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对我的小诗《像一朵白云》感兴趣,我十分高兴,因为那是我非常喜爱的一首诗。那首诗是我在洛桑的湖上划船时出现的,在寂寞的日子里,我经常在那儿划船。划船的时候我习惯轻声地哼着歌,我所唱的有时是些没意义的词语,有时是意大利歌,有时是流行小调,有时则是押韵的即兴想象。当我看到一朵夏日美丽的白云时,这歌就很自然从我嘴里蹦出来了,没有一个字是“做出来”的。我不自觉地哼了两三遍,直到我开始注意起那些字句,回家后就写下来了。我的诗多半是如此写出的,可是没有一首像这首一样,自己落到了我身上来……
我确信,您惦念着的我身上失去的那些东西,一定会重新找回来的。到目前为止,文学上我能够确定的是,我具备了一种非常认真而细致入微的珍贵的语言能力,特别是对语言的音乐性的把握。这是我自己最主要的浪漫情怀:满怀爱心维护着语言,语言于我如同一把古老珍贵的小提琴,具有绵长的历史,要有最忠贞的保养和熟练的手才能够使它发出生动悦耳之声。当然,如果没有精神内容,语言又算得什么。诚如菲舍尔所言:“道德,那是自然而然必要的。”您是不是也发现,如今的文人,一般的语言是多么随意粗糙,而且还装腔作势,连诗人都避免不了,他们似乎疯狂地要扭曲海涅或尼采。
我经常发现,基督徒周日的神在工作日里并不能够帮助人。我们的熟人里不乏这样的基督徒。我承认,我自己的生活理想、我的诗歌、我对歌德的那点儿崇拜,相比那周日的神是更好、更忠贞的神。他们亲近我,即便他们看起来忧伤无望,他们会与我同苦同悲。不过他们是我创造出来的,不可能强大到足以把我拉出深渊,给予我救赎。当不幸的时刻找上我,当我的工作、我的梦想破灭,当我现在握笔写字的手变得冰冷凋零,当我渴望亮光的眼睛模糊消亡,有时候我对这样的灾难时刻真是充满无法言说的恐惧,那时会是什么样子呢?我的神,我的歌,他们不会与我同行。
“非常想见你。”我说。
“我也非常想见你。”她说,“见不到你以后我算彻底明白过来了,就像行星们乖觉地排成一列那样明明白白——我的的确确需要你,你是我自己,我是你本身!告诉你,我在一个地方——莫名其妙的地方——割开什么的喉咙来着,磨快菜刀,以铁石心肠。像修建中国城门时那样,象征性地。我说的你可理解?”
“我想我理解。”
“来这儿接我!”
电话突然挂断。我手握听筒盯视良久,就像听筒这物件本身即是重要信息,其颜色和形状含有某种特殊意味。之后转念把听筒放回。我在床上坐起,等待电话铃再次响起。我背靠着墙,视线聚焦在眼前空间的某一点,反复进行缓慢的无声的呼吸,不断确认时间与时间的接合点。电话铃执意不响。没有承诺的沉默无休无止地涌满空间。但我不急,无急的必要。我已准备就绪,可以奔赴任何地点。
是吗?
