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文1254 2026-01-20」鸽异(《聊斋志异》)by 蒲松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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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
鸽类甚繁:晋有坤星,鲁有鹤秀,黔有腋蝶,梁有翻跳,越有诸尖,皆异种也。又有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眼之类,名不可屈以指,惟好事者所辨之也。
邹平张公子幼量癖好之,按经而求,务尽其种。其养之也,如保婴儿:冷则疗以粉草,热则投以盐颗。鸽善睡,睡太甚,有病麻痹而死者。张在广陵,以十金购一鸽,体最小,善走,置地上,盘旋无已时,不至于死不休也,故常须人把握之;夜置群中使惊诸鸽,可以免痹股之病,是名“夜游”。齐鲁养鸽家,无如公子最;公子亦以鸽自诩。
忧郁的一天马上结束了,悬浮在天上的厚重云层久久不散,随着夜晚的来临变得漆黑一片。伯莎想起她的少女时代,那时,她随时准备向世界奉献自己。她对所有人类怀有手足之亲,希望投入他们的怀抱,以为他们会张开双臂迎接她。她的生命丰盈十足,将要溢入别人的生命,然后与之融为一体,就像江河汇入大海。但是,驱使她做这一切的力量很快消失了。她认识到,自己和人类之间横亘着一道壁垒,好像他们都是陌生人。她几乎不明白自己渴求的东西是一种奢望,就把所有的爱、所有的才能倾注到一个人身上,那就是爱德华。可以说,她在做最后的尝试,尝试打破意识的障碍,将她的灵魂和爱德华的合二为一。她用尽全力把他拉近,拉近爱德华这个男人,探索他内心深处的奥秘,渴望沉醉在他的世界。但最终,她发现自己奋力追求的东西只是梦幻泡影。自己孤零零站在这一边,世界的其他人站在另一边。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深渊,没有力量可以穿越;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奇特的壁垒,比一座火山还难以翻越。丈夫和妻子互不了解,无论他们彼此爱得多么热烈,无论他们的关系有多么亲密,他们永远不可能合二为一。他们之于彼此,并不比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好。
当她领悟到这一点时,禁不住泪水涟涟,不可抑制。经历了剧烈的心痛后,伯莎归隐于自我之中。但是,她很快就找到了慰藉。在沉默中,她筑起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即使她明白无人能懂,她还是打算将它隐藏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于是,一切联系都令人乏味,所有的俗世眷恋都毫无必要。
伯莎混乱地思考着这些东西,最后又回到爱德华身上。
“如果我有一部情感日记,我今天会这样结尾:‘我的丈夫摔断了脖子。’”
但她是为了自己的苦难而痛心。
她喃喃道:“可怜的家伙,他诚实、善良、宽容。他做了能做的一切,总是努力表现得像一个绅士。他对世界奉献良多,他以自己的方式喜爱我。他唯一的过错是:我爱他——却又不再爱他。”
她旁边放着那本等待爱德华时阅读的书。伯莎放下时是打开的,面朝下,当时她正从沙发上站起准备去喝茶,它还是原封不动。她现在思考得累了,便又重新拿起书,开始平静地阅读起来。
她游了出去,像一个无所畏惧的泳者。身边全是深水,夏日平静的深海,给予她一种力量感。她翻过身,浮游在海面上,试图和太阳正面相对:海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天空绚丽夺目。游回海岸时,伯莎又采取仰面漂浮的姿势,一直任由海水把她送到离岸很近的地方。漂浮在细微的波浪上,或把耳朵沉入水中,聆听头发与水流摩擦发出的奇妙声音,让她觉得妙趣横生。她摇晃着长发。头发垂在四周,宛如神像的光环。
