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佩,最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简直是晴空霹雳!堂桑达里奥死在监狱里了。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得知的。或许是在俱乐部听来的。人们在那儿七嘴八舌地讲他死了,而我为了不听他们聒噪而逃出俱乐部来到了山上。我一路上恍若梦游,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我走到了那棵橡树跟前,我的老橡树。天上开始落下毛毛细雨,我躲到树洞里。我在老树那宽大的伤口里蹲着,仿佛第欧根尼躲在他的酒桶里。我开始做起梦来……风一阵阵卷起我的脚下和橡树脚下的落叶。
这张明信片上只有寥寥数行。我去了海滩,那里空无一人。一个年轻女子在海边茕茕孑立,踽踽独行,使海滩显得更为寂寞。海浪打湿了她的脚。我一直在观察她,而她没有注意到我。她掏出一封信。她读信。她拿着信让双臂下垂。她又抬起手,再次读信。然后,她把信折了又折,撕成碎片。然后,她把碎屑一片接着一片抛向空中,一任海风吹落到浪花上。这是忘却的蝴蝶吧。做完这些,她掏出手帕,开始抽泣。她拿手帕擦眼泪。最后是海风吹干了她的眼睛。就这些。
我们下完棋,然后我去了海边,去看一个个浪头冲上来死在沙滩上。我无心去跟踪堂桑达里奥。他无疑是回家了。但是我揣摩良久,我的棋手会不会相信,今生过后他将升入天堂,在那里继续下棋,永永远远地和别人下,和天使下?
他赢了我,并非因为他下得比我好,而是因为他全神贯注,我却在观察他,思想走神了。不知为什么,我并不认为他聪明过人,他只是把所有的聪明,他的整个灵魂,都倾注在他的象棋上了。
几盘过后,我表示不想再下了。他是下不厌的。我和他搭腔:
“您伙伴会出什么事呢?”
“我不知道。”他回答。
看来他根本就不在乎知不知道。
我离开俱乐部,想到海滩上兜一圈。但是我先停下来,等着看堂桑达里奥是否也要离开。“这家伙散步吗?”我很好奇。没过多久,他出来了,走路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很难说他走路时眼睛在看哪里。我一路跟着他,直到他拐进一条小巷,走进家门。这肯定是他的家了。我继续走向海滩,但是不再感到像以前那样孤独了。堂桑达里奥,我的堂桑达里奥一直和我在一起。快到海滩时,我折向山上,去看我的老橡树。那株英雄的橡树内心伤口外露,身上覆盖着常青藤。当然,我没有在它和堂桑达里奥之间,也没有在我的橡树和我的棋手之间建立什么联系。但是,这棋手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也像鲁滨逊一样,在我的孤独之沙滩上,看到了人类灵魂的一个赤脚的脚印。但是我没有像遭雷击,也没有被吓倒,那个脚印反倒吸引了我。它会是人类愚蠢的脚印吗?是悲剧的脚印?难道愚蠢不是人类悲剧中最大的悲剧吗?
他唯一的事情好像就是下棋。对他的生活我一无所知,严格地说,我也不在乎。我宁愿自己想象他的生活。他到俱乐部只是来下棋,而且下棋时几乎一言不发,神情专注,看着像个病人。对他来说,似乎除了下棋,世界并不存在。别的成员尊敬他,或许是忽略他,虽然我注意到人们多少是有点可怜他的。说不定他被人家看作疯子、偏执狂。不过,他总能找到人和他下棋,或许人家是可怜他吧。
他所没有的是旁观者。大家知道他讨厌别人观棋,对他也就敬而远之。我自己就从来未敢靠近他的小棋桌,虽然我对他很感兴趣。我看到,他在人群中那么形单影只,那么孤僻内向!不说内向,说他一心向棋更好。对他来说,下棋似乎是一件圣事,一种宗教仪式。“不下棋时他做什么呢?”我在心里琢磨。他靠从事什么职业糊口呢?他有家吗?他爱什么人呢?他有痛苦和幻灭吗?他灵魂里藏着什么悲剧吗?