是的。
我翻身下床,拉开晒旧的窗帘,推窗,伸出脑袋仰望依然暗沉沉的天空。那里的确悬浮着颜色像在发霉的弯月。足矣。我们在看同一世界的同一月亮。我们确实以一条线同现实相连,我只消将其悄然拉近即可。
这时蓦然浮上心头的,是韩国北部一座山间小镇上矗立的敏父亲的铜像。我想象镇上的小广场、一排排低矮的民舍、落满灰尘的铜像。那地方常刮强风,所有的树木都弯曲得近乎虚拟物。不知何故,那铜像在我心中同手握捷豹方向盘的敏的身姿合而为一。
我想,所有事物恐怕从一开始便在远处某个场所悄然失却,至少作为合而为一的形象而拥有其应该失却的安静场所。我们的生存过程,无非像捯细线那样一个个发现其交合点而已。我闭目合眼,竭力回忆——多回忆一个也好——那里的美好事物,将其留在自己手中,纵使其仅有稍纵即逝的生命。
做梦。我不时觉得做梦是一项正确的行为。做梦,在梦境中生活,如堇写的那样。然而梦都不长,觉醒很快把我抓回。
夜半醒来,我下床(反正睡不着)沉进单人沙发,一边听舒瓦兹科芙,一边回忆那座希腊小岛,如静静翻开书页那样回想那一幕幕场景。美丽的无人沙滩,港口的露天咖啡馆,男服务员后背的汗渍。我在脑海中推出敏端庄的侧脸,再现从阳台上望见的地中海的粼粼碧波。广场上持续伫立的可怜的穿刺英雄。子夜从山顶传来的希腊音乐。我真切地记起那里魔术般的月光,记起音乐的奇异回响,记起被那遥远音乐唤醒时涌起的天涯沦落之感,记起那仿佛某种尖刺刺的东西悄悄地久久地刺穿麻木身体般的捉摸不定的午夜痛楚。
我在沙发里闭目片刻,睁开,静静吸气,吐出。我想思考什么,又不想思考什么,而两者之间其实并无多大差别。我无法在事物与事物之间、存在物与不存在物之间找出一目了然的差异。我眼望窗外,直到天空泛白,云絮流移,鸟鸣时闻,新的一天起身归拢这颗行星的居民们的思维残片。
在东京街头我看到过一次——仅一次——敏。那是堇消失大半年后的三月中旬一个乍暖还寒的星期日。天空阴云密布,沉沉低垂,眼看就要下雨的样子。人们从早上便准备好了雨伞。我有事去中心区一个亲戚家,途中在广尾明治屋十字路口附近发现了行驶在拥挤路面上的深蓝色捷豹。我乘出租车,捷豹沿左侧直行车线行进。我所以注意到这辆车,是因为开车的是一头漂亮白发的女性。一尘不染的车身的深蓝与她的白发,即使远看也形成鲜明对比。因我见过的只是黑发的她,将印象重合在一起多少花了点时间,但那毫无疑问是敏。她同以前一样妩媚动人,一样清秀脱俗。头发那令人屏息敛气的白,漾出一种使人不敢轻易接近的、堪称神话的凛然氛围。
尽管如此,我也恐怕再不可能返回过去的自己了,明天有可能成为另一个人。而周围任何人都觉察不出回到日本的我已不同以前,因为外表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然而我身上已有什么化为灰烬,化为零。哪里在流血。有人、有什么从我身上撤离了。低眉垂首,无语无言。门打开,又关闭,灯光熄尽。今天对我是最后一天,今日黄昏是最后的黄昏。天一亮,现在的我便已不在这里,这个躯体将由他人进入。
为什么人们都必须孤独到如此地步呢?我思忖着,为什么非如此孤独不可呢?这个世界上生息的芸芸众生无不在他人身上寻求什么,结果我们却又如此孤立无助,这是为什么?这颗行星莫非是以人们的寂寥为养料来维持其运转的不成?
我仰卧在平坦的岩石上遥望天空,想象现在也理应绕着地球运转不休的众多的人造卫星。地平线仍镶有淡淡的光边,但染成葡萄酒一般深色的天宇上已有几颗星闪出。我从中寻找人造卫星的光闪。但天空毕竟还太亮了,肉眼很难捕捉它们的姿影。肉眼看到的星星无不像被钉子钉住一样在同一位置上一动不动。我闭上眼睛,竖起耳朵,推想将地球引力作为唯一纽带持续划过天空的斯普特尼克后裔们。它们作为孤独的金属块在畅通无阻的宇宙黑暗中偶然相遇、失之交臂、永离永别,无交流的话语,无相期的承诺。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