她为自己的青春雀跃——青春?伯莎觉得自己比十八岁的时候大不了多少,尽管她已经三十了。这个念头让她畏缩了。她从来没意识到年华的流逝,也从没想象过她的青春在发出警报。人们认为她已经老了吗?毛骨悚然的恐惧抓住了她的心,她害怕自己像汉考克小姐一样,绞尽脑汁,使用计谋假装轻浮,想让邻居以为她还年轻。伯莎自问,她像少女一样在水里扑腾的时候,是不是显得很可笑?眼角和嘴角都是细纹,怎么可能扮演美人鱼?她慌忙穿上衣服,跑回家径直走到穿衣镜前。她前所未有地仔细检查着镜子里的容颜,焦虑地寻找害怕看到的痕迹,她看看脖子和眼睛:她的皮肤光滑如昔,牙齿也完美无瑕。她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伯莎经常一个人散步的路通向海边。布莱克斯达布尔和泰晤士河河口之间的海岸非常荒凉。每隔一段很长的距离,才能看到又长又矮的建筑物,那是海岸警卫站。呆板的碎石路和整齐的栏杆有时突然跳入眼帘,却只是让周围的荒凉显得更加绝望。一个人尽可以连续步行上数英里,也不会碰到一个人。海水退去后露出的土地低洼、平坦,沼泽密布。海滩上到处是贝壳,数不胜数,有些被人们踩得粉碎。大团的海草、几块木板、几根绳子,还有潮水冲上来的船只遗留物,东一处西一处地散落在海滩上。有一个地方,和大海只有几码的距离,有一艘搁浅的旧船。木质肋材就像某个大海怪的尸骸,诡异地突显出来。四周都是灰蒙蒙的大海,视野内从来不曾出现船只,即使是捕鱼的小船。在冬天,仿佛有一个孤魂,像一块神秘的帷帐,笼罩在海滩和荒凉的水域上。
在那个地方,伯莎在哀思和凄凉中找到一种尖刻的魅力。天空满是低沉的云层,海风狂扫过来,一路呼啸哀号。愤怒的大海有一种恐怖,阴郁不安,海浪猛然立起,怒吼着接踵而至,摔打在海滩上。除了孤寂,还是孤寂。大海如此冷酷无情,以至于第一眼看到就令人毛骨悚然。这是一种狂暴的力量,它不停地往前推,狂暴地往前推。当它被束缚的枷锁勒住的时候,便发出痛苦的咆哮。每一次拼命的努力,它都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号。在水面飞翔的海鸥惨淡地鼓动着双翼,跟随风势起起落落。
伯莎喜爱冬天的宁静——当海上的雾和地面的雾融为一体时,当海水沉寂阴郁时,当孤独的海鸥在灰色的海面上凄厉地尖叫着飞翔时。她喜爱夏日的宁静——当天空晴空万里、一望无际的时候。那时,她就长久地躺在水边,享受着心灵的孤独和安宁。大海平静得像一片湖:最微不足道的细浪也不会使其波动。它就像一面明镜,倒映出天空的壮丽。当太阳西沉时,它变成一片火海;这是一片熔化的铜海,光彩夺目,令人眼花缭乱。一群海鸥栖息在水面上,它们的数量成千上万,但都静默不动。偶尔有一只突然飞起,扑闪几下沉重的翅膀又落下,于是又归于沉寂。
有一次,凉爽太诱人了,伯莎无法抵抗。她羞怯地迅速脱下衣服,环顾四周确定没人,然后步入水中。脚边微微荡漾的波浪让她微微颤抖,然后她拍打出一个浪花,伸出双臂向前跑,半倒半潜地沉入水中。多么快乐啊!她为自由的四肢而欣喜。不穿泳衣游水,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快乐。这给予她一种奇妙的自由感,包裹身体的咸海水振奋人心,她感觉到一种新的力量。她内心充满了欢乐,想放声高歌。她潜到水面下,又探出头,发出小声的欢呼。她的头发松散了,随着脑袋的动作,全部披散在肩膀上,一束束垂到海面上。
人可以习惯所有的事情。只有高度厌世的人才会佯装他们不能同流于愚蠢的同类。一个人很快就会对最无望的无聊麻木不仁,单调也很快不成其为单调。适应环境以后,伯莎发现生活没那么空虚了。生活是一条没有波澜的河流,她很快得出结论:没有瀑布激流,没有旋涡、暗礁妨碍它的流动,它会更加顺畅。一个勇于自欺的人,前景还是不乏光明的。
夏天带来诸多变化,伯莎在之前从未产生兴趣的事物身上找到了乐趣。她跑去隐蔽的地方,看喜欢的野花有没有开放;她热爱自由,这使她喜爱篱笆上的蔷薇胜过花园里灿烂的花草,喜爱原野的金凤花和雏菊胜过中规中矩的天竺葵和荷包草。时间飞逝,她诧异地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年。
