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语的力量在于那些数字所蕴含的神魔般的意味,对于这个奥秘,皮法戈尔早就作了阐释,而且,任何一个严肃的研究者都不可能否定这一点;咒语的力量更体现在这种情形中——只要召唤的操作程度完全准确,恶魔的名字也书写得很正确,咒语宣读时也没有错误,那恶魔就不可能不向魔法师显现,不可能不服从法师的指使,就像那钢针不可能不遵循磁场效应的规则而总是指向北极。在这种情况下值得注意的是,各种不同的恶魔拥有它们各自喜爱的形式,它们通常总以这特定的形式,显现在对它们发出咒语的人面前。譬如说,萨图尔努斯的恶魔显现时总是很标致很雅气,但带着愤怒的目光;它们的脸色是黑沉沉的,它们的动作——像风一样乍生乍息;在它们显现之前,总能见到一片白色的空间,那空间仿佛覆盖着一层白雪;它们经常借用的形象是——垂着胡须的国王,架乘在一条龙身上,或是一位老妪,拄着一拐棍,或是那四张脸的怪物,或是雕鸮,或是镰刀,或是刺柏。尤皮特的恶魔呢,它们一般是中等个儿,借用多血质易激动的人体;它们的脸色是火红色的,它们的举动是急促的,它们的目光是温情脉脉的,谈话呢——总是迎合你的心意而奉承你;在它们显现之前,常可看见一些人正被狮子吞噬;这类恶魔常常采用那手执寒光闪闪的利剑的国王形象,它骑乘在一头小鹿身上,或是那头戴法冠身着长袍的男人,或是那头戴饰满鲜花的荆冠的少女,或是一头牛,或是一只孔雀,或是天蓝色的服装。月亮的恶魔通常的形象是庞大的、胖乎乎的、冷淡的;它们的脸色——犹如阴沉沉的云彩,表情——恬静,眼睛——像红宝石,并且充盈着液体,湿润润水灵灵;它们有着野猪似的牙齿,它们都秃顶,它们的举动就像那大海的波涛,在它们显现之前总要落下一场雨水;它们借用的形象是手中拿着弓箭的国王,这国王的坐骑是一头扁角鹿,或是小男孩,或是箭,或是那种巨型蜈蚣——等等,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所有的恶魔都能与人进行交际,但“天堂型”恶魔们并不轻易与人交际,而仅仅凭自己的心愿或上帝的吩咐才做这事,那些“尘世型”恶魔,其魔力又太弱小,微不足道,不足以让人们需要它们去帮什么忙,这样一来,魔法师们通常便去召唤“世界型”恶魔,而要召唤“世界型”恶魔就必须知道它的名字、它的性格与它的咒语。许多恶魔在与人交谈时自个儿就通报了它们的名字,也正由此我们才知道它们,譬如,那黄道带上的十二位恶魔:马尼希达耶尔,阿斯莫捷尔,阿姆勃里耶尔,摩尼耶尔,维勒希耶尔,伽马尼耶尔,祖尼耶尔,巴勒希耶尔,阿杜阿希耶尔,伽纳耶尔,伽姆比耶尔,巴尔希耶尔——它们都是自报大名的。不过,据一些研究者之见,这类恶魔的名字可以用人工掐算出来:从那些与天符的数目相对应的犹太文字母中便可推算出来,譬如,从某一恶魔的符箓开始,循依着经纬,穿越整个天圈,这时,在上升的方向上就能获得那些善良的恶魔的名字,而在下降的方向上呢——则是凶狠的恶魔的名字。恶魔的性格或者其印迹,自有其符箓构成,正是这符箓把那组成其名字的字母粘连在一起。符箓由六个词根与一条联接线而构成,那六个词根相应于六个恒星的经度,行星上的经度也都是汇聚于这条线,至于那表示名字的花押字,则由魔法师所通用的某一种字母来书写:埃及的象形字,古犹太文的字母,被特别地变形了的拉丁字母,最后,还有那事先假定好的字母。咒语——这是召唤操作中最为关键的东西,它是由魔法师与恶魔双方协商议定而由魔法师拟成,并且,在一个咒语中,某一恶魔的全部特征都被准确地标识出来;在一个咒语中,包含着那让恶魔显现要恶魔完成所求的吁请,这种吁请应当是极有说服力的,而所有这些均倚仗着那些秘而不宣的神圣的名字的威力。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俩第一次让彼此的嘴唇贴近,贴近,终于完成一次亲吻,就像一对恋人,可是莱娜塔却对我说:
“再见吧,我去为你祈祷。”
我立即表达了我的疑虑:祈祷是否会妨害这种行动,但莱娜塔忧伤地摇了摇头,说道:
“别担心,因为你将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只是你可要留神,别说出那些圣者的名字……”
她把话说到一半就突然打住,很冲动地走开了。我用目光对正在离去的她进行了跟踪,可是,一旦她消失在她的房间里,我就在自己身上感觉出那种理智的清晰与意志的果断。这清晰、这果断,乃是我每逢危险时刻尤其是决战之前总要体验到的。回想起莱娜塔的训导,我便掩上房门,插上门栓,用亚麻布把门框周围所有的缝隙仔仔细细地堵塞住,至于窗帘,早已严严实实地给拉上了。接着,凭借着燃烧着脂油的小灯盏的烛照,我将一个装着油膏的小盒子打开了。这盒油膏是莱娜塔给我的,我试图搞清楚这油膏是由哪些成分组成的,可是那淡绿色、油腻腻的一大团玩艺儿并没有暴露它的秘密:它只是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这味儿是某些药草特有的。我把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脱下来,一丝不挂地坐到地板上,坐在我那件已摊开的风衣上,就开始用劲往身上涂擦这种油膏,把它往胸口上涂,往太阳穴上揉,往腋下与胯间抹。当然,在涂油膏之前,我口中先念叨几遍这一咒语:“emen—hetan, emen—hetan”,它的意思就是:“这儿与那儿”。
那油膏轻微地灼伤着肉体,由于它的气味,脑袋很快开始晕转起来,进而,不到一会儿我就已经不能清楚地意识到,我这是在干什么,我的双手疲软无力地悬垂着,眼皮则耷拉到眼睛上。接着,心脏开始那么剧烈地搏击着,仿佛它是悬穿在一根绳子上,就要从我的胸口蹦到那足足有一寸高的地方去,这样的搏击便创生阵阵心疼。不过这时我还能意识到,我是躺在我们房间的地板上,可是当我试图起身时,我已经不能动弹了,然而我还寻思:瞧,所有这些有关狂欢夜会的传说与流言原来都是胡编乱造,这种据说能产生奇迹的油膏不过是让人昏昏睡去的迷魂药——但也就在这一刹那,世间万物竟在我心目中立时僵死凝滞,我竟突然看见了我自己,或者说,想象我自己——高悬在空中,完全赤身裸体,骑在一只黑色的、毛厚而蓬松的公山羊身上,犹如坐天马而行空。
「每日一文1359 2026-05-23」《树》by 永井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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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
目见绿叶,犹于山中闻杜鹃,夏知初鲣味。旧时大都会江户在最美的时节中的所有情趣,在这寥寥数字中悉数道尽。无论是北斋还是广重的名画,所绘景色若是转换为文字,不外乎在这几句之中。
