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伴正翻来覆去告诉我,附近地区的土著人患着各种疾病,因而萎靡不振,这群穷光蛋没有能力做任何生意。我们谈论黑人的时候,又大又多的苍蝇和昆虫纷纷向提灯扑来,势如狂风骤雨,我们不得不把灯熄灭。我在熄灯前,透过密密麻麻的昆虫所织成的网,再一次看到罗班松的脸。他的相貌也许通过这张网巧妙地进入我的记忆,而早些时候他的五官却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具体的印象。屋子里黑咕隆咚,他滔滔不绝往下讲,我循着他的话声追溯往事,仿佛对着岁月之门呼唤,日、月、年,逆着似水流年寻思在何处曾见过此人。但我寻访不到,没有人回答我。在一去不复返的形态中摸索前进是要迷路的。过去的事情和人物已僵死不动,免不了使人寒心,而把活人带到时间的地下小教堂,必然使活人与死人为伍,在昏暗中难以分辨了。人到垂暮之年,每每想起他人,已分不清是活人还是死人了。
我苦苦思索,回忆这个罗班松,当下一阵似笑非笑的怪叫声把我吓了一跳,尽管黑灯瞎火,但听得出这一阵阵可怕的怪叫声离我们不远。我停止了回想。怪叫的大概是鬣狗吧,罗班松早已提醒过我。怪叫声过后,只闻得村里黑人的喊声和达姆达姆鼓声,他们不停地敲打空心木,传来的点点鼓声好像是疾风吹来的一只只白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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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苍茫,锣声此起彼伏,时时夹着凌乱的歌声,相形之下,歌声细微无力而断断续续,好似打嗝。这是热带国家的夜晚,黑茫茫,漫无尽头,达姆达姆鼓的击打声宛如心脏的剧烈跳动,总是那样的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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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人不杀人的时候像个孩子,因为没有思考的习惯,很容易被人糊弄。一旦你对他说点什么,他就得费牛劲消化你说的话。弗雷米宗上尉不再杀我,也不再听我讲话。他手足无措,绞尽脑汁在思索。这实在太难为他了。其实我已控制住他的脑袋。我忍受委屈的同时,渐渐感到自尊心即将离我远去,变得模糊不清,然后脱离我,完全正式地抛开我。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时刻还是相当令人愉快的。这一事件发生后,我感到无比的自由和轻松,当然是在精神上。生活中为了解决问题最需要的也许是胆怯,从此我再不需要其他武器或其他德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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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四郊十分萧条,城里虚假的繁华在此露馅儿,显现腐败的原形,明目张胆地光着屁股排泄污物。有些工厂浊气熏天,简直难以想象,把周围的空气污染得臭不可闻,我们散步时只得绕道而过。附近,两座高低不齐的烟囱之间,正举办小市集,毫无生气,发育不良的毛孩子们对着油漆剥落的木马可望而不可即,座价太贵,他们经常一连几星期望马兴叹:拇指衔在嘴里,四指捂着鼻子,呆望着没有人骑的木马。他们为音乐吸引而来,却被贫穷拉住了腿。
人们竭力掩盖这些地方的真相,而真相却不停地使人忧国忧民,殊不知借酒解愁是枉然的。空中,红霞密密层层,把苍穹紧紧封锁在上面,有如郊区的烟雾围困着大池沼。地上,道路泥泞,我们双腿沉重,步履维艰。旅馆和工厂把生活周匝而围,把人生关在里面,一道道墙就像棺材的四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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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我一边等着情人,一边散步,一直走到格雷纳尔桥。那里的地铁从桥墩到桥面形成巨大的阴影,悬挂着念珠似的灯泡在夜空中闪闪烁烁。这个钢铁的庞然大物仿佛猛地陷进帕西河滨路高楼大厦的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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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之所以如此凶狠,大概因为受苦太深,而从停止受苦到变得和善需要很长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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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世界上人们或为杀害或为热恋而消磨时光,两者是并行不悖的:“我憎恨你!