她开始以更多的热情投入阅读,坐在最喜欢的位置上,即床边的沙发,好几个小时心情都很愉快。她读书随心所欲,没有计划,只是因为她想读,不是因为应该读。她比较不同的作家,并从中取乐。这个作家文风庄重,她深为感动。那个作家稍显浮夸,但也不失乐趣。她从最新出版的小说读到《疯狂的罗兰》,从约翰·黎里的华丽散文(最具娱乐性,最为异想天开的书)到魏尔伦的伤感诗歌。现在生命尚长,长篇累牍也无妨。她勇敢地捧起八卷《罗马帝国衰亡史》,然后阅读圣西门的诸多著作,读完一百页后,她便毫不犹豫地搁置一旁。
当现实只不过是一个背景,一片古书中奇异事件生长的土壤时,伯莎发现它是可以忍受的。眼中绿色的树木、耳边鸟儿的鸣唱和她的思想怡然融为一体,她脑海里还是拉曼恰的堂吉诃德、曼侬·莱斯科和《十日谈》中那群四处漫游的家伙。知识越多,好奇心越大。她放弃文学的康庄大道,转而寻求某些晦涩诗人的生僻小路和西班牙海盗的航海路线。在过去几近遗忘的鸿篇巨制中,在被潮流扔下的诗人的作品中,在仅存留于书虫记忆中的剧作家、小说家和评论家的著作中,她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满足。有时候,眼光从超常绝伦的顶峰稍稍移开,未尝不是一种慰藉。相比而言,那些名噪一时但没能流芳百世的作家有一种微妙的魅力。一个人不会被他们的光芒刺到目眩,可以轻易洞悉他们的个人特点和时代精神。他们身上有快乐的品质,在高出他们一筹的人身上往往很难找到。另外,他们未臻完美之境的成功,甚至有某种动人的哀婉。
“伯莎,你知道,”她停顿了一下,“在这个世界上,要明白怎么为人处世非常不容易。人们总想区分善恶,但它们往往像双生花。我总在想,那些坚定不移地遵守十大戒律的人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明确地知道如何自处和处世,他们一方面希望进入天堂,一方面害怕恶魔的鬼爪。但是,我们这些对不容置喙的‘你不得’质疑‘为什么’的人,就像茫茫大海上没有指南针的水手:理智和本能这样说,传统和经验却意见不同。但最糟糕的是,一个人的良心驻扎在十大戒律之上,历尽地狱之火的磨炼,良心说的话拥有最终发言权。我敢说,将它考虑进来是懦弱的,但无疑是慎重的;这就像龙虾沙拉:吃它不代表道德败坏,但极有可能会消化不良。要和普通人的看法背道而驰,一个人必须非常自信,否则,也许最好别去冒任何险,只需沿着世人走过的那条安全的道路一直走下去。它并不令人振奋,也没有壮观可言,反而相当乏味。但它安全可靠,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白天来了,起初朦胧灰暗,但随着灿烂的夏日,早晨明亮起来。太阳照在窗户上,光线在房间里起舞。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赶快决定,光明预示着生命和幸福,预示着未知的荣耀。哦,她这样浪费自己的生命,这样抛弃幸福的机会,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不抓住命运扔过来的爱情,她太懦弱了!她想象杰拉尔德收拾行李,然后火车在夏日的原野中呼啸而去。她的爱,势不可挡。她跳起来、冲凉、打扮。她把珠宝和一两件小物品放进手提包。六点已过,她静悄悄地走出房间,下了楼梯。街道也和夜晚一般空荡无人,但天空湛蓝,空气清新而甜蜜。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全身舒畅。她沿路走着,直到碰到一辆马车。她告诉车夫尽快赶去尤斯顿。马车蹬蹬地慢慢向前走,她心急如焚。万一赶不及怎么办?她让车夫加快速度。
利物浦车站到处是人。伯莎走上拥挤的月台,很快就看见了杰拉尔德。他马上挤过人群向她走来。
“伯莎,你来了。我觉得你肯定不会让我临走前看不到你的。”
他握着她的手,眼里全是深情。
“你能来,我太高兴了,这样我就可以尽情倾诉。我本想写信给你的。我永远感激你。我想告诉你,让你难过我多么懊恼。我几乎毁掉了你的生活。我自私、冷酷,我忘记了你得付出多大的代价。当然,我现在明白了,我离开是最好的结果。你会原谅我吗?”
