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它在山林中虽说小心翼翼,却还是从容不迫地从一个地方飞往另一个地方。在冬日的暮霭里,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它悄悄地忙着干自己的事情,从容地等待着夜晚的来临。它指望把小脑袋藏在翅膀下面,靠着上天的护佑,在某棵枞树下安度这个夜晚。它给荒山野岭带来了一丝微弱的生命的痕迹,而在这一痕迹中蕴含着某种无比感人的东西。在这一片荒野中,我们同样是那么孤独,那么孱弱无力。但是,我们也给这个雾霭沉沉的夜晚带来了一星火花,一星上天所赐的神圣的火花。那是我们的思想和感受,那是我们之间的兄弟情义,那是我们充满青春活力的友谊。沉寂的大自然用永恒的、怀着敌意的一切包围着我们,而这一切却又促使人的精神在诗歌中获得最高的表现。面对这一切,我们意识到自己有思想、有感受、有情谊,心头是多么甜蜜!
在雾霭中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个很大的隧道入口,在它的附近有一个小村落——山坡上零零落落地建着五六间小屋。我们慢慢地沿着这道山坡,踏着泥泞的道路,步履维艰地往上走。但过不久,村落便成了下方一个模模糊糊的小点,而从山头则飘送过来一股积雪的潮气。雾霭变得更加浓重和暗淡,我们迎着它向前,绕过黑洞洞的隧道口,那里的回声很响,穿过一座几乎是笔直的桥梁,桥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那里弥漫着潮湿的灰蓝色云烟。不一会儿,它便同隧道、村落一起从视野里消失了。我们的周围一片荒凉。要是我的旅伴掉在我的后面,那他马上会在浓雾中迷失了方向。我们相互召唤,这互相呼应的声音听起来又低沉,又奇特。铁路轨道上盖着一重融雪,变得湿漉漉的,自上往下延伸着,从那儿沿着岩崖还长着一些松树和枞树。不过,隔着一重雾气,我们与其说是分辨,倒不如说是猜测出了前边朦朦胧胧的深紫色剪影是一片松林。那些树木在十步开外便已经融化在苍茫的暮色之中。而在这些阴森森的丛林上空,笼罩着一片超凡的静穆,它似乎排除了任何一种生命的迹象。不过,依然还有什么东西在簌簌作响,哦,一只灰色的小鸟扑着翅膀,从湿乎乎的松树枝上腾飞而起,扬起了一阵雪雾。它在转瞬间飞停在山路上,回过头来用明亮的小眼睛朝我们打量了一下,又悄悄地飞向左边的山崖,当即消失在烟雾之中。我们看到它之后,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一股欣喜之情突然涌上我的心头。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想把旅伴的手紧紧地握住,而从他在刹那间投向我的温柔的目光中,我觉得他是理解我在此刻的心情的。我们的周围影影绰绰地又出现了密匝匝、阴森森的松林,还有聚积在陡峭的山路上的苍白的湿雪,还有雾气弥漫的峡谷和山崖,而在下方的深处,则是一片浓重的阴影,黑沉沉的,以及那种非人间的死一般的寂静……但是,那只灰色小鸟,那只在阴森森的山林中孤独地度过秋天的灰色小鸟却依然久久地在我的脑海里盘旋……
在深秋的那些灰蒙蒙的日子里,阿尔卑斯山的山谷中是那么静谧,渺无人迹!一道道蓝幽幽的冈峦向着远方绵延,一座座险峰直刺云天。那天空是铅灰色的,显得挺冷漠,低低地挂在一片片湖泊的上方。湖泊也是铅灰色的,只是更暗一点,更美一点。它们分布在群山之间,而山丘则像是用瓦蓝色的大理石堆砌而成,正从湖底缓缓上升。眼望这一爿多云的天空,真想到云雾深处,到隐藏在高山烟霭之中的那些游客罕至的旅舍去度过一夜……
