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这里看湖。这湖像天堂一样漂亮,像刚被创造出来的一样。湖岸边,被废弃的柠檬树柱子忧郁地立在那里,葡萄藤和橄榄树随风摇曳,柠檬屋看起来也是摇摇晃晃的,格外显眼。聚集在教堂周围的村庄房屋,似乎也属于过去。它们似乎沉浸在了过去的时光之中。
我走进了柠檬屋,只见有三个人在暗处闲荡。园子地方很大,只是又黑又冷。高高的柠檬树上挂满半成熟的果实,沉甸甸地簇在一起,这些柠檬树矗立在晦暗之中。它们就像是黑暗的地狱里的魔鬼,庄严高大,似有一丝生气,却只是巨大的黑影。我到处乱逛,看到了一根石柱,不过它看上去也像个影子,不是平常所见到的那种洁白的样子。我们在这里也像树一样,人,石柱,黑土壤,阴郁而幽暗的过道,都被锁在一个巨大的箱子里。虽然,那里有狭长的窗户和空隙,也能够透进阳光,偶尔一束光线落到了被隔离开来的柠檬树,以及它长势并不太好的柠檬上,但这里确实很阴暗。
“这里比外面要冷多了。”我说。
“是的,”男主人回应道,“但是,晚上,我想——”
我很想知道,如果现在是晚上,这里会是怎样的场景。我希望这些树能够温暖惬意。它们现在就像在地狱里一样。小道旁边的柠檬树之间,有几棵小小的橙子树,数十个橙子挂在枝头,像是黄昏时候灶间燃烧的煤球一样。我伸手过去想要暖一暖手,男主人给我摘了许多橙子树枝,很快,我手上就堆了一束橙子做的花环,在墨绿色的树叶映衬下,看起来非常夺目。从柠檬屋这里往下看,道路旁那些闪亮的橙子看起来就像是晚上湖边村庄里的灯光,而上面浅黄色的柠檬则像天空中的星星。这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柠檬花香。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佛手柑。它悬挂在一棵小树上,看起来很沉,像一个墨绿色的球。头顶有许多半成熟的柠檬,道路旁还有红色的橙子,还有随处可见的佛手柑,人漫步于此,简直如同置身海底。
整个夏天,这湖边陡峭的山峦上,矗立着许多裸露的石柱,周围苍翠的树林,就像是一座座废弃的庙宇。方形的洁白石柱,孤独地站在柱廊下、广场中,从各处的山峦间探出头来,好像是有显赫的民族曾在此膜拜过它们。冬天的时候,我们还能在某些地方看到一些这样的石柱,孤零零地立着,阳光倾泻而下,颓废的墙壁之上冒出了一些灰色的石柱,裸露在天空之下,看起来很凄凉。
放下我们手头的事儿,放下数千年来我们所养成的习惯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停止寻找永恒,漠视并努力控制另一半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永恒是二体合一的,是圣父和圣子,是黑暗和光明,是感觉和思想,是灵魂和精神,是自我和非我,是鹰和鸽子,是老虎和羊的二体合一。人的完满也是自我与非我的合而为一。人的完满也是有自私和无私两面的。退化到自己体内黑暗的源头,沉溺在感觉中的自我抵达了初始的、创世的上帝那里。通过远离自我,限制那绝对的感官的自我,我抵达了精神上唯一的上帝那里。它们是两条通往上帝那里的途径。人必须熟悉这两条途径。
但人却不能混淆了它们。它们是永远独立的。老虎不可能跟羊和谐相处。老虎总想要吃掉羊,羊总会落入老虎的口中。人知道了怎样在肉体上达到完满,知道了那种完满所带来的兴奋感,那就是永恒的。还有精神上的统一,也是永恒的。但是这两者是相互独立的,不会被混淆的。要让两者中和是不可想象的,令人憎恶的。混淆是令人恐惧的,毫无意义的。
对我们而言,这才是意大利的神秘所在,这种对生殖器的崇拜。对意大利人而言,生殖器是个人生育能力的标志,对每个男人而言就像是上帝一样。孩子不过是上帝的象征。
这也是意大利人的魅力和可爱之处,因为他们尊崇肉体上的上帝。我们嫉妒他们,站在他们身旁,我们感觉自己很苍白、很渺小。但同时,我们也觉得我们比他们更优越,好像他们是孩子,而我们是成人一样。
我们在哪些方面比他们更优越呢?只是因为我们并没有在生命之源——生殖器上去看上帝。我们找到的上帝是体力和科学的秘密。
我们赞扬的人远超过那个在我们之中的人。我们的目标是完美的人性,一种完美的、平等的、无私的人性意识。我们通过征服自我,削弱自我,剖析自我,毁灭自我来达到这一目标。我们就这么继续往前走,投身于科学研究、机械制造和社会变革之中。
然而,这个过程中,我们也耗尽了自己。我们找到了大量财富,我们现在有能力享受它们。所以我们说:“这些财宝有什么好的,它们太过庸俗,毫无意义。”我们还说过:“我们停止这样的冒险吧,我们像意大利人那样,好好享受肉欲之欢吧。”但我们的生活习惯,以及法律法规,都不让我们像意大利人那样生活。我们可不会将生殖器当作上帝,因为我们不相信它:北方各国都不相信。因此,我们有的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将他们称为我们的“未来”;有的则自甘堕落,享受着肉体堕落的欢乐。
