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俩没准儿正在梦见对方,男人梦着狗,狗梦着男人,狗梦见已是早晨,它的脑袋就枕在男人脑袋的边上,男人梦见已是早晨,他的左臂正环绕着狗温暖、柔软的身躯,将它紧紧抱在怀里。那扇本来对着走廊开的门被衣柜抵着,衣柜的旁边有一张小沙发,死亡走过去坐下。这不是出于本意,但她走过去坐了下来,就坐在那个角落里,也许是因为想起了这个钟点的地下档案室有多么寒冷。她的目光正好和男人脑袋的高度平齐,模糊的橙色灯光透进窗内作为背景,男人的身形轮廓清晰可见,她跟自己再次强调,没有任何说得通的理由逗留下去,但是她又立马争辩道,不,理由是有的,而且很有力,因为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整个世界上,只有这间屋子里住着一个正在违反自然铁律的人,无论活着还是死去,向来都是自然强加于人,它没问过你想不想活,也从不问你想不想死。这个男人死了,她想道,所有注定要死的人都已经死了,只消我手指轻轻一弹,或是寄出一封无法拒收的紫色信函。这个男人没死,她想,过几个小时他就会醒来,和以往每天一样起床,打开院门,放狗出去排泄一下身体里的存货,然后吃早饭,去厕所里放松、洗澡、刮胡子,也许他会带着狗一起去街角的售报亭买报纸,也许他会在谱架前坐下把舒曼的三章乐曲再演奏一遍,也许他之后会思考死亡,因为所有的人类都必然会做此思考,但是他并不知道,现在自己似乎永远不会死了,因为这位死亡正注视着他,却不知怎样才能将他杀死。男子换了个姿势,背对着把门堵死的衣柜,右臂自然向狗那一侧滑去。一分钟后,他醒来了。他渴了。他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坐起身来,双脚套上总是被狗压在脑袋下的拖鞋,往厨房走去。死亡跟在他后面。男子倒了一杯水喝下。这时狗也出现了,它来到正对着院子的门边,在水盆里饮水解渴,然后抬起头看着主人。你想出去了,肯定的,大提琴手说。他把门打开,一直等到狗回来。杯子里还剩了一点水。死亡看着那水,拼命想象渴了是种什么感觉,但没想出来。即便放到从前在沙漠里别人渴死的时候,她也不会想出来的,何况当时她想都没想过。狗摇着尾巴回来了。我们再睡会儿吧,男子说。他们回到卧室里,狗转了两圈,蜷成一团躺下。男的把被子拉到颈边,咳了两声,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死亡坐在角落里自己看着。过了很久,狗从毯子上站起来,跳到沙发上。死亡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怀里有只狗是什么感觉。
那个男人又动了一下,看起来快要醒了,但他没醒,呼吸又恢复到正常的节奏,一分钟十三次,他的左手搭在心脏上,仿佛在听自己的心跳,心脏舒张是个高音,心脏收缩是个低音,同时右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弯,像是等着另一只手来牵。男子看起来比五十岁更苍老,也许那不是苍老,只是疲倦,或者忧伤,但这只有等到他睁开眼我们才能知道了。他的头发脱落了一些,所剩的也多已斑白。长相普普通通,不难看也不好看。我们就这样看着他,仰面躺在床上,掀开的被子下露出条纹睡衣,没人能想到,他是城里某交响乐团的首席大提琴手,他的人生在五线谱奇妙的线条之间游走,也许是在探寻音乐深处的那颗心,休止,发声,收缩,舒张。死亡对国家通信系统的无效仍然心怀不满,只是也没有来时那般怒气冲冲了,她看着那张熟睡的脸庞,隐约想到,这个男人早该死了,这轻柔的呼吸声,吸气,呼气,早该中断了,他左手捂着的心脏早该停止、清空,永远停留在最后一次收缩。