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比仁更可贵的,没有什么比智更迫切需要的。把仁当作本质,用智来推行它,把仁和智当作根本,再加上勇武善辩、麻利勤奋、灵敏犀利、聪慧仔细,种种优点就全都具备了。自身的修养不真诚,却又控制了各种技艺,没有仁和智来作为准则和基础,却又加上了上面的各种优点,那就只能加重对人的损害。故而说不仁却勇武果敢,就像疯子挥舞利剑一般危险;不智却善辩佞慧,就如同骑着千里马漫无目的乱跑一般。就算有材能,要是使用不恰当,处理不适宜,正好被用来助长虚伪粉饰过错。如此看来,技艺多还不如少好。故而有野心的人,不能让他获得便利的地位;天生愚蠢的人,不能让他控制国家的大权。
鱼获得水并在里面游动才欢乐,要是堤坝决口水流干了,鱼就成了蝼蛄蚂蚁的食物。要是有入主持整治堤防,补好缺漏,那么鱼就能获得水对它的好处。国家要有依赖存在的基础,人要有依赖生存的条件。国家依赖存在的基础便是仁义,人依赖生存的条件便是行善。国家没有了仁义,就算再大也必定灭亡;人没有善心,就算再勇武也必然昏乱。整治国家是国君的事情,别人不得随便参与。孝敬父母,听从兄嫂,取信朋友,这是不用君主下令就可以做到的。撇开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责求自己做不能做到的事情,这就和事理相悖了!士人处在卑微默默无闻的位置时,想要进取显达,必定要先从自身做起。进取显达有道,要是好的声誉不能树立,就不能有进取显达的时机。获取好的声誉有道,要是不能取信朋友,就不能获得好的声誉。取信朋友有道,要是侍奉父母不能使他们高兴,就不能取信朋友。使父母高兴有道,要是自身修养不真诚,就不能奉养好父母。自身修养真诚有道,要是心不专一,就不能让自己修养真诚。道就在自己身上很易于获得,却到处艰准地求索;修养的结果离自己很近,却到老远的地方寻找,故而总是不能获得。
广泛地知道万物而不知道人类的道德规范,不能说是聪慧。普遍地热爱万物而不保护人类,不能说是仁。具有仁德的人保护他的同类,具有智术的人不受诱惑。仁德之人就算在被判决、位于灾祸之中,不过他的不忍之心还是能够表现出来。聪明的人就算在烦扰、灾难之中,他的不愚昧的兆征也能够显现出来。存心宽厚,返回真性,内心所想的,不施加给他人。从近处晓得远处,从自己晓得别人,这是仁、智之人共同的行事标准。小的方面有所教诲,那么在大的方面便会获得保存。小的方面有所责备,大的方面便会安宁了。只是用同情之心来推衍到其他事物中去,这才是聪慧的人所独自决断的事。故而仁、智的措施有时不合,有时相合。相合的地方便是正理,不合的地方便成为权术。它的道理是相同的。
耕种的事情很辛苦,纺织的事情很麻烦。此种又辛苦又麻烦的事情民众不放弃去做的缘由,是晓得耕织能够为他们提供衣食。下能没有衣食是人之常情,衣食的来源必定要从耕织开始,这是万民共同清楚的道理。其他像耕织一般开始很劳苦而最终一定获得回报的事情是很多的,愚蠢的人所能看到的却很少;事情能够灵活处理的很多,愚蠢的人灵活处置的却很少。这便是愚蠢的人多忧患的缘故。事物能够具备的,智慧的人全都具备;能够灵活处理的,都能灵活处置。这便是智慧的人少忧患的道理。故而智慧的人往往是先处于逆境之后合乎心意,愚蠢的人常常是开始高兴最后悲哀。和人说眼下如何做就能昌盛,将来再如何做合乎道义,这易于说得让他明白;和人说眼下如何做合乎道义,将来再如何做就能昌盛,这很难说得让他明白。问盲乐师说:“洁白的颜色是什么样子?”他答:“就如白色的丝织品那般。”又问:“黑色是什么样子?”他答复说:“就像黑色的桑葚那般。”拿黑白两种颜色的东西给他看,他就分别不出来了。人们看黑白颜色是用眼睛,讲述黑白颜色用嘴,盲乐师能够用嘴说出黑白,不能用眼睛分别黑白,故而他们讲起黑和白来和正常人一样,而用眼睛分辨黑还是白与正常人不同。在家孝敬父母,出门忠于国君,不管是愚蠢、智慧、贤明、不贤明的人都晓得那是合乎道义的事,但要是让他们陈述忠孝的行为并讲明尽忠尽孝的理由,那么能搞明白的人就太少了。但凡人的思考,没有不是先认为可行而后才实行它,它的要是有成功或者失败,这是聪慧人和愚笨的人的不同之处。
