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如此缺乏克制的态度令访客倍感惊讶。曾有传教士对此表示不赞同:“他们引入自己最喜欢的话题,即黑人的行为,尤其是他们对黑人的管理。与黑人有关的一切可以被随意讨论,比如殖民地的法规,对黑人家庭生活的观察,刊登在这个岛公共出版物上的对黑人的观察和评论,以及任何违反法律、出现在地方法庭、由地方法官审判的案件,等等。难道我们不知道家内奴隶也有耳朵和眼睛,就像我们自己一样吗?”
这个观察是完全正确的。在每天漫长的服务时间里,家内奴隶都会将主人的餐桌对话和其他无意间听到的言谈储存起来,之后,他们会和其他奴隶一起反复琢磨这些言论,对其进行修饰和解释,并形成他们自身对糖料种植园主的世界的看法。
奴隶们需要处理的信息量非常庞大。他们听说蔗糖生产最重要,位列首位。他们还听到一位植物学家反复说一句俏皮话,即“牛排和苹果派准备好了,可以长在树上,结果它们被砍下来,腾出地方种甘蔗”。他们听说奴隶制是合理的,因为黑人难管、不诚实、奸诈、懒惰而无用,像小孩一样沉迷于“短暂而幼稚的娱乐”。他们也听说,有些黑人是“忘恩负义的恶棍”,并且黑人“普遍顽固不化、肆意妄为”。他们甚至还听说,“除非黑人有兴趣讲真话,否则他们总是说谎,以此来练习自己的舌头”。
他们听说,田间奴隶只有在分给自己的供应地里干活时才会振作精神,并且通过出售农产品,令人震惊的是,还有他们主人的蔗糖,赚取了相当可观(更不用说数量惊人了)的钱财,之后由于“轻率和缺乏远见”,他们将收入浪费在小饰品和朗姆酒上,“到了周末……到主人的仓库里去讨一点吃的”。他们听说,“可怜的黑人”是糟糕的管家。
图24 一名典型的种植园主的生活。他周围一直有黑奴存在。图中这名巴西女性正在做针线活,她的女儿在一旁读书。三个成年黑奴在她们身边工作,还有两个黑人婴儿在地上玩耍。一旁,一只穿衣服的猴子似乎在照看摇篮里的婴儿。
说明:Library of Congress, LC-USZ62-97233. Public domain
设想和计划逃离奴役给了奴隶们生活的期望。有些人成功了,实现的方式包括自己赎身、释放、抵抗、逃跑(成为逃奴)或自杀(这些是第6章的主题)。大部分人在宗教中找到了精神的寄托和意义,他们尽力回忆非洲的宗教仪式,这些仪式也因结合了天主教的圣人崇拜和相关仪式而变得丰富。他们信奉的宗教推崇万物有灵论,融合了自然和超自然的世界,以及岩石、树木与灵魂。伏都教(在法属殖民地)、奥比巫术(在英属殖民地)、圣特里亚教(在西属殖民地)和坎东布莱教(在巴西)都是非等级制的疗愈性宗教,它们的巫师或男女祭司通过祈祷和咒语、献礼和祭品召唤神灵。
这些仪式不像奴隶舞蹈那样令白人觉得有趣,相反,它们令白人感到不安和恐慌。这是因为能够召唤超自然力量的特殊男女还具备其他技能:他们可以激励自己的奴隶同胞起来反抗压迫者。白人非常恐惧他们的力量,并通过殖民地法律来压制他们。《1792年牙买加统一奴隶法案》(The 1792 Consolidated Slave Act of Jamaica)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任何奴隶,如果是为了推动叛乱而声称拥有任何超自然力量,一经定罪,将被处死、流放或遭受其他惩罚。”蔗糖世界的总体现实是,白人的繁荣、安全,甚至生存,都取决于对奴隶营舍里奴隶身体(如果不是灵魂的话)的持续控制。