她来就是为了看看这个男人,现在已经看过了,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特殊之处能够解释,为什么紫色的信被退回来三次,做完这些,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回到那间冰冷的地下室,想个办法一次性解决这桩见鬼的意外,那位大提琴锯木工居然还成了命运的幸存者。死亡用这两对攻击性的词语,见鬼的意外,大提琴锯木工,为的就是刺激自己已然减弱的愤慨,但是效果并不理想。这个睡着的男人对于紫色信件的事情并不负有任何责任,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现在的生命本该不再属于自己了,如果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他应该至少已经下葬八天了,那条黑狗或许此刻正疯了似的在城里乱跑,寻找主人,或是不吃不喝,坐在大楼的入口处等着他回来。一瞬间,死亡释放了自我,膨胀四散,穿墙过屋,占满了整个房间,甚至像流体一样溢到了隔壁,在那儿,她的一部分定睛看了看一把椅子上打开的乐谱本,那是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作于科腾的D大调第六号组曲,第一千零一十二号作品,一个人不需要学过音乐都知道,它就像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一样,曲调里充满了欢乐、人类的团结、友谊和爱。然后,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一幕,死亡双膝跪地,现在她又重新聚拢了整个身体,所以有了膝盖、腿、脚、胳膊和手,还有一张脸,遮挡在双手后面,肩膀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抖动,她不可能是哭了,向来都是她所过之处留下一行泪痕,却从未有一滴眼泪是她自己的,我们不能指望这样一位还会哭。她就在那儿待着,既非可见,也非不可见,不是骷髅,也不是女人,她像一阵风似的一跃而起,进入卧室。那个男人没有动弹。
上帝无处不在,死亡处处都在,这么说很容易,但是我们似乎没有意识到,如果他们真的无处不在,那么没办法,所处无限空间里发生的一切,他们统统看得见。对于上帝,同时存在于整个宇宙本就是他的本职工作,不然的话,他就没有必要创造宇宙了,因此,我们不要抱着荒唐的幻想,指望他特别有兴趣关注地球这颗小小行星上的事情,而且也许从来没有人想过,上帝可能管地球叫一个完全不同的名字,但是死亡,这个我们前面几页提到的死亡,她独独和人类是紧密关联、不可分割的,她的眼神一刻也没离开过我们,以至于那些还没死到临头的人都常常能感受到她追逐的目光。由此我们可以想见,在我们共通的历史当中,有那么几次,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死亡不得不把自己的感知能力降低到人类的水平,也就是一次只能看一样东西,一次只能在一个地方,为此她得付出多么艰巨的努力。放到今天的具体情况下,没有比这能更好地解释,为什么死亡还没能穿过大提琴手家里的门厅。她每走一步,这里我们说“步”仅仅是为了辅助读者的想象,不是因为她移动起来真的像有腿有脚一样,每走一步,死亡都得努力克制住内在天生的扩散倾向,那具不稳定的身体好不容易整合在一起,一旦放任自由,就会立刻炸开,烟消云散。