孩子们并不是“未来”,现存的真理才是“未来”。时间和人并不会创造未来。退后也不是未来。五千万儿童漫无目标地成长,只求达成自己的欲望,这些人并不代表着未来,他们只是过去的蜕变。未来在于现存的、正在发展壮大的真理,在于趋向完满。
但这样并不好。无论我们做什么,都符合那削弱自我的更强大的意志,一手抓剖析,一手抓机械创造。这会将我们都联系成一个整体,整体垮掉了,那种意志却依然存在,因此,现在继续在那至高无上的旧意志中找寻完美的、无私的人性,我们已经变得残忍而没有人性了,也无法帮助自己,我们只是伟大的工业社会的附属品,我们已经创造了让自己达到完满的方式。这伟大的工业化社会没有自我,冷酷无情。它以机械化的方式运行,它是我们的主人,我们的上帝,让我们毁灭。
鼓励新宗教就是鼓励自由。我坚强的身躯和有限的欲望都消失了,我就像一只云雀,消失在天际,但天地间却回荡着我的歌声,这时,我才获得了完满,化作了永恒。当我完全化作了非我,那我才有了绝对的自由,无所束缚。我只要限制自我就好。
这种宗教信仰在科学中体现了出来。科学就是对外在自我的剖析,是自我最基本的组成部分,是外在的世界。机器是一种重新铸造的没有自我的强势力。因此我们上个世纪末就建立起了这种对机械力量的崇拜。
尽管我们很乐意让自我来帮助我们,但我们仍然信仰那非我的世界。我们对战士们喊着莎士比亚风格的话:“那么,就模仿老虎的动作吧。”我们试图再次变成老虎,变成那至高无上的、好战的自我。同时,我们的目标是公平的、没有自我的世界。
我们继续向那非我的上帝祈祷,我们仍然尊崇那位在精神上非我的唯一,他是非我的存在,为了伟大的人性鞠躬尽瘁。这位非我的上帝不假思索地为所有相似的人服务。他的塑像就是那奴役我们的机器,我们在它面前卑躬屈膝,我们跑过去供养它。因为它适用于所有人。
与此同时,我们希望变成好战的老虎。这才是令人恐惧之处:两个极端相互交融。好战的老虎用机器武装自己,闪光的老虎却是由机器制造的。看到机器被老虎拖出来,这真是令人害怕,机器受老虎的支配,而且被迫变成老虎的样子。更令人恐慌的是,老虎被机器所抓住,并毁掉。这真是令人恐惧,是混乱中的混乱,让人不敢去想象的地狱。
老虎没有错,机器没有错,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的,是我们这群说谎者,什么都只是嘴上说说,只会复制的蠢货。我们说:“因为我爱人类,所以我会变成一只老虎;就算没有爱上别人,没有无私地效忠那非我的上帝,我也能变成老虎。”这真是荒谬。老虎狼吞虎咽地吃,是因为这样它才能获得完满,这样它才获得了绝对的自我,而并不是为了鹿、鸽子或其他的老虎而无私奉献才这样狼吞虎咽。
文艺复兴之后,北方继续信仰那非我的上帝。就连拯救灵魂的含义也变成了消极的:这变成了一个逃避诅咒的问题。清教徒们向那个自我的上帝发起了最后的袭击。他们砍下了信仰神授君权的查理一世的头,从象征意义上而言,就彻底毁掉了那个自我的上帝,他是有血肉的,是感官上的上帝,是那闪闪发光的老虎,高贵而神圣,因为“我”就是上帝。
我们跟清教徒一起,认识了一个非我的上帝。教皇说“请认识你自己,不要等着上帝去辨别,人类了解自己的最好方式就是人本身”,这话的意思是:人只要在认识抽象的人类,那他就是完满的;获得这一认识需要剖析,这就意味着自我的毁灭。那时的主张就是:人是宇宙的缩影。人只要表达自己的意愿,满足自己的欲望和至高无上的感觉。
现在,到了变革的时候了。个人是单独的存在,只有他自己。然而,他却能够理解非自己的存在。人类了解自己的最好方式就是人本身,这不过是用另一种方式在表达:“你要像爱自己一样去爱你的邻居”。这就意味着,人只要了解了非我的、抽象的人类,才会得到完满。因此,完满就是要找到另一半,了解另一半。就像斯图亚特王朝的格言一样:“只有表达出了自己,人才会获得完满。”
这种新的精神发展成了哲学理念。所有的存在都是意识。大家都认为,人类是伟大的,是不可抗拒的,而个人却是渺小的、不堪一击的。因此,个人必须融入集体之中。
这种人之完美的理论是雪莱的精神。这是我们获得完满的方式,“这样你才会完美,就跟你在天国的天父一样完美。”圣保罗是这么说的:“现在我已经明白一点点了,然后我就会像完全明白一样明白了。”
如果一个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了解了,那么他才会变得完美,他的生命才会得到庇佑。他有认识并了解一切的能力,那他就有理由去期待绝对的自由和永久的庇佑。
基督是怎样毁灭的?人经历了所有磨难,遇到了永恒之境便化作了永恒,这时他也会觉得满足。在肉体的极度兴奋中,他才能达到这种境界。那么,基督是怎样达到这个境界的呢?
