们眼前的屏幕,同时打着电话,里面还有少数几个女人,这在过去是没法想象的——隔开,但隔着玻璃还是可以看见他。他开口时感到心跳加速。
“你好。”
“阿瑟?”
这个词和一阵颤栗流遍他全身,那种紧张的喜悦,就像突然听见老师叫到自己的名字。
“我是诺琳。”她说。
下班后,他到柯垄纳看望那家人。不用说,那里的情况可想而知!彼嘉,就连彼嘉这个小家伙,没有完全弄清楚善良的瓦瑕究竟出了何事,也躲到角落,一双小手掩住脸痛哭起来,倾吐他那幼小心灵的悲伤。暮色沉沉时分,阿喀霁才起身返家。走近涅瓦河时,他停了一会儿,将锋锐的目光沿着河流投向烟雾缭绕、寒冷昏暗的远方。恰在此时,燃烧殆尽的血红色晚霞,最后一次喷发出紫色的光彩,将灰暗的天边染得绚烂无比。夜幕降临这个城市,涅瓦河化身一片无垠的、鼓起无数冰雪堆的原野,迎着落日的余晖,闪烁出无数针形霜似的火花。零下二十摄氏度的严寒。疲于奔命的马匹和奔跑的行人身上,散发出冰冷的水汽。任何最轻微的声音都会将冷缩的空气弄得嘎吱作响。河两岸所有屋顶上升起的烟柱,像巨人般向寒冷的天空伸展,中途分分合合,似乎在旧屋上面叠加新屋,一座新的城市正在空中建成……最后,似乎整个世界及其所有的居民(无论强者弱者)、所有的住所(无论贫民窟还是强者享乐的镀金的宫殿),在这个黄昏时刻,就像一个神奇的富有魔力的幻象,像一场梦。这场梦转瞬间就会消失,化作一缕青烟,飘向暗蓝色的天空。一个奇怪的想法造访了瓦瑕的这位成了“孤儿”的同伴。他颤抖了一下,心中瞬间热血沸腾,迸发出一股强烈的、迄今从未体验过的感受。他仿佛直到此刻才理解这种恐慌的全部含义,并且弄清楚了,可怜的瓦瑕竟然因为经受不起幸福的考验而发疯了。他双唇颤抖,双眼放光,脸色苍白,仿佛在这一刻有了新的明悟……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