我们之前提到过那些眼力尖锐的临终病人,他们在自己床头瞥见的死亡,都是一副披着白布的经典鬼魂扮相,或者是像普鲁斯特看到的那样,死亡是个一身黑衣的胖女人,总之,除了少数情况下,死亡都是谨慎低调的,她不愿意别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尤其是情况所迫不得不出门上街的时候。正如有些人常常爱说的那样,人们普遍相信,死亡是硬币的一面,另一面是上帝,所以她也和上帝一样,本质上都是不可见的。其实非也。我们作为忠实可靠的证人可以做证,死亡是一具裹着布单的骷髅,住在一个冰冷的房间里,身旁有一把老旧、生锈的长柄镰刀,从来不回答她的问题,她的四周是粉刷的白墙,沿墙摆放了几十个档案柜,柜子间夹杂着蜘蛛网,柜中一个个大抽屉里满满码放着档案卡。这就不难理解,死亡为什么不愿以本来面目示人,一是因为她个人自知美丑,二是为了避免有不幸的路人一转过街角撞见那对空空的大眼眶吓死过去。没错,在公共场合,死亡是化作隐身的,但在私下里,等到关键时刻,她可就不是如此了,这一点,马塞尔·普鲁斯特和那些眼力尖锐的临终病人都可以做证。而上帝跟她就不一样了。不管他怎样努力,都无法让人亲眼看到他,这不是因为上帝能力不够,毕竟他是无所不能的,仅仅是因为,他不知该戴上怎样一副面孔出现在据说是他创造的生灵面前,很有可能他都不认得他们,或者更糟,他们认不得他。有人会说,上帝不向我们显现是我们的天大的幸运,因为与上帝显露真容引起的惊骇相比,我们对死亡的恐惧不过是小儿科的玩笑罢了。无论如何,关于上帝和死亡,所有的说法都只不过是故事,这里讲的也只是又一个故事。
试想那人是何等的局促慌乱、不知所措,正要上班时,半路杀出化身作邮递员的死亡,邮递员从不会按两次门铃,如果没有在路上碰见收信人,只要把信放在住户的邮箱里,或是从下方的门缝塞进去就好了。那人站在路中间呆若木鸡,身强体壮,头脑清晰,哪怕此刻面对这样可怕的打击,也没有头痛片刻,转瞬之间,世界不再属于他,或者他不再属于这世界了,他与世界彼此借给对方八天,一天也不多,他刚刚蛮不情愿地打开紫色信纸,泪水模糊了双眼,几乎无法辨识上面的字迹,信上如此写道:亲爱的先生,很遗憾通知您,您的生命将在一周后结束,该期限不可撤销、不可延长,请妥善利用您剩余的时间,您忠实的,死亡。签名的首字母是小写,我们知道,这在某种程度上证明了,信是其亲笔所书。那个男人迟疑了,刚刚邮递员管他叫某某先生,然后我们也得到证实,所以应该是男性没错,那个男人迟疑了,不知是否该回到家中,告知家人这道无法改变的宣判,或是相反,独自咽下泪水,接着赶去上班,完成等待他的工作,充实度过剩下的每一天,然后便能质问死亡,你哪里胜利了,尽管他明白不会得到答案,因为死亡从不回应,不是不愿回应,只是面对人类最大的痛苦,死亡不知该说什么。
头八天里,没有人死去,这一开始给人一种虚假的幻觉,仿佛情况并没有任何改变,然而中止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现在死亡与终有一死的人类之间有了新的关系准则,就是所有人都会提前收到通知,自己还有一个礼拜的生命好处理事情,留下遗嘱,补缴欠税,并与家人和朋友道别,一个礼拜后,不妨说,就要到期付款。理论上,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但实际上则很快显出弊端。试想一个人风华正茂,身强体健,一次头痛都没有过的那种,无论按照处世之道还是实际境遇,都有理由乐观通达,一天早晨出门上班,正好碰到勤劳热情的本区邮递员对他说,还好遇见您了,某某先生,我这儿有您一封信;他随即看到对方手上的紫色信封,也许一时并没有特别在意,因为可能只是无关紧要的广告投递,可信封上明明写着自己的姓名,字迹诡异,跟报纸上影印刊登的那封著名信件一模一样。如果一瞬间心脏被吓得扑通一跳,在劫难逃的不祥预感袭上心头,因而想要拒收此信,这是行不通的,那感觉就仿佛有人轻轻托着他的手肘,扶他走下楼梯,绕过地上的香蕉皮,转过街角并且不被自己绊倒。把信撕碎也无济于事,顾名思义,死亡的来信是无法销毁的,就算点着乙炔喷灯,火力开到最大,也奈何不了它,如果想耍小聪明,无辜装作信从手中滑落,也同样会是徒劳,因为信没那么容易甩掉,而是像用胶水粘在手指上一样,并且即使奇迹发生,也一定会立刻出现一位好心人,捡起信,追上那个假装不小心的人,说,我想这封信应该是您的,可能很重要呢;而他只能忧愁地答道,没错,是的,很重要,谢谢费心。
