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凯夫拉维克消失在飞旋的雪花中。我打开第三瓶啤酒,与阿里和我们的远房表哥一起喝,十八架美式战斗机在我们头顶默默地飞行。这位表哥对于我在这里感到很高兴,比躺在地板上的猫们要高兴得多,它们用黄色眼睛盯着我,瞪着我,仿佛想把我变成一只鹦鹉,让我更容易被吓死。我们的表哥喝了很多咖啡,一边嚼着大理石蛋糕,一边告诉我他的生活,他在基地和美国佬共事的岁月,那时候每一个在凯夫拉维克的人都混得风生水起,钱从天上倾盆而下。CD播放器正在播放赫尔约马尔的最新热门专辑,和谐、有力又充满诗意的音乐:“和我一起躺在这里/万籁俱寂/活着多么美好。”[插图]当一句迷人的歌词抓住他,偷偷带走他,把他带到过去时,我们的表哥偶尔会在说话的时候突然停下,假如没有赫尔约马尔,我们会在哪里?他叹了口气,接着重新播放这首《幸福的爱》,继续回忆自己的家人尚在人世的岁月,那时他们都还活着,他们让地球继续转动;他说起北峡湾,一个我和阿里甚少了解的地方,可它却流淌在我们的血液中,也许是赫尔约马尔让他变得忧郁,让他说出那些一定是出自玛格丽特口中的话:爱,他说,爱是最明亮的星系,永远不会被摧毁!但世上最痛苦的事一定是从来不曾尽力去爱,这肯定是不可饶恕的。
赫尔约马尔唱着歌,我们的表哥迷失在自己的故事里,不再克制自己,此刻的他这样激动,这个安静的男人,几乎在想象中呼唤着那些逝去的、死去的人重新回归生命,仿佛他的话语是搭建在不同世界之间的桥梁,仿佛它们能把地球的深邃带给我们,把天空带给我们,把我们不理解的东西带给我们。我抛开疲劳和对睡眠的渴望,这是漫长的一天,感觉就像过了一个多世纪,可是假如没有人愿意倾听这些话,我们的生命又有何价值?
阿里站在酒店客房的床边,外面正在下雪。世界充满了来自天堂的信息。有一次我们去做智商测试,阿里的结果是一百三。不赖,我们自豪地说,仿佛被人授予了奖章或是证书,证明我们不只是平淡无奇的存在、单调的星期二和乏味的无名小卒。测智商很容易,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事情都要根据它进行评估。根据智力和分数进行评估;显而易见的事情。而要测量什么事情更重要、更有价值就困难得多:理解、敏感、道德。一个人的智商是一百三,但理解力只有十二。假如没有理解,智力又有什么用?我们看着卡里把她拉进他的拉达车,但什么也没弄懂。直到三十多年后,有人对我们清楚地阐明了事实。阿里站在窗前,透过几乎全黑的玻璃,他只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负罪感也会啮咬一个没有过错的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她的眼睛。
“当卡里在她身上不断起伏,在狂乱中露出牙齿的时候,那双眼睛正看着什么?”
它们正看着什么?