十一月初的一天,我跟我的旅伴一起在格拉鲁斯山谷[插图]中漫游。早晨,我们乘轮船离开城市,午后便已经到了遥远的山中。心里有一点害怕,因为山上可能会刮起暴风雪来。不过,我们还是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铁路往上走,这是一条开春之前暂停通行的铁路。刚走几步,便碰到了几个农民,他们说,今天没有刮暴风雪的迹象。然而,山中的景色却是够凄凉的!悬崖上一些低矮的树木长得稀稀拉拉,像在打瞌睡一般,只是不住地飘洒着小小的黄叶。时而可以看到几头吃草的母牛,它们向你探出了惊讶而又愚钝的嘴脸。时而可以听到一两声唿哨,那是一些男孩子在灌木丛中拾柴……然后,种种声响渐渐静息,空气变得凉爽起来……在一片寂静之中,我们迈着轻快的脚步,在陡峭的山路上越走越高。而从山上,从覆盖着郁郁苍苍的松林的峰峦巉岩那边,冬天像一阵灰蒙蒙的烟雾一般降临到我们的身边。我们正在向冬天走近,便稍稍放慢了脚步,想歇一会儿,一边久久地遥望着山谷。那山谷已经远远地落到我们的下方,透过树林显露出一抹浅蓝的颜色。这时,林中每片树叶飘落的窸窣声都能听得分明;湿淋淋的灌木在无声地滴着泪水。山中的沉寂渐渐取代了安谧。我们被这一片寂静所陶醉了,又加紧在人烟稀少的山中赶起路来。随着忧郁的十一月份白昼的消逝,暮色渐渐变得浓重了。
“你可记得《曼弗雷德》吗?”旅伴说,“曼弗雷德在伯尔尼附近的阿尔卑斯山里,在瀑布边。正午,他念起咒语,双手掬水,泼到空中。在瀑布泛起的彩虹中便出现了山中少女……这有多美!现在,我就想,对水也可以像对火那样崇拜……这是很容易理解的——把大自然神化呗!活着,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呼吸,看到天空、水和太阳——那是多么巨大的幸福!可是,我们依然是不幸的!为什么?是因为我们的生命太短促、孤独和不合理吗?雪莱、拜伦……都曾经流连在这湖上,后来还有莫泊桑,他是孤独的,但心里却渴望着为全世界造福。所有的理想主义者,所有曾经恋爱过、年轻过的人们,所有来到这里寻求幸福的人们,他们已经统统消失了,一去不复返了。你我也会这样消失的……想喝酒吗?”
我把杯子递过去。他往里斟满酒,苦笑地接着说:
“我觉得,总有一天我会同这永恒的寂静融合成一体的。现在我们正站在这种寂静的边缘,只有在这种寂静之中才有幸福。你可记得易卜生所说的‘迈娅,你听到寂静吗?’你是不是听到寂静,这种山里的寂静?”
我们长时间地眺望着群山,以及群山之上那净无纤云的浩浩长空,似乎那里也充溢着悲秋的无比惆怅。我们想象自己置身在远方渺无人迹的深山里……太阳高挂在处于群山重围的深谷之上,一只老鹰在山与天的广阔空间展翅翱翔……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停地往深山里走,就像那些为寻找火绒草而献身的人那样……
我们不慌不忙地划着桨,倾听着渐渐消逝的钟声,一边谈论起去萨伏伊的旅程,在什么地方可以逗留多少时间,而思绪又回到了对幸福的憧憬上去。无论在何时何地,新奇的自然风光之美,艺术和宗教之美总会在我们年轻的心中激起强烈的愿望,要让我们的生活也达到美的境界,使其充满真正的欢乐,并且同人们一起分享这种欢乐。我们在旅途中所见到的那些女性总会激起我们对爱的渴求,这是一种崇高的、浪漫的、细致而又感性的爱,几乎要把她们当作闪现在眼前的理想的女性形象来顶礼膜拜……不过,为了追求这种幸福,就得随着它往深山老林里越走越远,这岂不是童话?