每一家报纸都在首页刊登了死亡的亲笔信,无一例外,但是有一家为了方便阅读,将全文内容用十四号字在一个方块内重新打了出来,并纠正了其中的标点和句法错误,校准了动词变位,把缺少的大写字母补上,包括最后的签名,把小写的死亡改成大写的死亡,这是个听不出来的差别,但也许会激怒信函作者再次以书面形式写在紫色纸张上回信抗议。据该报咨询的一位语法学家声称,死亡本人连最起码的书写规范都没掌握。至于字迹,他说,不仅没有规律,还有几分诡异,它似乎综合了所有拉丁文字所有的书写方式,已知的、可能的、反常的,仿佛每个字母都是由一个不同的人写上去的,但这倒情有可原,相比之下不过是个小瑕疵,更严重的问题是句法混乱,省略句号,需要的地方不打括号,分段极为不清,逗号乱点,尤其罪无可赦的是,有意甚至恶意地不用大写,就连该信的署名也用小写取而代之。这是一种羞辱,一种挑衅,语法学家继续说道,进而发问:死亡享有无与伦比的特权,可以认识过去所有时代最伟大的文学天才,如果它都这样写东西,明天我们的孩子为什么不会仿效这种语言的灾难呢,孩子们大可以借口说,死亡来这儿混了那么久,应该对每一个学科的知识都了如指掌才是,而结果不过如此。最后,语法学家总结道,这封耸人听闻的来信错误连篇,不禁让我思考,我们所面对的,要么是一场巨大而恶劣的骗局,要么是可悲至极的现实,它无情地证明,信中威胁的可怕情形已经实现了。不出所料,当天下午,该报的编辑部就收到一封死亡的来信,言语激动地要求立即更正其署名,主编先生,死亡写道,我不是大写的死亡,我仅仅是死亡,小写,大写的死亡是一种诸位尚无法想象的东西,尔等人类,看好了,语法学家,我也会用尔等,尔等人类目前只认识我这小写的死亡,而即使在最惨烈的灾难中,它也无法阻断生命的延续,终有一天,你们将认得大写的死亡,到那时,假如它还给你们时间的话,虽说不大可能,你们就会明白相对与绝对、盈满与空无、尚存与不再之间的真正差别,而我所说的真正差别,是相对、绝对、盈满、空无、尚存、不再这些词语无法表达的,因为或许你们还不明白,词语是游移不定的,每天都在改变,像影子一样无常,词语本身就是影子,既存在又非在,像肥皂泡,像听不见回声的贝壳,像被砍伐的树干,这些信息都是免费送你们的,我就不收钱了,不过,你们需要向读者解释清楚生命与死亡的真实面貌,现在,回到本信的目的,这封信与电视上宣读的那封一样,都是我亲笔所写,我请贵刊实践报界的荣誉准则,在同样的位置以同样的排版更正往期的疏忽或错误,如果此信不得全文刊印,主编先生将自担风险,我为您数年后预备的警示将于明天立即生效,为了不致您的余生惶惶不可终日,我就不说是几年了,以上,谨启,死亡。
二号摄影机里的台长立即出现在了屏幕上。看得出,他很紧张,声音僵硬。他清了清喉咙,然后开始念道,国家电视台总台长,尊敬的先生,我特此通知关心此事的人群,今晚午夜,死亡恢复正常,就像过去一样,自太初直至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始终如此,无人惊诧,我应该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中止了活动,停止索命,从前许多想象力丰富的画家、雕塑家在我手上放了一把标志性的长柄镰刀,我却善刀而藏,为的是让那些如此厌恶我的人类尝尝永远,也就是永恒活着的滋味,虽说现在只有我和你,国家电视台的总台长,我还是得承认,我完全搞不清,永远和永恒这两个词到底有没有大家认为的那样相近,无论如何,几个月过去了,我们可以管这段时间叫耐受期或宽限期,无论从哲学层面的道德角度,还是从社会层面的实用角度,此次实验的结果实在可悲可叹,因此,出于对众多家庭和社会整体的善意,无论是横向还是纵向的社会,我想来到公众面前,承认自己造成的混乱,并宣布立即恢复常态,也就是说,本来应该死去的那些人,无论健康与否但活了下来的那些人,当今晚午夜的最后一记钟声敲响,他们生命的烛光也将在风中熄灭,请注意,最后一记钟声只是一种象征性的说法,别真有人蠢到去停掉塔楼里的钟摆或是从钟内拆下钟锤,以此来拖延时间并抵抗我不可收回的成命,我做此决定,是为了把至高的畏惧感交还给人心。