亲爱的菲利佩,我已经在这里,在这个依山傍海宁静的角落里了。山的倒影就打在海面上。感谢上帝,在这个地方,谁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谁。你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避开社会,避开所谓兄弟姐妹的人类。我唯求以海浪为友,以绿叶为伴。过不了多久,落叶也要像海浪一样滚动了。
你已经知道,我的厌世症又发作了。不如说是恐人症吧。因为我对人类,与其说是恨,倒不如说是怕。福楼拜说的那种可悲的心理在我身上加剧了。他说他的布瓦尔和佩库歇养成了一种心态,那就是见了蠢行不能容忍。对我来说,问题倒不是“见”蠢行,而是“听”愚言。不是看不得他们做傻事(bêtise),而是听不得老老少少、贤贤愚愚的各色人等日复一日、不可救药地说他们说不完的傻话。还有那些自作聪明的家伙,其实他们的愚言蠢行更加不堪。
我知道你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拿我自己的话来反驳我。这句话你听我说过多少遍啊:一个人到死还没有做过傻事,说过傻话,那才是一个大笨蛋。
我悲痛万分。好在我就住在村里,有一村人与我相依为命。我失去了我的圣曼努埃尔,我的灵魂之父,还失去了我的拉萨罗,他不但是我的亲哥哥,更是我精神上的兄长。失去了他们,如今我才意识到自己老了,老得真厉害啊!但是,我真的失去他们了吗?我真的老了吗?我离死不远了吗?
必须活下去!他教导我活下去,他教导我们活下去,感受生活,感受生命之真谛,深入到山的灵魂中,湖的灵魂中,村庄的灵魂中。消隐在其间,方可永驻其间。他以自己的生命教导我在村民的生活中自我消失。我已感觉不到时时刻刻、日复一日、岁岁年年的光阴流逝,如同我也一样感觉不到湖水的流动。似乎我的生活从来都是一成不变的。我感觉不到自己衰老。我已不再活在自我之中,而是活在村民中,村民也活在我心里。我想说他们无意之中所说的话。我出门到大街上,因为我认识所有的人,我也就活在他们中间而忘却了自我。而在我和哥哥住过一阵子的马德里,我举目无亲,生活在可怕的孤独之中。周围那么多陌生人真是一种折磨。
如今当我写着这份回忆录,这份有关我所认识的圣人的内心自白,我认为堂曼努埃尔·布埃诺,我的圣曼努埃尔,还有我的哥哥拉萨罗,他们死的时候以为自己并不相信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永生。他们以为不信,其实他们信,他们是怀着一种积极而顺从的凄凉心境信了的。
我多次问自己,为什么堂曼努埃尔不用谎言和欺骗来使我哥哥皈依呢?他自己其实不信,为什么不假装信呢?我终于明白,这是因为他知道他骗不了拉萨罗,骗他是没用的,只有用真相,用他自己的真相,才能使他皈依。如果他试图针对拉萨罗来一出喜剧,为拯救村民时上演的那种喜剧(应该说是悲剧),他定将一无所获。他其实就是这样收服了拉萨罗,使他接受他的善意欺骗,就是这样以死之真相把他赢到了生之大道上来。他也是这样收服我的,只是我从未让别人看穿他最神圣的圣人把戏而已。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坚持认为,上帝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神圣意图,才使他们以为自己不信上帝。或许在他们走完今生的时刻,他们才眼罩尽除,真谛顿悟。那么我,我信吗?
“神甫,神甫!”我哭了。
“别难过,安赫拉,继续为一切罪人,为一切生灵祈祷。让他们梦下去,让他们梦下去。我多想睡啊!无尽地睡,永生长眠,不再有梦!忘记梦想!葬我的时候,请用取自那株老核桃树的六块木板为我割一口棺材。可怜的老树!孩提时我就在它的树荫下嬉戏,那正是梦想初开的年代……那时我确实相信永生!也就是说,现在我寻思,当时是信的。对一个孩子而言,信不过就是梦。对百姓也一样。我亲手锯的那六块木板,就在我床脚下。”
他一口气没有喘上来。稍缓,他又接着说:
“你们一定记得,我们全村人一心一意、众口一声地诵念《使徒信经》,快到结尾时我往往就不出声了。以色列人在荒漠中的流浪之路将要走到尽头的时候,神对亚伦和摩西说,因为他们不相信他,就不许他们和自己百姓一起踏进乐土。神又让他们上了何珥山。摩西在山上叫亚伦脱去法衣,亚伦就死在那里。然后摩西从摩押平原爬上尼波山,登上耶利哥对面的毗斯迦峰。于是神把承诺给他百姓的乐土福地指给他看,但是对他说:‘你却不得过到那里去。'摩西就死在那里,无人知道他葬在何处。于是留下约书亚当了首领。拉萨罗,你就当我的约书亚。如果你可以停止太阳,你就停止它,别理什么进步不进步。如同摩西,我面对面见过神的真面目,我们至高无上的梦幻。你知道经上的话,谁见到神的脸,谁见到神用来看我们的梦的脸和梦的眼,谁就要不可挽回地永远死去。别让我们的村民活着时看到神的脸,等他们死后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因为他们什么也不会看见了……”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