我的旅伴是我为数不多的挚友中的一个。我们在旅途中一起分享了多少甘苦!现在,我写下这些词句献给他。同时,也向我们所有那些有着共同的旅程、理想和感情的朋友们致意。
陆地,天堂越来越近——整夜有浮云在飘荡,整夜有月亮从云间泻下清辉,为云层的边缘镀上一重银光。
这是在大洋中的最后一夜,明天就要抵达锡兰、科伦坡。
“你的路在海里,你的道在大水之中,你的足迹无人知晓……”而我在恐惧和欢乐之中同你接近,对你怀着无比的爱,坚定不移地信仰着你,信仰着你的可亲可爱的天父的怀抱!
现在,我在世上似乎是孤身一人,想象自己最后一次在这月光如水的甲板上跪下双膝。浮云似乎有意地飘散开去,皎洁的月亮从高空洒下欢乐而又柔和的光,而在它的下方,在清澄明朗、无边无际的南方天空中幽幽地闪烁着南十字星座,犹如一颗颗钻石。你的光辉的夜晚充满了宁静而又永恒的欢乐。“我该如何向你致谢?”
当我从船尾回去进餐时,禁不住惊呼起来:月亮是绿莹莹的!从饭厅那扇对着船头的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哦,真的是绿莹莹的!淡绿色的,衬映着绛紫色的天空,被一朵朵银灰色浮云簇拥着,挂在闪着绿光的大洋上空!又颠簸了起来,尤诺恩号船头翘向天空,一阵风吹到窗内,令人通体舒坦,直到心灵深处。一切又是那么柔和,那么亲切,令人感受到一种天堂里的气息,真的是天堂里的气息!
昨夜,我熄了灯,久久地躺着,眼前浮现出东边地平线上那犹如崇山峻岭的云层。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甲板遮阳的阴影,从打开的窗子照进来,敞开的门外吹进一阵和畅的轻风。我想起了水手们讲的故事,这里从四月份起经常会碰到大雷雨,十分可怕。我在睡意蒙眬中想象这些云层变得越来越威严、昏黑、吓人,已经闪烁着电火……然后,我醒了,没有开灯便写下这些诗句:
温暖、苍白的明月
高挂在大洋之上,
海面平静,银波粼粼,
反映出炽热的电光。
大块浮云如山一般涌起:
天使长在为上帝烧香,
天堂的大门浓烟弥漫,
香炉在喷火,闪亮。
今天,浮云还在缓慢、平稳地升起,渐渐堆集到一边,然后移向另一边,更加缓慢地降下来,一切再从头开始。而在遥远的东北方向,在神秘的印度国土的上空,却有一大片云层整天凝固不动地聚积着。饭厅里空荡荡的,电风扇在角落里嗡嗡地吹着风。我一直在读啊,读啊,一面把读过的书往船舷外扔。但愿永远过着这样的日子!
现在已是夜里九点。我站在船尾。闻到了一股干草味,在那边栅栏里有几头牛。明天一早,其中的一头就要给宰了。这是它的最后一夜!这简直不可能,难以置信,但事情就是这样。不过,真是这样吗?也许,这不过是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夜呢?即便是对一头牛的死亡,心里也不愿意相信……
夜晚是迷人的,月悬碧空,照亮了白云,云层中透出疏落的几颗星星,显得格外美丽。要不是老人星,这个天狼星的孪生星座,闪耀着红艳艳的光芒,变幻着奇妙的色彩,那简直就像是在我们奥廖尔老家的夜里。南十字星位置不高,往右边倾斜着。一团团浮云不断地往东飘去,像是一座座险峻雄伟的山岭。它们已经飘了一整天,又随着不断增强的季风聚积了一整天。现在,它们聚积得更顺利了,不过依然还是那样平稳和缓慢,没有破坏美妙夜空的安宁(指我们头顶的夜空,而不是东边地平线上浓云密布的地方)。