遍知万物而不知人道,不可谓智。遍爱群生而不爱人类,不可谓仁。仁者爱其类也,智者不可惑也。仁者虽在断割之中,其所不忍之色可见也。智者虽烦难之事,其不暗之效可见也。内恕①反情,心之所欲,其不加诸人,由近知远,由己知人,此仁智之所合而行也。小有教而大有存也,小有诛而大有宁也,唯恻隐推而行之,此智者之所独断也。故仁智错,有时合。合则为正,错者为权,其义一也。府吏守法,君子制义,法而无义,亦府吏也,不足以为政。
耕之为事也劳,织之为事也扰,扰劳之事而民不舍者,知其可以衣食也。人之情不能无衣食,衣食之道,必始于耕织,万民之所公见也。物之若耕织者,始初甚劳,终必利也众,愚人之所见者寡;事可权者多,愚之所权者少,此愚者之所多患也。物之可备者,智者尽备之;可权者,尽权之,此智者所以寡患也。故智者先忤而后合,愚者始于乐而终于哀。今日何为而荣乎?旦日何为而义乎?此易言也。今日何为而义,旦日何为而荣?此难知也。问瞽师曰:“白素何如?”曰:“缟然。”曰:“黑何若?”曰:“黮然。”援白黑而示之,则不处焉。人之视白黑以目,言白黑以口。瞽师有以言白黑,无以知白黑。故言白黑与人同,其别白黑与人异。入孝于亲,出忠于君,无愚智贤不肖,皆知其为义也。使陈忠孝行,而知所出者,鲜矣。凡人思虑,莫不先以为可而后行之,其是或非,此愚智之所以异。
凡人之性,莫贵于仁,莫急于智。仁以为质,智以行之;两者为本,而加之以勇力、辩慧、捷疾、劬录②、巧敏、迟利、聪明、审察,尽众益也。身材未修,伎艺曲备,而无仁智以为表干,而加之以众美,则益其损。故不仁而有勇力果敢,则狂而操利剑;不智而辩慧怀给,则弃骥而不式。虽有材能,其施之不当,其处之不宜,适足以辅伪饰非,伎艺之众,不如其寡也。故有野心者,不可借便势;有愚质者,不可与利器。
鱼得水而游焉则乐,唐决水涸,则为蝼蚁所食。有掌修其堤防,补其缺漏,則鱼得而利之。国有以存,人有以生。国之所以存者,仁义是也;人之所以生者,行善是也。国无义,虽大必亡;人无善志,虽勇必伤。治国,上使不得与焉。孝子父母,弟子兄嫂,信于朋友,不得上令而可得为也。释己之所得为,而责于其所不得制,悖矣。士处卑隐,欲上达,必先反诸己。上达有道,名誉不起而不能上达矣。取誉有道,不信于友,不能得誉。信于友有道,事亲不说,不信于友。说亲有道,修身不诚,不能事亲矣。诚身有道,心不专一,不能专诚。道在易而求之难,验在近而求之远,故弗得也。
①内恕:存心宽厚。②劬(qú)录:勤劳。
人主之术,处无为之事,而行不言之教,清静而不动,一度而不摇,因循而任下,责成而不劳。是故心知规而师傅谕导,口能言而行人称辞,足能行而相者先导,耳能听而执正进谏。是故虑无失策,谋无过事,言为文章,行为仪表于天下,进退应时,动静循理,不为丑美好憎,不为赏罚喜怒,名各自名,类各自类,事犹自然,莫出于己。故古之王者,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黈纩塞,所以掩聪;天子外屏,所以自障。故所理者远,则所在者迩;所治者大,则所守者小。
夫目妄视则淫,耳妄听则惑,口妄言则乱。夫三关者,不可不慎守也。若欲规之,乃是离之;若欲饰之,乃是贼①之。天气为魂,地气为魄,反之玄房,各处其宅。守而勿失,上通太一,太一之精,通于天道。天道玄默,无容无则。大不可极,深不可测。尚与人化,知不能得。