如今我应当说声惋惜的是,当年我在斗起胆子去从事诸如与会敲击的恶魔发生交往、进行沟通这种令人生疑的事情时,我竟然没有好好利用那种交谈,去把那有关它们的本性与力量的某种更为重要的东西给打听出来。可是,在那天晚上,我与莱娜塔在一起的那个晚上,我的心神却被那种期待占据了——期待着亨利希的到来,故而在我的身心就找不到那么强烈的好奇心——去对那些恶魔进行一场漫长的精细的审问的好奇心。我仅仅来得及打听出,在它们的世界中有河流,有湖泊,有树木,有田地;在那个世界上的居住者中,一部分是魔鬼,它们原先也是由上帝所创造出的圣洁美好的生灵,但后来却与魔王路西勿罗一块儿堕落下去;另一部分——则是已经死去的人们的魂灵,那些人不配住进地狱,也没有指望进入炼狱,只是被判决要在尘世漂泊游荡承受煎熬直到基督第二次降世,它们总是很乐意与人们说话的,它们看见人犹如在黑暗中见到火星;但它们并不能够接近所有的人,而仅仅能与那些有能力进行这种交谈的人、那些并没有被服役于上帝的盾牌把自己给封闭起来的人进行沟通。
直到傍晚的时光都是在这些张罗中度过的,及至那追随云彩之后而早早降临的黄昏时分,房间里开始弥漫着浓重的黑暗的时候,可以说,万事俱备,应有尽有,毫无遗漏。我不知道,当时我的感觉,是否就像那已然饱受牢狱酷刑之苦而一心期盼最终时刻——即把他押上刑场送上西天——的降临的那种死囚一样,但我在意识中正是把自己的这种状态与死囚的这一心态相比照。我一分一秒地往下漂游,就像那顺着急湍湍的水流直往下漂去的一叶扁舟,任何人也驾驭不了。
就在我们那样疲乏地沉入黑暗与寂默之中,仿佛沉入某种黑洞洞的深渊之中的时候——突然间,在我们的头顶上,对着那墙壁,爆响起一种奇怪的、前所未闻的“笃笃笃”的敲击声,我惊讶地移动着目光,因为除了我们俩,这房间里再没有什么人,起初我什么话也没有说,但隔了一会儿,当那种敲击声又一次响起时,我就悄悄地问莱娜塔:
“您听到这敲击声没有?这是怎么回事?”
莱娜塔却用一种无动于衷的腔调回答我:
“这没什么。这是常有的事,这是——一些小东西。”
我没听明白,再次问她:
“什么小东西呀?”
她平静地回答我说:
“一些小恶魔呗。”
当时,我对这种回答太感兴趣了,尽管我也觉得打扰已经精疲力竭的莱娜塔实在不好意思,可是我还是斗起胆子向她打听这事,因为看得出来,她知道这颇为奇妙的事儿,而对它我却仅仅具有非常朦胧的概念。莱娜塔很不情愿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非常吃力地吐出词语,告诉我:那些低贱卑劣的恶魔,总是在某些人的周围转悠,有时还让人知道它们的存在,那些人尽管有神圣的祈祷或者天堂里的监护者出面袒护,也不能防卫这些恶魔的侵害,不能不承受它们的影响——敲墙声、敲击各种东西的声音,或者,甚至搬移各种家具、文具与用品。莱娜塔在向我作这些阐说时还补充道,每当她与马迪埃尔接近时,每当她的眼睛洞见那神秘世界时,她本人甚至都能亲眼见到这些精灵,这些精灵总是有模有样的,像人总有形体那样,而它们的衣着,则与天使们的衣着形成鲜明对照,它们身上的斗篷不是浅色、亮色的,而是深色、灰色,或是像烟一样的黑色;不过,它们好像也被某种光轮环绕着,它们移动时不是走步,而宁可说是一种没有声响的漂游,它们消失时也很特别,是一种顿然间的溶化,犹如云彩一般。