我从船尾久久地往右边,往南方眺望。那边,在明亮和寥廓的天空,在南十字星座下方,有一颗星星挂得低低的,孤零零地眨着眼。这是什么星星?明天该去向水手们打听一下。也许是半人马座α星吧?这一类词念起来使我一辈子都感到新奇,感到神秘!而现在,上帝却使我有幸目睹了这一切……
“那头牛在度过最后一夜”——这个念头始终盘旋在我的心里。它应该死去,为了我能够生存,能够继续看到美妙的夜景,并且能够思考它的命运,对此种命运感到惊讶……我命定一辈子都在惊讶,几乎每一分钟都在惊讶,对什么都不理解。我只好说服自己:本来就该这样。
九点时,我去了船头。前方的海洋黑沉沉的,天空倒是挺明净,晴空万里,上面低低地挂着一颗大得吓人的星星,闪烁着血红色光芒。而在船尾,在后边遥远的地方,一弯金晃晃的月牙几乎紧贴着海面,粼粼起波的水面上漫无边际地反映出浅红色的月光。
十点半时,我再次来到这里,再次往后边望去。月牙已经失去光华,渐渐消失,景色变得十分凄凉。船舷两侧涌起了如山一般的黑油油的大浪,浪尖上冒出亮闪闪的绿色泡沫。而在船尾后边的远处,海面泛着浓重而浑浊的、又红又金的光,高低起伏,动荡不停,好像有无数生物,有无数夜间的海怪在游动……
我在甲板上久久地转悠,脸上拂过一阵阵清风,心头感到十分轻松。然后,我下决心往船舱里走,把那只我们随身带了一个冬天、并讨厌地从埃及的一家旅馆拖到另一家旅馆的箱子打开,里面装满了书。我匆匆地把已经读过的和不值一读的东西挑选出来。挑好之后,便往船舷外扔,怀着十分轻松的心情看着书本在空中翻了开来,平平地掉在波涛上,摇晃着,浸在水里,永远地往后飞去,进了大洋。当初,它太太平平地放在奥廖尔乡下时,是否想起有朝一日会来到开罗,到尼罗河河滩,到红海,最后会在印度洋中找到自己的归宿呢!人生的命运也实在是不可预料,充满意外。比如,我就一定能确信,访问锡兰之后便会回到俄罗斯吗?也许,明天,后天,人们便会把我的躯体扔到这些波涛中去……总的来说,这些想法一直颇有意味地在我的脑海里萦绕。我正是那种见到摇篮便不可能不想到坟墓的人。有时,我会想:我们的生存是件多么奇怪而又可怕的事情——每一秒钟都系于一发!现在,我活着,挺健康,可是谁知道过了一秒钟我的心脏会怎么样,要知道我的心脏同所有人的心脏一样,有着某种就其奥妙和精巧而言是独一无二的东西!我的幸福和安宁,也就是我心爱的,我珍视的,我看得比自己还要重的所有那些人的生命、健康也是系于一发……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出于什么目的呢?
我扔了几本书,心里平静了下来,似乎干了什么要紧的事,此后便会万事顺遂似的;然后,从甲板上环顾着从四周包围着我们的这一片空旷、辽阔的“大水”,心里却一直存有疑问:为了什么,出于什么目的?——并在这种上帝制定的难题中,在这种无法索解,但决不能没有答案的难题中获得了某种神圣的解脱。船长从旁边走过;由于我的膝头放着莫泊桑的《在水上》一书,我便问他,知不知道这本书,是否喜欢。
“是的,”他答道,“这挺可爱。”
要是在别的时候,我大概会觉得这种回答愚蠢透顶。但在此刻,我却认为他那种宽宏的漫不经心的态度也许完全是对的。属于那个小小的文学世界的人们是多么可笑地夸大了文学对巨大的人类世界所过的日常生活的作用,而人类世界在实际上往往只知道《圣经》、《古兰经》和《吠陀经》!
“为了什么,出于什么目的?”对我们刚才遇到的那些阿拉伯人来说,这个问题是不存在的。他们只知道一点:自古以来要“服从领路人”,服从那个在《古兰经》里说“颈部血管虽连身,但我们比它更与人贴近”的人。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