各个年龄段的奴隶去参加奴隶聚会和舞会时都会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他们会受到热烈欢迎。白人以嘲弄的语气,称这些聚会为“舞会、集会和咖啡宴飨”。白人旁观者惊讶地看到,这些衣衫褴褛的苦力转变成了精神饱满、爱调情的人,他们的装束一尘不染、引人注目。尤其是女性,她们不惜花费巨大的努力和金钱来打扮自己。她们有限的资源和想象力催生出了巧妙的时尚。有些人穿着主人不要了的旧衣服;其他人则付钱给奴隶裁缝,用从市场交易中赚取的钱购买的布料,通常是进口的,设计出迷人的礼服。克里奥尔观察者莫罗·德·圣梅里说:“人们发现,一名女奴的花费是难以捉摸的。”这应该很容易理解。当沐浴过后涂了香膏的蔗田女奴穿上令人惊艳的礼服时,她不仅脱掉了肮脏且汗渍斑斑的破衣烂衫,还摆脱了自己所受的屈辱,也重申了自己的人性和女性特质。当她佩戴耳环,用新风格或记忆中的非洲风格系头巾时,或者当她用大宅里流行的软帽、丝带或珠子即兴装扮时,她在表达自己的个性,拒绝奴隶制下奴隶统一穿戴的衣服。
奴隶们的舞蹈欢快而随意,狂欢者大多数光着脚,随着鼓声、用掏空的雪松树干或树枝制成的打击乐器的节拍旋转。在古巴,有些舞蹈非常复杂,只有男性才能表演;马尼舞(mani)对女性来说太暴力了,她们在一旁观看并为他们加油,这些男人互相鞭打,以赢得跳舞的权利。这可能是对甘蔗田和糖厂残忍暴行的一种怪异曲解,或者是一种驱魔仪式。
图23 阿戈斯蒂诺·布鲁尼亚斯在西印度群岛生活了数十年,他的画作被大量复制,它们传达了一种错误的形象,即奴隶的生活是无忧无虑的。在这些画中,奴隶们在跳舞,而一个白人男人则在向一个精心打扮的混血女人求爱。鼓手和铃鼓手在演奏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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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和娱乐活动有助于奴隶们理解自身的生活。前奴隶蒙特霍回忆说,在男奴为主的古巴,奴隶们被吸引到用木材和棕榈叶搭建而成的“酒馆”里,那里的退伍军人允许他们赊购高价的朗姆酒、大米、牛肉干、豆类、饼干和点心。他们也玩游戏:“薄脆饼干”和“罐子游戏”是最受欢迎的两种游戏。前者是一场生殖器力量的较量,奴隶用阴茎攻击薄脆咸饼干,打碎放在木板上的饼干,即赢得了比赛。后者是测量阴茎的长度,参赛选手将阴茎插入底部铺有灰烬的罐子里,然后抽出。获胜者可以通过阴茎上沾到的灰烬,证明它确实触及了罐子的底部。在一个力求从社会、法律和心理维度阉割男奴,并且在相对年轻时就杀死了他们中大多数人的社会里,男奴们通过任何可能的方式,强调自己的男性气概,以此作为反抗。
拥挤、潮湿、黑暗的营舍迫使奴隶去往户外活动,除了睡觉的时候。他们在外面闲聊、吵架、调情、梳理头发、讲述民间故事并创作出新的故事。他们在外面伸展身体、闲逛,打扇子给自己降温。他们也聚集在一起玩记忆中的非洲游戏。他们还在户外崇拜古老的神灵,通过歌舞嘲笑和哀叹自己的悲惨生活。他们谈论自己在炎热且看似平静的甘蔗田里,以及在煮糖间能吃人的机器旁和难以忍受的高温里度过的日子。在甘蔗田里,成千上万的老鼠啃吃尚未收割的甘蔗,他们分享关于哪些老鼠吃得最多最饱的故事。他们讨论主人、监工和工头,也谈论彼此,并密谋反叛那些奴役和剥削他们的人。他们会分享由家内奴隶传回来的消息和八卦,家内奴隶会将大宅里发生的一切都传回奴隶营舍。