我热爱你!”我们自卫,我们自立,我们关心下个世纪两足动物的生活,为之狂热地、不惜代价地操心。好像继往开来是极其令人愉快的,好像这样我们就会永垂不朽,说到底,渴望拥抱犹如搔痒那样不可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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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降临,慢慢把这些房屋吞没。树木在黄昏时好像显得越来越大,最后伸向天边,淹没在茫茫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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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除了吓破胆的猫以外,没有活的东西。人们把砸烂的家具:椅子、安乐椅、碗橱,从轻便的到沉重的,都送去烧火煮饭。能放入背包里随身携带的,我的伙伴们多有顺手牵羊之事,梳子、小灯、杯子等小东西,甚至新娘戴的花冠,什么能带的都要,好像还有许多年好活。他们以趁火打劫取乐,显得以后的日子还长,总贪心地抱着生的愿望。
炮火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隆隆的响声,惟其如此战争才得以持续。打仗的人,正在打仗的人,不肯想象战争的后果。他们的肚子中了子弹,见到路上有破鞋,照捡不误,心想“还会用得着”,有如在山腰里、草地上奄奄一息的羊还要吃草。世上大部分人能寿终正寝,一部分却提前二十年,甚至更早死去,这便是世上的倒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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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当说明一下,在残酷的侵犯开始时,就是说八月,乃至九月,一天有几小时,不时整天,一些路段、一些树林尚为安宁。我们这些等死的人还有一席藏身之地,还有一线生的幻觉,反正可以安静地待一会儿,开一个罐头,夹在面包里,随便吃完一顿饭,不用太担心什么最后一餐。但从十月份开始,这种暂时的平静消失了。冰雹般的炮弹和子弹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混合使用。不久便是暴风骤雨,战事白热化了。最不愿看到的事情活生生地出现在你的眼前,死神一天到晚纠缠着你。
在最初的日子里,我们非常害怕黑夜,可是不久,相形之下,夜晚变得温柔起来。我们开始盼望夜晚,等待夜晚,因为晚上比白天不易受到袭击,其差别仅此而已,但至关重要。
掌握事物的本质是困难的,看透战争更不容易,人们久久对战争抱着幻想。受火威胁太盛的猫最终是要跳进水里去的。
夜间,我们这儿待一刻钟,那儿待一刻钟,不断筑巢弃巢。这些短短的一刻钟颇像和平时期的时光,令人留恋,一切是那么的和善,事情无关大局,一桩桩事件接着发生,桩桩奇特,美妙,可喜。和平时期啊,像天鹅绒那般生机盎然。
但是好景不长,夜晚也遭到无情的骚扰。几乎总在夜里累上加累,苦上加苦,单单为了吃上一口或在黑头里多睡一会儿,也得费很大的劲。食物是连滚带爬地被拖到前沿阵地的,后面跟着长长的歪歪扭扭的辎重队:塞满肉食的破推车、俘虏、伤员、燕麦、大米、宪兵,还有葡萄酒。一瓶瓶的酒就像大腹便便的汉子晃晃悠悠地走着,嘟嘟囔囔地说着野话。
在炉子和面包的后面拖拖拉拉走着一长串人:抓回来的逃兵,敌人俘虏。他们被判轻重不同的刑罚,戴着手铐,一个连一个地拴在一起,手腕上的绳子系在宪兵的马镫上,其中一部分人定于第二天被枪毙,但他们并不比其他人显得更忧伤。他们也分到一份食物,难消化的金枪鱼。他们站在路边,还没来得及吃,辎重队便开动了。一个和他们拴连在一起的老乡领了最后一份面包,听说他是奸细,但他自己并不清楚,我们更无从知道了。
部队继续在夜间折磨人,村庄里没有灯光,看不清村貌。我们摸着黑走进弯弯曲曲的小巷,扛着沉重的麻袋,从一个陌生的谷仓搬到另一个陌生的谷仓,弯着腰,挨着骂,受着威胁,恐慌不安,毫无出头的希望。有一帮无恶不做的疯子只会杀人或糊里糊涂被人杀掉,而我们却深受他们的欺骗,遭受他们的折磨,蒙受他们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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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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