君王的统治办法,是以“无为”去处置事务,用“不言”去进行教化。宁静而不躁动,法度统一而不摇摆。沿袭常规,任命臣下,督促他们完结职责,而不亲自操劳。故而,知道该怎么做却接受师傅的劝谕教导,晓得该如何说却让使者传达旨意,晓得该怎么走却让司仪引导,晓得该听什么却让执政官进谏。所以,考虑问题不会失策,计划做事不会有错。话一出口,就变成准则;举手抬足,全是天下人的表率。进退符合时宜,动静遵从道理。不因为美丑而有爱好或憎恶的心意,不由于赏罚而有喜悦或愤怒的感情。名称适合各自的名分,分类适合自己的类别。事务好像自然如此,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故而古代的君王,冕的前面有挂珠,目标是遮蔽视线;有黄绵塞耳,目标是堵塞听觉。天子的屏墙设在门外,目标是阻隔自己。故而啊,管辖的范围越远,要审察的东西就越近。管制的范围越大,要持守的准则就越少。
眼睛要是乱看就会淫乱,耳朵要是乱听就会被迷惑,嘴巴要是乱说就会造成混乱。必须要谨慎地把守目、耳、口这三关。要是使三关的嗜欲有所规合,那么便会使它们离散;要是把三关装饰起来,那么则是使它们败坏。魂为天的精气,魄为地的精气。要使它们返回到人体,那么它们便各自处于它们的地方。把守住不要失去它们,向上可以通达太一,太一的精华又与天道相连。沉静无为的天道是没有什么不能包容的,也没有什么准则的。大到无边无际,深到无法测量。管理一切的天道,又和人一起更改,不过人的智虑又无法获得它。
『主术训』
[题解]
“主术”,即是治国之术,就是做君主的道理。本篇围绕“无为而治”展开探讨,在充分强调“无为”的重要的基础上,讲述了保证国家机器正常运转,实现国家长治久安一定要注意的几个方面,包括不扰民、依赖众力、任人唯贤、依赖法治、利用权势,等等,同时还注重君主自身修养的重要性。全文以道家思想为主,集合了儒、法等各家思想,比较典型地显现了《淮南子》的杂家特性。
上天珍惜它的光明,大地珍惜它的平正,人类珍惜它的性情。日月、星辰、雷电、风雨便是上天的光明;金木水火土便是大地的平正;思考、智慧、喜怒哀乐便是人的情性。故而封闭耳、目、心、口,制止五种淫逸,那么就能够与“道”一并浮沉。故而无形之中把神明隐藏,精神就能回归到自身。那么明察的眼睛而不用来看外面,灵敏的耳朵而不用来听声音,言谈适当而不用来交谈,心理通畅而不用于考虑问题,积累而不据为己有,温和而不傲慢,让性命之情暗昧,那么智巧之类便不会在里面混杂了。要是精气与眼睛相通,那么它的视力就明白;于耳中精气存在,那么它的听觉是灵敏的;于口中存留精气,那么它的言词便会适当;精气在心里集中,那么它的思虑便会通达。所以耳、眼、心、口四关封闭,那么身体就会没有祸患,不会让人体百节生病,不死也不生,不会空虚也不会充实,这便是所说的真人。
称帝者依据天道行事,施行无为而治;称王者取法阴阳,施行仁义;称霸者以四季为标准,依法管理;至于小国君就依靠刑律法制来管理国家。所说的天道,指的是它以纯朴元气包裹笼罩天地,它控制山川;包含阴阳,协和四季;统治八极,管理六合;覆盖润滋,昭示、引导着万物,可以做到广泛无私、恩德遍及物类;各种生物都承接它的德泽而生长、繁衍。所说的阴阳,承载着天地自然的中和之气,让万物千差万別的形体能够形成;万物能够从蕴涵着的和气中化育;它伸缩舒卷,进到无法测度的境域;开始于虚空、终结于盈满,周而复始没有尽头。所说的四时,春管理生育,夏管理成长,秋管理收获,冬管理藏纳;给予和索取有必定的节制,出入有必定是时间;它开张合闭按照必定的次序;喜怒刚柔遵从原理。所说的六律,是指生与杀、赏与罚、予与夺这六种,除了这些,别无他道。所以,慎重地坚守这些权衡准则,考察这些法度的轻重,就可以管理好所管辖的国家了。
