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力确实令人不寒而栗,我之所以还能忍受,也许是因为他令我想起了另一个孩子。那便是咱们的小外甥吕克,若是他还活着,如今也要三十出头了吧。我从未否认过你的品行,这个孩子给了你施德的机会。你并不爱他,玛丽奈特的这个儿子一点都不像封多黛热家的人。他有一双黑亮的眼睛,发际线压得很低,发丝延伸到太阳穴,于贝尔称它为“鬓发”。他在巴约纳的那所寄宿中学里学习,成绩很差。但你说,这事与你无关,在假期时照顾他,你已仁至义尽。
不,他对书本没有兴趣。在这个没什么野味可猎的地方,他几乎日日都有法子找到猎物。每年栖身于垄间的唯一一只野兔也总能被他逮回来。我依然记得他兴高采烈地走在葡萄园的小径上,手里紧紧攥着兔子的耳朵,兔子的口鼻处还染着血。破晓时分,我听到他出门的声音,于是打开了窗。薄雾中,他朝我大喊:“我去把沉网收起来。”嗓音沁人心脾。
他面对我,敢与我对视。他不惧我,甚至从未起过怕我的念头。
有时,我外出几日,又毫无预兆地归来时,闻到家里有雪茄味,或是恰巧看到客厅的地毯被撤走了。种种迹象表明这里举办过一场因我而中断的聚会(尽管我明令禁止,但我一走,于贝尔和热娜维耶芙仍会邀请朋友前来“及时行乐”。你跟他们串通一气,也与我作对,你说:“因为得有些人情往来……”)。若遇到这种情况,你们总是派吕克来跟我求情。看着别人对我噤若寒蝉的样子,他反而觉得有些好笑:“我走进客厅时,他们还在跳舞呢。我大喊一声‘姨父来了!他抄近路来的……’你是没看到他们抱头鼠窜的样子!伊莎姨母和热娜维耶芙把三明治搬回了配餐室,简直人仰马翻!”
在这世上,唯有这个孩子不把我当怪物看。有时,他去钓鱼,我就跟他走到河边。这个平时动如脱兔的孩子,静下来也可以好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全神贯注,仿若一株杨柳,连手臂的动作也宛如柳条一般从容而安然。热娜维耶芙说得没错,他成不了“文人墨客”。他绝不会为了欣赏露台的月色而中途离席。他感知不到大自然,因为他便是自然本身;他与自然融合无间,浑然一体;他是自然之力的一缕化身,是无数泉源中那一脉漾动的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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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我还是差点着了你们的道。玛丽走后的次年,我也病了,某些症状跟玛丽极为相似。我讨厌被照料,对医生和处方也十分排斥。你唠叨个没完,直到我答应卧床休息,也接受阿诺赞的诊治才罢休。
你确实无微不至、忧心如焚地照顾我,还时不时询问我的感受。从声音里,我能听出你的不安。你把我当成孩子,摸着我的额头试探温度。你还想宿在我房里,夜里我若睡不安稳,你也方便给我喂水。“她还在乎我,”我心想,“谁敢信呢?也许还想靠我养家糊口吧?”可也不对,你本身并不爱钱……难道是担心我死后,对孩子们的处境不利?还是这种可能性最大。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阿诺赞给我问诊结束后,你在门前的台阶上同他说话。那副大嗓门,常常让你无处遁形。
“医生,请您跟大家澄清一下,玛丽是死于伤寒。由于我那两个不幸的弟弟,现在有传言,玛丽也死于肺痨。人心险恶,他们不会就此打住。我担心这会给于贝尔和热娜维耶芙带来无妄之灾。若是我丈夫的病情加剧,就进一步坐实了那些谣言。我惦记那两个可怜的孩子,担惊受怕了好几天。您也知道,他婚前得过肺病。这件事不是秘密,可以说尽人皆知。世人都爱说三道四!即便他就是死于传染病,大家也会疑神疑鬼,就跟他们现在不相信玛丽死于伤寒一样。最后受罪的还是我那些可怜的孩子。看见他讳疾忌医,我就来气。他还不愿卧床休息!这是只关乎他个人的事吗!他的眼里看不到别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在乎……不,不,医生,像您这样的人绝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像他这样的人存在。您和阿尔杜安神甫一样,不相信这世上还存在恶人。”
我躺在床上,独自笑了起来。你回来后,问我笑什么。我答复你的还是那几个惯用的词。
“没什么”。
“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