奴隶营舍的一个奇特之处在于来来往往的白人,其中,男人是来寻找性爱的,女人是来提供医疗护理的,男女访客围坐着观看奴隶的舞蹈和庆祝活动。他们将所见的这些活动视作娱乐,并在事后加以嘲笑,然而,在外国观察者之中,白人对奴隶生活的迷恋并不总是带有轻蔑之意。法国马克西米利安·德·温普芬男爵写道:“人们必须听听,这些白天阴沉寡言的生物拥有怎样的热情、怎样的思想精确度和怎样的判断准确性,他们现在蹲在火堆前讲故事、说话、打手势、推理、发表意见,赞成或谴责主人及其周围所有的人。”奴隶们围坐在篝火旁,烤着玉米棒子、蔬菜,有时还有肉,用树叶包裹着玉米浆或木薯浆放到火堆里烘烤成面包。他们摆脱了阴沉的苦力身份,展现出自身有思想、有感情,并有判断力的一面。
奴隶们也有假期,包括圣诞节(在一些殖民地是为期3天的法定节假日)、复活节和圣灵降临节,在主人的生日及其孩子的婚礼等事件时也会庆祝。主人通常会分发给奴隶金钱、衣服、特别的食物或朗姆酒。有一次,皮埃尔·德萨勒给了田间劳工一头被宰杀的牛,并且在他的22位白人客人吃完后,也允许奴隶们吃了一顿“丰盛而美味的”大餐。餐后,奴隶们在点了火把的院子里跳舞到深夜。而经济条件更有限的托马斯·西斯尔伍德给奴隶们分发了朗姆酒和大块的肉,以便他们庆祝圣诞节。多年来,奴隶们已将这些节日礼物重新定义为自己应享有的权利。一旦种植园主不能提供这些礼物,奴隶们就会变得暴躁和叛逆。
供应地带来的不只是食物。比起奴隶制度的其他方面,它给予了奴隶希望,尤其是对辛勤种植的女奴而言。如果努力耕种,土地也配合,她就可以做出美味的饭菜,这些饭菜是克里奥尔菜和记忆中的非洲菜肴临时混合而成的。她可以出售一些甘薯、大蕉、椰子、南瓜、香蕉、阿开果、秋葵、菠菜和其他食物,或者是在农闲时期饲养的鸡,按照自己的意愿用赚来的钱买些品质更好的鱼或肉、鸡蛋、儿童用品、烟草、布料、炊具或小饰品。
通常,女奴最好、最稳定的客户是她的主人,如果他和其余大部分种植园主一样,将几乎所有的土地都种上了甘蔗的话。这样做的一个缺点是,种植园主或他的妻子会利用自身的权力来压秤和压价。另一个问题是,在农作物歉收时,主人和奴隶都没有食物,只能靠进口。到了19世纪,随着一系列改善法案的出台,奴隶也拥有了畜栏,它成为奴隶畜禽肉的主要来源。
随着时间的推移,奴隶扩大了客户群。他们不再只是向主人和邻近的白人出售商品,还在附近的城镇市场上“讨价还价”或兜售商品。市场是奴隶通往希望的生命线,“那是欢庆和娱乐的日子,整个黑人群体似乎都活动起来了”。从天亮到午后,当朗姆酒馆开门时,市场上挤满了黑色、棕色、白色等肤色的叫卖者及其顾客。奴隶们离开后,会将赚到的钱或购买的商品藏在安全的地方。但有些人还是会屈服于诱惑,沉浸在朗姆酒中借酒消愁,或者参与赌博,输掉了挣来的钱。然而,不管奴隶们如何支配自身的收入,市场日仍然改变了他们对于生活的看法,并激发了自由的梦想:有些人存了足够的钱,就会为自己赎身,成为自由人。
供应地不仅孕育了蔬果,还孕育了传统。在英属殖民地的许多种植园里,奴隶们有权拥有自己的供应地,并将之遗赠给继承人,许多主人尊重这种做法。牙买加的糖料种植园主威廉·贝克福德指出:“黑人绝对尊重长子继承权,父亲去世后,长子立即继承了他的所有财产。”奴隶主还通过这些供应地来惩罚奴隶,即剥夺他们的自由时间,使他们没有时间种植,或者拒绝给他们提供通行许可证,也就是市场日那天不允许奴隶离开种植园前往指定的交易地点。