它们什么也没看。只是一动不动。
或者只是流泪。
这篇文章,《男性的世界》,是一篇很长的报道,附带了一张一大群女性的照片。《男性的世界》有一个副标题——《供权贵之人带走》。带走什么?阿里想,他开始阅读文章,随后在第五行找到了回答,这里明确指出了文中的动词“带走”的意思:带走一个女人,虐待她,强奸她。一篇理性的、内容稠密的、挑衅的、引人注目的文章,关于凌驾于女性之上的男权,关于一个男人如何夺取权力,关于对他来说似乎与生俱来的态度,它根植于历史中,潜伏在语言、流行歌曲、电影、媒体和当今的电子游戏里。它存在于我们目之所及的每一个地方,西加这样写道,我们会撞见它,不断地遭遇它,不管事情轻重。“语言是雄性的,总是和女人针锋相对,常常趁我们不注意,试图制服她,死死地控制她。假如一个女人表现出十足的决心和果断,就会被人称作一意孤行。假如一个男人表现出决心和果断,就会被人称作坚强和执着。当一个女人努力挣脱束缚,挣脱男性权威指定给她的角色时,语言就会为她安插许多称号。对职场有强烈野心的女人常被指控为对子女冷酷或者缺乏母性,而假如一个男人把他的家庭而非工作放在首位,就会被看成一个阴柔的、可怜的工人,一个娘娘腔。”
如同煽动者一般的一篇文章。读到第十五行时,阿里几乎开始憎恨男人,而最沉重的打击还没到来:暴力、野蛮、不可饶恕。“这种态度根植于语言、文化、媒体和流行歌曲中,它授予男人至高无上的地位。这是一种几乎从一开始就授予他们的霸权,因为男性自出生起就几乎握有全部王牌。此外,他们对这种霸权的肯定和与之相连的一种女性作为承受者和顺应者的印象,常常导致疯狂、暴力,以及虐待与强奸等不可饶恕的罪行。”
照片中有三百六十五名女性,和一年的天数一样多。她们都遭受过虐待或强奸,有些女性经历过不止一次。“她们被父亲、亲戚、朋友和牧师虐待,在家中,在俱乐部,在后院,在节日里,在一辆拉达旅行车的后座上被人强奸。”
我们该说什么,一切始于死亡?当死亡走过维菲尔斯塔齐尔医院的长廊,用它的大手,它那月光做的骨头轻轻地抬起她,把她带走,小心翼翼,免得割伤自己,小心翼翼,因此她就不会那么害怕。它轻轻抬起她,剥夺了她的生命,她对幸福的期盼,她想唱的歌,她打算写下的诗和她想探访的城市。夺走她的生命,把她从难以承受的痛苦中解放。当痛苦大过生命,我们就会死去。
「每日一文1301 2026-03-15」《铂金》 by 詹姆斯·索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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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布鲁尔的公寓能看到公园的壮丽风景,冬天荒芜、辽阔,夏天则是一片丰饶的绿色海洋。公寓在一栋优美的建筑里,高而狭窄,想到这一带还有多少其他公寓是件令人欣慰的事,它们平静、庄严,层层叠叠,每一栋都有个不苟言笑的门房和肃穆的入口。珍稀的地毯,仆役,昂贵的家具,布鲁尔在房价高的时候买下了这公寓,花了九十多万,而现在它远不止这价钱,事实上,它是无价的。它有高高的天花板,午后的阳光,宽大的门上带着雕刻精美的黄铜把手。屋里放着扶手椅、鲜花、摆满相框的桌子,墙上挂着很多画,包括挂在通向卧室的走廊上的几幅沃拉尔系列版画,还有一幅极其迷人的卡米耶·邦布瓦的暗色系油画。
我和阿里倾听着大海和雪花飘落的声音,低声谈论着那个我们走出宾馆时看见的美国人,那个从前的宪兵。他的妻子睡着了,他很孤单,想和人交谈,在这个国家我总是感到孤独,他对那个高大的服务生说;搞什么呀,就像该死的孤独出产自这里似的,就像它是随着你们这儿的火山喷发一起喷射出来的,把整个世界淋了个遍。孤独,他顿了顿,仿佛失了神,然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又讲起军队的故事,两只脚轮换踩在地上,仿佛想在这个高深莫测的世界里维持平衡。我和阿里设法从他们身边悄悄溜过去,差一点被看见,害怕这个美国佬上前来对着我们劈头盖脸地说军队里的事和军人的生活,没完没了,每说一个词就要带一个“他妈的”,我们走到大堂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迟疑了片刻,冻雨里的夜色看上去几乎是险恶的。我们迟疑了,看看四周,仿佛在寻找某种东西,给予我们力量走出去,走进黑暗和冻雨中,于是我们看见了航站楼的照片。那是一张近照,悬挂在大堂显眼的位置,是在阳光灿烂的时候拍摄的,照片下面是一句用冰岛语、英语和德语写成的题词,它详细地描述了航站楼开幕的盛况和机场的重要性。题词引用了胡尔达的诗句,“谁拥有更公平的祖国?”还有记者对于我们的伟大和理想的描述。胡尔达的诗句后面紧跟着的是有关莱夫·埃里克松航站楼的建设成本的详细信息,以及一则关于美国人承担了相当大一部分费用的说明,那则说明还规定,在“高风险环境”下准许他们接管机场。“我们由此可以问一问,”题词如是总结道,我和阿里意识到这些文字很可能是酒店经理西加亲自写的,“经过仔细的审视,冰岛人的自我形象究竟是基于幻觉,还是基于我们遗忘的能力,遗忘那些我们不愿铭记的事物?”