“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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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无情的夏天!狂躁的炎节,喧嚣的蝉鸣……我们搞不到冰块。在那些漫长无尽的午后,苍蝇围着玛丽汗涔涔的小脸打转,我一遍遍替她擦拭。阿诺赞来得太迟了,他重做了调理,但玛丽的病已药石罔效。她频频呓语着:“为了爸爸!为了爸爸!”也许此时的她已神志不清,“上帝啊,我还只是个孩子……”她当时嘶喊的语调,你也绝不会忘记。她恢复了一丝清明,继续道:“不,我还能再忍忍。”阿尔杜安神甫喂她喝了点卢尔德的泉水。我们守着她那力竭的身躯,紧握着彼此的手,两颗脑袋依偎在一起。然而在她走后,你却认为我麻木不仁。
你想知道我当时的想法吗?作为基督徒的你竟然无法放下对皮囊的执念,实在令我费解。大家求你吃点东西,再三告诉你还需保存体力,但最终还是只能强行将你拉出那间卧室。你无声地坐在床畔,小心翼翼地摸她的额头和冰冷的脸颊,亲吻她尚有生气的发丝,时而跪倒在地,但并非想祷告,而是为了将额头贴在那双僵冷的小手上。
阿尔杜安神甫将你搀扶起来。他说世人得像孩子一样,才能进入天国:“她还活着,能看见您。她等着与您团聚。”你摇了摇头。这些话在你心里激不起一丝涟漪,此时此刻,信仰于你一无是处。你唯一的念头是自己的骨肉即将入土埋藏,即将凋零腐烂。而我,一个没有信仰之人,面对死去的玛丽,却真正体会到了“遗体”二字的含义。我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情绪向我涌来,我知道她走了,消失了,她已不在。那具躯壳并不是她。“你们在寻找玛丽吗?她已不在这里……”
后来,你怪我太快释怀。可我知道,在最后一次亲吻棺椁中的玛丽时,我的世界也随之土崩瓦解。然而,躺在那里的已不是玛丽。你几乎每日都去墓地,还鄙视我没有伴行左右。“他从未去过。”你一遍遍地对别人说,“玛丽还算是他唯一喜爱些的孩子呢……他是个没有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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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璧月自东方升起。这位丽人望着千金榆纤长的影子斜斜地映于草茵之上。紧闭门户的农舍浸浴在月华里。四周隐隐传来犬吠之声。她问我,那佁然不动的树,是不是月亮在作祟?她对我说,如斯的夜晚,会让寂寥的人新添愁肠。“真是寂寞空庭!”她这样感慨。这一刻,有多少人耳鬓厮磨,有多少人交颈而卧。多么缱绻旖旎!我清楚地瞧见她的睫毛上凝着一滴清泪。万籁俱寂,只有她的呼吸是活的。她还有些气喘……1900年便去世的玛丽奈特,今夜的你还剩下些什么呢?这具埋葬了三十年的躯壳,还剩下些什么呢?我仍记得你在夜色里散发的香气,如兰似檀。要相信肉体能复活,便要先战胜肉欲。纵欲过度者觉得重生匪夷所思,这便是对他们的惩罚。
我像对待不幸的稚子一般牵起她的手,她也如同幼童一般依偎在我肩头。我接住了她,只因为恰好是我在那里,就像落桃坠入尘泥一样自然。树木相邻而生,势必枝丫交错、盘曲缠绕,而大多数人的因缘际会也相差无几,皆不是可以选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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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脚下的阔野暴露于赤日之下,仿若在月下沉睡了一般,静谧而深幽。荒原在地平线处形成一道遮天蔽日的黑色虹桥,上面沉甸甸地压着金属的苍穹。四点前,不会窥见任何生灵或走兽的踪迹,仅有几只苍蝇扇着翅膀,盘桓不去。如同原野上那缕静默的孤烟一般,没有一丝风能将其撩动。
我知道立于身旁的这个女人是不会爱我的,我身上没有一处不令她腻烦。然而,在这座失落的宅邸里,深陷于这片难以挣脱的迷雾之中,我们是唯一还在喘息的人。在家人严密的监视下,这颗年轻的心千疮百孔,如同向阳而生的天芥菜,她情不自禁地追寻我的目光。可是,只要我说出半句暧昧的言语,她只会回以嘲弄。哪怕我呈现最矜持的姿态,她也只会感到作呕。我们就这样挨着彼此,静静地待着。近旁是广袤的葡萄园,那片盎然的绿意还在睡梦中酝酿着即将到来的硕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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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一文1352 2026-05-15」​《与顾惟贤》by 王阳明