图22 安提瓜圣约翰的市场,黑人在这个市场上买卖农产品。一名端庄的老妇人佩戴着豆串项链,手里拿着几样东西,好像是鱼干和烟斗。这幅图显示了蓄奴时期市场的喧闹和兴奋的人群。
说明:Library of Congress, LC-USZ62-65530. Public domain
奴隶小贩并不总是只出售农产品。讽刺的是,最赚钱的商品之一是蔗糖,因为平日里任何肤色的城镇居民都很难获得蔗糖。富有事业心的奴隶小贩很快就满足了这一需求,从种植园的仓库里窃取了他们毕生奉献但不曾占有的蔗糖,把糖藏在葫芦里运到市场上贩卖。他们还能偷来顾客急切需要的其他任何东西。同时,他们也售卖大家不屑使用的东西,比如每年发放一两次,给他们用来做衣服的粗布。
监工西斯尔伍德十分严厉,但他仍然谴责另一个监工表现得“像黑人中的疯子一样,鞭打达戈、普里穆斯等黑人,且都没有充分的缘由”。“某个夜晚”,另一个监工“喝醉酒回家后,和自己包养的非洲奴隶南妮发生了争吵,并向她开了几枪,其中一枪打在她头顶附近,另一枪击中了她的脚踝。两颗子弹似乎都嵌入了她的体内”,因此西斯尔伍德解雇了他。
监工是惩罚奴隶的煽动者或执行者,他们的决策和性格直接影响了奴隶的生活。西斯尔伍德的日记持续了36年,记录了他对家内奴隶和田间奴隶的一连串暴力惩罚,他的日记也是其他糖料种植园生活的如实写照。
和大多数监工一样,西斯尔伍德对待逃跑的奴隶尤为残忍。西斯尔伍德用一种带有足枷的长条形铁镣将逃奴哈扎特的双脚束缚住,堵上他的嘴,还将他的双手锁在一起,然后用糖蜜涂抹他的身体,让他整个白天都裸露在苍蝇面前,晚上则在没有火光的情况下任蚊子叮咬。西斯尔伍德狠狠地鞭打了另一个逃奴,“接着用盐卤、酸橙汁和鸟眼辣椒汁揉搓后者全身”。殖民当局处决了逃奴罗宾后,将他的头送了回来,西斯尔伍德将罗宾的头插在一根杆子上,以便其他奴隶能够看到这一幕,进而反思罗宾的命运。一名年老的奴隶由于在罗宾即将逃走时与他一起吃了饭,遭到了西斯尔伍德的鞭打。当逃奴波特·罗亚尔被抓回来之后,西斯尔伍德“狠狠地鞭打了他,也用盐卤好好腌制了他一番”。
西斯尔伍德也因其他各种违规行为而鞭打奴隶,比如偷吃甘蔗、吃泥巴(现在已知是钩虫病的症状),没有抓到足够的鱼,“辱骂和打扰到了威尔逊先生”“让牲畜闯进号角树底下,在夜里喝醉酒,还发出我听过的最可怕的噪声”“恶行和疏忽”“昨晚击鼓”。他曾用砍刀砍掉了一个奴隶的耳朵、脸颊和下巴,因为这个奴隶偷了玉米。19世纪,在马提尼克岛,皮埃尔·德萨勒用鞭子、铁链、铁环、脚镣,以及棺材状的地牢来惩罚奴隶犯下的类似的过错。他认为偷食物是一项严重的罪行,对此施以严厉惩罚,他记录道:“我惩罚他们在星期六只能休息半天,因为他们偷了我三串香蕉。”
家内奴隶在距离奴隶营舍较远的主人大宅里干活。大多数肤色较浅的女奴,包括种植园主自己的混血后代,都是家内奴隶。受宠或有技能的黑奴也是如此,比如熟练的厨师或手指灵巧的女裁缝。尽管家务劳动不像甘蔗田或畜栏那样繁重,但白人不断出现在身边,令家务劳动变得紧张起来,甚至夜间也无法逃避命令。家内奴隶必须随叫随到,而且经常被禁止出入奴隶营舍。这些男奴和女奴只能睡在大宅里——橱柜、厨房和楼梯间。许多奴隶只能在打鼾的主人的卧房地板上尽可能休息一下,以便听到主人一个响指就马上爬起来倒水、拿出便器或者赶走讨厌的蚊子。
家内女奴成为性侵害目标,她们“在体罚的痛苦下,被迫无条件屈服于主人的意愿”。西斯尔伍德“占有”了数十名女奴,包括家内奴隶和田间奴隶,而且看到他喝醉的雇主也这样做。“科佩先生昨晚大发雷霆,”他指出,“在厨房强行侵犯了埃吉普特·苏珊娜,科佩先生大半个夜晚都像个疯子,等等。”大多数敢于反抗白人侵犯者的女奴都因“粗鲁无礼”而受到惩罚。科佩曾因埃吉普特·苏珊娜和另一名女子拒绝与他和一名好色的访客发生性关系而鞭打她们。