所以依据天道施行无为而治天下的人,就能参悟到天地的性情,懂得道德的条理;他的聪明能够照亮日月,精神能和万物相通;动静和阴阳调和,喜怒和四时相对照;他的德泽遍及四方之外的区域,名声能够世代流传。取法阴阳的人,他的德行和天地映衬,英明与日月一并闪亮,精气与鬼神相协和;他头顶天空,脚踏大地,手拿着圭表墨绳等法度;在里面能修养心性,在外面能笼络人心;只要一发号施令天下民众都会随之响应。学习四季的人,本性柔顺却不脆弱,刚强不易折断;宽容但不放纵,迅速但不紊乱;优柔宽容,保证各种物类能够养育;他的德行可以包容愚昧不贤之人,没有私心,不偏私。使用六律的人,能够讨伐叛乱,遏制强暴,选用贤才黜退不贤者;扶拨来达到正,除险来达到平,矫枉变成直;懂得禁止、赦免、开启、关闭的道理,迎合时势,可以利用人心。如果称帝者取法的是阴阳,会遭到诸侯的侵凌;称王者遵从的是四季,便会国力被削弱;称霸者遵从的是六律,便会遭到凌辱;那些小的国君连准绳法度都失掉了,便会被废黜。故而,由此能够看出,小国国君如果实施的是大国方略,就会变得空疏不得体,民众也不亲近他;大国国君所实施的是小国方略,就会过于狭隘紧迫,不能包容天地社会;如果做到贵贱都不失自己的体统,那么天下就容易管理了。
帝者体太一,王者法阴阳,霸者则四时,君者用六律。秉太一者,牢笼天地,弹压山川;含吐阴阳,伸曳四时;纪纲八极,经纬六合;覆露照导,普氾无私;蠉飞蠕动,莫不仰德而生。阴阳者,承天地之和,形万殊之体;含气化物,以成埒类;赢缩卷舒,沦于不测;终始虚满,转于无原。四时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取予有节,出入有时;开阖张歙,不失其叙;喜怒刚柔,不离其理。六律者,生之与杀也,赏之与罚也,予之与夺也,非此无道也。故谨于权衡准绳,审乎轻重,足以治其境内矣。
是故体太一者,明于天地之情,通于道德之伦;聪明耀于日月,精神通于万物;动静调于阴阳,喜怒和于四时;德泽施于方外,名声传于后世。法阴阳者,德与天地参,明与日月并,精与鬼神总;戴圆履方,抱表怀绳;内能治身,外能得人;发号施令,天下莫不从风。则四时者,柔而不脆,刚而不;宽而不肆,肃而不悖;优柔委从,以养群类;其德含愚而容不肖,无所私爱。用六律者,伐乱禁暴,进贤而退不肖;扶拨以为正,壤险以为平,矫枉以为直;明于禁舍开闭之道,乘时因势,以服役人心也。帝者体阴阳则侵,王者法四时则削,霸者节六律则辱,君者失准绳则废。故小而行大,则滔窕①而不亲;大而行小,则狭隘而不容;贵贱不失其体,而天下治矣。
天爱其精,地爱其平,人爱其情。天之精,日月星辰雷电风雨也;地之平,水火金木土也;人之情,思虑聪明喜怒也。故闭四关,止五遁,则与道沦。是故神明藏于无形,精神反于至真,则目明而不以视,耳聪而不以听,心条达而不以思虑;委而弗为,和而弗矜;冥性命之情,而智故不得杂焉。精泄②于目,则其视明;在于耳,则其听聪;留于口,则其言当;集于心,则其虑通。故闭四关则身无虑,百节莫苑。莫死莫生,莫虚莫盈,是谓真人。
①滔窕:空疏的样子。②泄:疏通。
远古时期圣人管理天下,随顺事物本性、寂静无为,保持它们的本真面目而不加装饰;他恬淡闲适而不浮躁,凭借事物自然发展而不用规则去管制;他的内在精神与大道相符,外在行为和德义调和;他行为举动都合于法令,处事快捷施利万物;他言论简单合于事理,行为洒脱简单但随顺常情;他心胸开阔快乐而不虚伪,行事朴实简单不装模作样。故而,那时节干什么都用不着选择占卜吉日,不必考虑怎样开头,也不必计算结果;事物安静不动,就让它们那般,事物激发变动,那就任凭其发展;他身体和天地自然相通,精神和阴阳二气融合,中和之气一年四季相协调,神明与日月相照应,整个身心和自然造化相伴随交融。正由于如此,苍天将道德恩泽交给万物,大地供给乐土养育众生;四时不失其次序,风雨不逞暴虐;日月清朗放射光芒,五星循环不偏正道。在如此的太平盛世,天道光辉浩荡照耀,凤凰、麒麟也会光临门庭,占蓍、卜龟都能显现吉兆,甘露遍降,竹实饱满,流黄宝玉发生,朱草出于庭院,机巧伪诈根本没法潜入纯净透明的心中。