伯莎看着他。她想说她爱慕他,愿意陪他去天涯海角,但现在都堵在嗓子里。一名检票员走过来查票。
他问:“这位女士也一起走吗?”
“不。”杰拉尔德这样回答。那个男人走过去以后他接着说:“伯莎,你不会忘记我,是吧?你不会认为我很坏吧?”
伯莎仿佛听见心碎的声音。他只要再次请求她一起走,她就会答应。但他认为她那晚的拒绝是不可更改的,他的悲伤使他看不到伯莎心中澎湃的激情。
她柔声呼唤:“杰拉尔德。”
他只要一句话就好。她不敢开口。他需要她吗?他已经后悔了?他的爱已经枯萎了?哦,他为什么不重复说一次他爱她?为什么不再诉说他没有她不能活?伯莎试图让自己说话,但就是办不到。
“请回座位,请回座位。”
一名乘务员沿着月台跑着:“上车,先生!”
“再见。”杰拉尔德说。
他飞快地吻了她一下,跳进车厢。
“马上开车了。”
售票员吹响了哨子,挥动信号旗,于是火车慢慢地驶出了车站。
夜色完全降临,夏日的微风穿过打开的窗户徐徐吹入,空气的柔和宛如爱人之间的吻。他们默默地并排坐着,男孩握着伯莎的手,他们说不出话,因为言语已经不够表达心中的感觉。不一会儿,一种奇特的迷醉感摄住了他们,神秘的激情无形之中将他们包围。伯莎感觉杰拉尔德的手在微微颤抖,然后传到她手上。她全身一颤,试图抽回手,但他不肯放。沉默突然变得难以忍耐。伯莎想开口说话,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她突然感觉四肢无力,心跳得很快,带着一丝苦涩。她的眼神碰上杰拉尔德的目光,两个人都马上避开,好像犯错被当场抓住一样。伯莎的呼吸越来越快。杰拉尔德强烈的欲望一路燃烧到她的灵魂,她不敢动弹。她试图恳求上帝帮助,但无济于事。让她恐慌了一个星期的诱惑,现在以双倍的威力卷土重来了。她厌恶这种诱惑,同时恐惧地发现劝自己不去抵抗的声音有多强烈。
现在她自问,有什么关系?她的力量在减弱,杰拉尔德只要说一句话。现在她希望他说出那句话,他爱她,她也爱他。她放弃了,她不愿再抵抗,爱欲在彼此召唤,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比这更强大了。她整个身体都在激情的冲撞下发抖。她别过脸看着杰拉尔德,嘴唇微启,靠向他。
他轻声道:“伯莎!”他们几乎要拥抱在一起了。
但一阵细小的声音刺破了寂静,他们赶紧缩回身体,凝神听着。他们听见前门钥匙插进去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伯莎饱受煎熬。她明白,自己的爱情不可能成为现实,但她也明白,爱情难以控制。她试图说服自己摆脱迷恋,但徒劳无功。杰拉尔德从来一刻也没有离开她的脑海,她整个灵魂都属于他。她有想要他留下来的冲动。如果他留在英格兰,他们也许会放纵自己的感情,然后让它自生自灭。但她不敢要求他。她不忍看到他的悲伤。她注视着他的眼睛,似乎从中看到一颗破碎的心的哀痛。他爱她,但她却必须不断地加以挫败,一想到此,她就觉得可怕。除此以外,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冲动在诱惑着她。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一个女人把男人永远捆绑在身边,有一条纽带永远解不开。她的肉欲在呼唤,想到她可以把她的肉体这个珍贵的天赐之物献给杰拉尔德,她就浑身颤抖不能自已。然后他可能离去,但他们之间不会留下未完成的遗憾;他们也许就此天各一方,但是他们之间永远有一条无法解开的纽带。她的肉体在召唤着他的肉体,这样的渴望不可抑制。她还能用什么办法来证明她无尽的爱?她还能用什么办法证明她无限的感激?诱惑很强烈,而且不断卷土重来,她已经很疲累了。它带着她热切想象的全部力量,扑面而来。她愤怒地驱赶它,全心地憎恶它,但她无法掐灭那可怕的希冀,因为它太强烈了。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