在糖料种植园的奴隶中,家内奴隶除了致力于种植园主或其代理人的福祉和舒适生活,对蔗糖生产不起任何作用。种植园主的大宅拥有数量惊人的仆人。一名观察者指出,“20到40个仆人”做5个或6个人的活,“并不稀奇”。圣基茨岛的居民克莱门特·凯涅斯是奴隶制度的批评者,他反问道:“奴隶们是否有必要在我们的房子里等待,并且贴身侍候我们?”他接着回答道:“不,这没必要,但已经这样做了。”这是体现糖奴制核心的扭曲逻辑的绝佳例证。
儿童奴隶被称为“小黑鬼”(pickaninnies),此词是由西班牙语“pequeños niños”(意为小孩)衍生而来的变体。四五岁时,儿童奴隶的童年就结束了。之后,正如一位外居的牙买加种植园主在实地考察自己的庄园为何不再赢利后报告的那样,这些儿童奴隶“被安排去做清理道路、给厨房搬柴火等活。一个男孩监工挥舞着小棍或白色枝条,监督他们完成各种任务”。大约9岁时,男孩和女孩就被编入“猪肉组”,负责采集草料、饲养牲畜和做其他杂务。随着他们的成长,种植园主或监工逐渐将他们分配到成年奴隶的班组。在种植园里,将12岁的女孩送到甘蔗地里并不罕见。
一名前往古巴的英国游客为甘蔗压榨间外面看到的五六十个孩子感到心痛。他们把甘蔗堆放在一台起卸机上,机器将甘蔗送到压榨轮上:“这些可怜的小家伙在炙热的阳光下为了生存辛苦劳作,他们一直盯着身边站着的黑人手里挥舞的那条可怕的牛皮鞭子,那个人随时准备在他们试图偷闲或偷吃甘蔗的时候,用鞭子抽打他们赤裸的背部。”
“猪肉组”不仅要干各种杂活,还得负责教导小孩子适应成为合格的奴隶。一些女奴以晋升成为“猪肉组”的工头为荣,但主人不过是将她们视为奴隶制度中的教导者而已。一位“仁慈的”法国种植园主期望女工头“能够教导手下的孩子出色地完成所有任务……她还必须教导他们无条件服从命令,及时制止他们之间的争吵……由于年幼,孩子们很容易接受别人的教导。因此,他们能否成为好奴隶,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塑造他们的权威人物”。
糖奴很少有长寿的,但有些人依然克服了巨大的困难,活到五六十岁,有的甚至更久。年老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少喘息的机会。种植园主指派年老的女奴照看小孩,在厨房或奴隶医院帮忙,或采集草料。种植园主会派年老的男奴到甘蔗地里捆装甘蔗,田间最年长的甘蔗收割工也有可能被指派去完成这一任务。捆装工站在货车旁,其他奴隶不断地将砍下来的甘蔗运过来。然后他们捆好又重又湿的甘蔗秆,把它们拖进车里。这项任务繁重而不间断,对老年人来说是非常困难的。
甘蔗田里的工头几乎都是男性,他们属于种植园里最重要的劳动力之列。工头是“被正式授权的暴君”,赢得了手下受驱使的奴隶的尊重,或者说至少是畏惧。种植园主或监工要确保自身和工头在监督奴隶工作的过程中存在利害关系。只要工头的工作效率够高,一些监工和种植园主会容忍工头对女奴的性掠夺。有些种植园主走得更远,甚至向工头征求关于新奴隶的意见,乃至将他们一起带去奴隶拍卖会。工头往往也是田间奴隶的丈夫、兄弟和父亲,这使奴隶的家庭关系变得非常复杂。