之前演播室里的大部分人都走了,而留下的那些人彼此间窃窃私语,导演已经惊掉了下巴,完全忘了叫周围的人别再嗡嗡低语,换作平常不那么戏剧性的时刻,他往往会做出怒不可遏的手势制止旁人,所以,屈服吧,死去吧,别再争辩,争辩完全无济于事,不过,有一点,我自认为有义务认错领罪,那就是我一直以来残酷而不公的方式方法,取人性命却言之不预,突如其来,毫无征兆,我必须承认,这有失体面,冷酷无情,很多时候都不给人时间留下遗嘱,当然,大部分时候我会派遣疾病为我开路,但奇怪的是,人类总盼望能摆脱疾病,直到为时已晚,才会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次生病,不管怎样,从现在起,每个人都会公平地得到预告,有一周的期限可以安排好余生,留下遗愿,与家人道别,为以前的过错请求原谅,与断交二十年的表亲言归于好,说了这么多,最后,国家电视台总台长先生,我只请求您今天把这则消息传达到这个国家的千家万户,我以众所周知的名字签署此信,死亡。台长看见自己淡出了屏幕,才站起身来,把信叠好,塞进大衣最里面的一个口袋。只见导演向他走来,脸色苍白,面容扭曲,所以,就是这事,导演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是这事,台长默默点点头,向门口走去。
国王在议事日程“共和派”一词旁边打了个叉,说,好了,接着问道,这个无法支付养老金的说法是怎么回事;我们现在可以支付养老金,陛下,只是未来前景暗淡;看来是我误读了,我还以为养老金已经停发了呢;不是的,陛下,让人十分担心的是未来;哪方面让人担心呢;所有方面,陛下,政府会破产,像纸牌房屋一样崩塌;只有我国会遇到这种情况吗,国王问;不,陛下,长期来说,所有国家都会受影响,但是,关键差异在于死还是不死,这是最根本的不同,原谅我说这种废话;我没听懂;在其他国家,人们照常死去,死亡人口平衡着出生人口,但在这里,陛下,我们的国家没有人死去,看看太后吧,眼瞅着要咽气了,最后还是没死,当然这是幸事一件,可实事求是地说,绞刑索已经套在我们的脖子上了;虽然如此,我听到些风言风语,说还是有人死去;是的,陛下,但那不过是沧海一粟,不是每个家庭都敢迈出那一步的;哪一步;把濒死者交给负责自杀的机构;我不明白,如果人不能死,自杀有什么用;这些人可以;他们怎么做到的;一言难尽,陛下;但说无妨,这里没有别人;在国境的另一边,人是可以死的,陛下;就是说,这个机构把人带到那一边;没错;这是个慈善机构吗;它能帮我们稍稍减缓一点濒死者的积压,但就像我说的,不过是沧海一粟;这到底是个什么机构呢。首相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黑手黨,陛下。黑手黨;是的,陛下,有时候政府别无选择,只能找些外人来干脏活儿;你以前可从没跟我说过;陛下,我一直想让您置身事外,我来担负全责;那驻守边境的军队呢;他们有一项功能要行使;什么功能;让边境看起来对自杀者设防,实际上却没有;我以为军队是在那儿抵御入侵的;从没那种危险,我们同世界各国政府都签订了协议,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养老金问题除外;是死亡问题除外,陛下,如果不能像从前那样死去,我们就没有未来可言。国王在“养老金”一词旁打了个叉,说,某些事情需要发生;是的,陛下,某些事情需要发生。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