[全文:shimo.im/docs/0l3NMZlYobILO8AR ]

↓节选

闻有枉顾之意,倾望甚切。继闻有夹剿之事,盖我独贤劳,自昔而然矣。此间上犹、南康诸贼,幸已扫荡,渠魁悉已授首,回军且半月。以湖广之故,留兵守隘而已。奏捷须湖广略有次第,然后举。朱守忠闻在对哨有面会之图,此亦一奇遇。近得甘泉书,已与叔贤同往西樵,令人想企,不能一日处此矣。承示:“既饱,不必问其所食之物。”此语诚有病。已不能记当时所指,恐亦为世之专务辨论讲说而不求深造自得者说,故其语意之间,不无抑扬太过。虽然,苟诚知求饱,将必五谷是资。鄙意所重,盖以责夫不能诚心求饱者,故遂不觉其言之过激,亦犹养之未至也。凡言意所不能达,多假于譬喻。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若必拘文泥象,则虽圣人之言,且亦不能无病,况于吾侪,学未有至,词意之间本已不能无弊者,何足异乎。

题施总兵所翁龙

君不见所翁所画龙,虽画两目不点瞳。曾闻弟子误落笔,即时雷雨飞腾空。运精入神夺元化,浅夫未识徒惊诧。操舵移山律回阳,世间不独所翁画。高堂四壁生风云,黑雷紫电日昼昏。山崩谷陷屋瓦震,雨声如泻长平军。头角峥嵘岁千丈,倏忽神灵露乾象。小臣正抱乌号思,一堕胡髯不可上。视久眩定凝心神,生绡漠漠开嶙峋。乃知所翁遗笔迹,当年为写苍龙真。只今旱剧枯原野,万国苍生望沾洒。凭谁拈笔点双睛,一作甘霖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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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归与诸生别于城南蔡氏楼

天际层楼树杪开,夕阳下见鸟飞回。城隅碧水光连座,槛外青山翠作堆。颇恨眼前离别近,惟余他日梦魂来。新诗好记同游处,长扫溪南旧钓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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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游阳明小洞天喜诸生偕集偶用唐韵

古洞闲来日日游,山中宰相胜封侯。绝粮每自嗟尼父,愠见还时有仲由。云里高厓微入暑,石间寒溜已含秋。他年故国怀诸友,魂梦还须到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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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胡少参小集

细雨初晴蠛蜢飞,小亭花竹晚凉微。后期客到停杯久,远道春来得信稀。翰墨多凭消旅况,道心无赖入禅机。何时喜遂风泉赏,甘作山中一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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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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