她已经二十年没奔跑过了。从她十几岁的时候在北方算起,说实话,她已经忘了怎样奔跑,忘了奔跑的感觉,身体内部有什么样的反应,以及血液是怎样循环的。她从冷冻厂一路跑向大海,遗忘已久的动作唤起了她对北方新的记忆,如此强烈,如此清晰,仿佛她同时在两个地方,两个不同的时代奔跑;在凯夫拉维克,在寒冷刺骨的风中,也在北方,她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跑到自家绿色的牧场,冲上前吓跑羊群,羊儿穿过篱笆间的大洞,贪食着草地上鲜甜的青草。她跑过草地,在阳光下,怡然自得,天空是蔚蓝的永恒,蔚蓝的微笑,血液在她体内欢唱,因为活着如此有趣,因为她浑身满溢着生机和对生命的热望,尽管这个夏天很多事都改变了,连奔跑都变得有些不同,因为她刚发育的乳房轻柔地起伏着,在她的胸膛上颤动,就像有人贸然闯入其中,她也不能完全确定该以此为傲或是羞愧,可有关这一点,她并未多想,只是在那个夏日欢跃地跑进牧场,永恒似乎带着幸福和阳光降临大地。她像个孩子——几乎像个少年——一样奔跑,跑过昔日的牧场,轻盈又顽皮,像一匹小母马,同时,她也身为一个生活在凯夫拉维克的三十多岁的女人在奔跑,穿着靴子和长过膝盖的白围裙,她几乎没有意识地迅速解开围裙,接着蹚进海水里,开始喘气,冰冷的大西洋猛地将她从过去、从记忆中拽回来,她胸脯的重量和僵硬的身体让她感到她已不再是一匹小母马,不再是永恒的玩伴,它走了,就像其他愚蠢的幻想一样。大海唤醒了她,让她全神贯注,她快速地向女孩蹚去,水越来越深,再过一会儿她就不得不游起来了,她轻轻地移动,没有尖叫或者大吼,她觉得这样做似乎会让姑娘受到惊吓,就像她记忆中的羊群,或许她会因此游得更远,而不像现在这样缓慢,仰面漂浮在渐渐收紧的海浪中,凝视着灰色的天空,因为一个求死的人没有必要匆忙行事,等待他们的只有死神。这姑娘让自己漂浮,接着开始下沉,因为她想淹死自己,想从生活中消失。不,继母喘着气,不要,假如我能帮你。继母用胳膊抓住她,姑娘开始大喊,她先是大喊,接着尖叫、乞求、命令,放开我,随后加上一句,你这该死的婊子!没人能在我眼皮底下淹死,继母一边说,一边努力躲开姑娘的拳头和指甲。西加,她就是西加,就是一九七六年一月的一个清晨我和阿里遇见的那个姑娘,正是那个被戈用脚死死踩在地上,那个跳上卡车说“假如我错过这个,那真是浑蛋”的姑娘,可是才过了四年,她却想了结自己,而且差点达到目的,要不是继母心情不好,出来抽烟休息的话,因为生活不易,继母说过,有我在没人会淹死,她说得很平静,仿佛正走在街上和别人对话,或是在一个晴朗的星期天隔着篱笆和邻居交谈,但语气却带着某种绝对,某种像山一样难以逾越的事物,所以西加不再挣扎,不再用手打继母,不再抓挠,也不再咒骂,身体顿时软下去,任继母带着她游回岸边,游向湿滑的岩石,游向她极力想要逃离的生命。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