“要议论所有的这样一些事情,只能是从来都不明白信仰这个动词究竟意味着什么的那样一种人才有资格。谁要是哪怕是有一回亲身体验过,将心灵沉潜于上帝而感受到某种幸福,那么,他任何时候都不会寻思,什么应当去锻造长矛,什么应当去磨利镰刀之类的事。所有这些雄赳赳的斗士们,什么去迎战维里阿罗夫的达维德们,什么路德们,茨文格里们与约翰们全是魔鬼的奴仆,魔鬼的帮凶。关于他人的罪行我们议说呀,谈论呀,议论了何其多?可是,如果我们把目光转向自身,就像去照镜子那样去审视自己,我们就会看到自己的罪孽与自身的耻辱,那时我们会说什么呢?要知道,我们所有人,每一个人,最好应当去体验大吃一惊时的心寒与战栗,就像小鹿听到猎人的枪声时那样,去钻进修道院的修道小室,我们应当去加以改革的并不是教会,而是自己的心灵,这心灵再也没有能力去对上帝作祈祷了,再也没有能力去笃信他的话语了,这心灵只是一味地想去议论,去证实,去评说,去判定。如果你,鲁卜列希特,像这一位一样地思索,那我就再也不能与你待在一起了,再多待一分钟也不行,我宁愿一头栽入这河水中,那也比与一个不信神的人待在同一个船舱里要好受一些。”
“高尚的女士,请你原谅我。的确,我的身心刚才被恶魔占据了,它使我的感觉错乱了,我以我的灵魂之得救而对您发誓,这类事再也不会重演的!请您再次接纳我吧,把我视为自己的一个忠诚的、听话的仆人,或者,就把我当作比自己年长的但殷勤的兄弟。”
莱娜塔抬起头,瞥了我一眼,她那神态就在这一会儿有不少起伏,起初就像那在狩猎场上一只已身中毒箭尔后被猎人放生而重归自由天地的小野兽;过后,则犹如一个充满信赖一片天真的稚童;然后,她用她的手掌温存地蒙住我的脸,这样地回答我:
“鲁卜列希特,亲爱的鲁卜列希特!你不应当生我的气,不应当要求我提供我不能给予的东西。我已把一切都交给我那天堂里的朋友,而对于尘世间的人们我已一无所有,再也没有亲吻,再也没有激情似火的话语。我——已是一只空荡荡的竹篮,他人从这只竹篮里摘取了全部花朵与果实,但即便这是只空竹篮,你也得提拿着它,因为命运把我们俩连接在一起,我们俩的手足之情,早已载入那无所不知的圣者之书。”
我再次对她发誓,声言再也不违反她的禁令而对她进行什么侵犯。这时,莱娜塔的脸上立即洋溢着快乐而变得开朗明亮,这快乐,这开朗,已是对我自觉自愿的弃权之举所给予的足够的奖赏。发誓完毕,我便站起身来。这时,我说,我现在就告辞,我想离开,到我们所定的那另一房间里去,好让莱娜塔一人能够自由自在地休息一会儿。可是,她留住了我,说道:
“鲁卜列希特,没有你我会害怕的:它们会再度向我发起进攻而折磨我一整夜。你应当留下来与我在一起。”
这莱娜塔面无羞色,就像孩子们那样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羞之处,就那么迅速地脱掉了裙子,扔开了鞋子,几乎一丝不挂,躺到床上,钻入那蓝色的鸭绒被褥里,同时召唤我到她身边,我当时真不知道,该怎样拒绝她。于是,我们俩再一次在同一条被褥里度过了我们相识后的第二夜,虽说是同床共枕,但我们彼此却相距甚远,仿佛不知怎么有一些长方形的铁条儿把我们俩隔离开来。当世人皆知的那种骚动战胜了我身上的意志时,我就忘掉了自己的誓言而再次强求她的温存,这个关头,莱娜塔就用那充满忧伤,失落了激情的话语来安慰我,平息我的骚动。那时,从她口中吐出的话语是那样冰冷无情,弄得我身上的热血一下子凝滞不动了,立时沉入那种意志失落的疲软状态,就在这种状态中,我脸朝下跌落到床上,犹如一具死尸。
“让我听见他的声音,那温柔的,犹如水下宫殿里那座小钟那样温柔的声音!”
“让我去亲吻他那洁白的手,那手犹如高山积雪那样洁白,让我去亲吻他那轮廓并不鲜明的嘴唇,那嘴唇仿佛是透明的头纱底下的红宝石!”
“让我将自己的裸胸紧紧地偎依到他的胸口,以便去感觉一下他的心脏怎样突然屏息,尔后又搏动起来,脉动得飞快,飞快,飞快!”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