玛丽·普林斯曾是安提瓜的一名黑奴,她听到黑人工头亨利在教堂里忏悔“自己对奴隶非常残忍,但是他只能这样做,因为必须要服从主人的命令……他说……有时候不得不鞭打自己的妻子或姐妹,这真的很可怕,但如果他的主人命令了,他就必须这么做”。玛丽补充道,更糟糕的是,他不得不剥光她们的衣服,即便是“生过孩子的女奴,也得在光天化日下遭受羞辱”!一名卫斯理会传教士目睹“一名看起来明显有40多岁的妇女趴在地上,衣服被极其无礼地翻了起来,有两个人摁住她的手,另有一人抓住她的脚……工头用鞭子一下又一下抽打她”。
工头这样做,肯定是得到监工批准的。监工和种植园主绝不允许工头有任何仁慈举动。在收割的季节,愤怒的皮埃尔·德萨勒惩罚了一名工头,因为那个工头说“他没有杀人的习惯”。德萨勒“将三根木桩打入地下,然后将那个工头绑在木桩上,鞭打了50下……但他还是坚称要像以往那样行事。所以我给他戴上了铁项圈”。大多数工头都服从命令,当奴隶故意或由于疾病、残疾和缺乏技能而表现不佳时,他们就会遭到工头的愤怒惩罚。
在收获季结束,需要装运的成品糖都已准备妥当,而新的耕种季节尚未开启时,疲惫的奴隶们得以享受一段短暂的欢庆喘息期。种植园主和监工会奖励给他们朗姆酒、糖,有时还有食物。西斯尔伍德记录道:“从桶里给奴隶们倒出15夸脱朗姆酒,再盛两大杯糖让他们开心一下,现在收割季已经结束。”奴隶们开始期待这类表示感激的奖励,如果这些期待未被满足,他们就容易发生反叛。
当马提尼克岛的皮埃尔·德萨勒宣称理性“是黑人无法理解的语言,黑人的音乐是皮鞭声”时,他简直是说出了成千上万甘蔗种植园主的心声。在每片奴隶营房,这样的音乐开启了奴隶们一天的劳作,还产生了“破晓”(the crack of dawn)这样一种说法,工头会挥动鞭子以叫醒奴隶去上工。(有些监工则改吹海螺壳或是敲响铃铛。)在古巴,种植园主和殖民官员都认为,“为了受到奴隶的爱戴,他必须震慑得住奴隶”。一名美国访客描述了“岛上的可怕之处,在那里,一天24小时中只有4个小时听不到皮鞭声。那里的蔗糖简直可以说是闻起来都有奴隶的血腥味”。
在赶往甘蔗田之前,奴隶们在种植园周围还有一些杂务要做。这些“黎明前的工作”包括清理牲畜粪便、为牲畜寻找饲料等繁重任务。完成这些任务后,他们带着锄头和食物去往田里,在那里集合,等待点名。迟到的人都会遭到鞭打,其中甚至有那些照看婴儿的母亲。尽管如此,有些奴隶仍旧每天早上都迟到。点名后,奴隶们饿着肚子,在地里工作将近两个小时,直到上午10点,他们才停下来吃之前讨要到并带过来的食物。奴隶们每时每刻都感到饥肠辘辘。在甘蔗成熟的季节,他们冒着被鞭打的风险偷吃甘蔗来缓解饥饿。手起刀落,切下的甘蔗就变成了能再支撑他们艰辛劳作数小时的便捷快餐。工头如果发现奴隶偷吃,就会施以严酷惩罚。托马斯·西斯尔伍德会用“德比的配料”来惩罚偷吃的奴隶,也就是强迫奴隶德比在偷吃的菲利、埃吉普特、赫克托、乔和波莫纳等人的嘴里排便。
吃完早饭,奴隶们又得不间断地完成一大段劳作。日头升得最高时,奴隶们才能停下来吃午饭和休息,时长两个小时。这时田野里热浪滚滚,而奴隶们已经劳作了6到8个小时,疲倦不堪。然而,午餐时间通常是园艺劳作的一种委婉说法,因为许多奴隶更愿意在这个时候去照料分配给他们自己的田地,这也是他们唯一的食物和收入来源。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也会用孩子们采集来的草和植物喂养鸡和猪。很快,啪啪的抽鞭子声或沉郁的海螺壳声将他们召回到甘蔗田里。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