到达衰亡之世,开凿山石,雕刻金玉,拨开蚌蛤,熔铸铜铁,而万物不再繁荣。剖开动物胚胎,扼杀幼小生命,麒鳞不再遨游。倾倒动物巢穴,捣毁鸟卵,凤凰不再飞临。钻燧取火,搭木成高台。放火燃烧森林来打猎,放干湖水来抓鱼。百姓基本用具不足,而统治者收敛集聚有余夕而各种物类都不繁荣。生物在萌发之中、或许尚在胚胎阶段便夭折的,就有半数以上。堆土成山就住在高处,往田里施肥来种粮食,在地下挖井来喝水,疏导河川而求获利,修建城墙以求安全,拘养野兽当作牲畜。如此便使阴阳错乱,四时丧失次序,雷霆毁坏万物,冰雹实行暴虐,迷雾霜雪没有停息,万物枯焦而夭折。砍伐草木,扩大耕种的田地,去除杂草,使庄稼生长。正在萌发、绽花或结果的草木而被杀死的不计其数。
发展到高大的宫殿重叠耸立,门户连绵相连。屋檐、椽头上,处处雕琢刻镂,画有高高的树木还有荷花菱角。五彩争艳,斑斓绚丽。建筑物设计得勾心斗角,安排得参差错落。增其曲折飞耸,愈加纠缠繁复,使之交相倚立。就算是鲁班、王尔此等的巧匠,都没有办法增加一凿一锯。然而如此还不能满足统治者的欲望。于是松柏菌露竟夏天枯死,江河三川竟枯竭断流。夷羊在野外显现,蝗虫飞满田野,天旱地裂,凤凰不再光临。那些有勾一般的爪子、锯一般的牙齿、头顶长角、足后生距的野兽,便凶猛击杀了。百姓住在狭小的茅草屋,没有安身之处,挨饿受冻,饥寒交迫死亡的人,相互能够当枕头、席子。
直至国君们分割山川溪谷,分划界限,算计人口多少,使各有份额数量;修建城墙,挖掘深池,设置机关器械还有险阻障碍,用来作为守备;设立宫吏职务和掌管之事,制定服色等级,区别尊贵和下贱,分别贤德和不肖,确定是非功过,施行赏赐和刑罚,那么战争发生而争斗就产生了。民众为死亡、夭折,无辜被杀而痛苦不堪,而大量刑杀无罪之人的现象,在此时便发生了。
太清之治也,和顺以寂漠,质真而素朴,闲静而不躁,推移而无故。在内而合乎道,出外而调于义。发动而成于文,行快而便于物。其言略而循理,其行侻①而顺情。其心愉而不伪,其事素而不饰。是以不择时日,不占卦兆,不谋所始,不议所终。安则止,激则行。通体于天地,同精于阴阳,一和于四时,明照于日月,与造化者相雌雄。是以天覆以德,地载以乐,四时不失其叙,风雨不降其虐,日月淑清而扬光,五星循轨而不失其行。当此之时,玄元至砀而运照。凤麟至,蓍龟兆,甘露下,竹实满,流黄出而朱草生。机械诈伪,莫藏于心。
逮至衰世,镌山石,锲金玉,擿②蚌蜃,消铜铁,而万物不滋。刳胎杀夭,麒麟不游;覆巢毁卵,凤凰不翔;钻燧取火,构木为台;焚林而田,竭泽而渔;人械不足,畜藏有馀;而万物不繁兆萌芽,卵、胎而不成者,处之太半矣。积壤而丘处,粪田而种谷,掘地而井饮,疏川而为利,筑城而为固,拘兽以为畜,则阴阳缪戾,四时失叙,雷霆毁折,雹霰降虐,氛雾霜雪不霁,而万物燋夭。菑榛秽,聚埒亩;芟野菼,长苗秀;草木之句萌、衔华、戴实而死者,不可胜数。
乃至夏屋宫驾,县联房植,橑檐榱题,雕琢刻镂,乔枝菱阿,夫容芰荷,五采争胜,流漫陆离。修掞曲校,天矫曾桡,芒繁纷挐,以相交持。公输王尔,无所错其剞、、削、锯,然犹未能澹人主之欲也。是以松柏箘露夏槁,江河三川,绝而不流,夷羊在牧,飞蛩满野,天旱地坼,凤凰不下,句爪、居牙、戴角、出距之兽,于是鸷矣。民之专室蓬庐,无所归宿,冻饿饥寒,死者相枕席也。
及至分山川谿谷,使有壤界,计人多少众寡,使有分数,筑城掘池,设机械险阻以为备,饰职事,制服等,异贵贱,差贤不肖,经诽誉,行赏罚,则兵革兴而分争生,民之灭抑夭隐,虐杀不辜,而刑诛无罪,于是生矣。
①侻(tuò):简易。②擿(tì):挑开。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