这种兴奋感并不神秘。神秘的兴奋感是一种特别的感觉,需要自创的东西才能感受得到。这是自我进化的一种方式,进化了之后自我会觉得满足。
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为义遭受迫害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天国就是永恒之地,在这里,只要我们精神贫瘠,
或是由于捍卫正义而遭受迫害,我们就会获得完满。
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
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
所以你们要完全,像你们的天父完全一样。
要变得至善完全,与上帝合为一体,化身永恒,我们应该怎么做?我们必须把另一边脸露出来,让我们的对手打,并爱他们。
基督是被鹰掠走的羊,被鹰叼走的鸽子,被老虎吃掉的鹿。
那么,如果有个人拿着剑来杀我,而我并没有抵抗,只是受了他的剑,并死去了,那我究竟变成了什么样?我难道比他更伟大、更强吗?我会知道,我先于那个害死我的人,化作了永恒吗?我不抵抗,那我便夺走了他的圆满。因为消灭了一个奋力抵抗的被捕食者,老虎才能明白什么是完满。那么,屠夫和鬣狗是不会获得完满的。我能夺走老虎的兴奋和完满。只要我不抵抗,老虎就彻底被毁了。
那么我呢,我是什么?“这样你才会完美”。我已经不存在了,又何来的完美?我消失之后,除了老虎,谁还能宣告他的胜利?
我已经不存在了,那么又跟谁合为一体了呢?
我变成了至高无上的、令人恐怖的一部分,只是因为我死亡了,不存在了吗?我已经领悟了这种主观上的完满的兴奋感。那么,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吗?
老虎的箴言是这样的:我的感觉是超乎于我的存在,是我体内的上帝。但基督却说:上帝在那些非我的事物之中。其他的一切都是上帝,这个上帝是非我,比自我的这个上帝更伟大。
这是基督教的教条,是对异教徒教条的补充:“上帝就是自我。”
上帝是非我。意识到非我的存在,我就获得了完美和永恒。露出另一张脸给别人打,我便屈服了那个非我的、比我更强大的上帝。这才是极致的完满。为了达到这一境界,我爱邻居就像爱自己一样。我的邻居就是一切非我的存在。如果我爱上了一切非我的存在,我不就跟上帝合为了一体吗,我不就达到了完满和永恒之境吗?
这是老虎的精神。这老虎是绝对感觉的权威象征。这就是老虎,在布莱克之夜的森林里闪闪发光的老虎。它确实在黑暗中燃烧。但这老虎的根本命运是冰冷的、洁白的、兴奋的。那闪闪发光的猫科动物白色的眼睛就说明了这一切。这就是神圣的肉体,它毁灭了一切,然后转变成了闪亮的火苗。
通过肉体的兴奋转化,只是变成永恒的火焰的方法之一。就像那夜晚中的老虎一样,我也毁掉了所有的肉体,我喝光所有的血液,直到我体内的火焰转化成了永恒之火为止。在兴奋中,我再次变成了神圣的上帝,我是永恒的天父上帝之中的一缕火焰。在这种生理的兴奋中,我喝光了所有的血,吃光了所有的肉,我再次变成了神圣的不灭之火。
这就是老虎的方式,老虎是至高无上的。它的头变成了扁平状,好像有什么重物压在那坚硬的头颅上,不断地往下按压,将意识压到一块石头里,压到血液之中,并充盈血液。它是血液的征服者。意识躺在腰上,似乎那里是脊柱一样,那柔弱的腰上就是活生生的意识,是老虎的意识。脊髓之中就有骨节。
意大利人是如此,军人也是如此。这是军人的灵魂。他的意识也聚集在脊柱的底端,他的思想也被征服了。军人的意识是老虎的意识,这种意识是毁灭性的,将其他的生命吸收进自己的生命之中,他的生命是至高无上的,直到那种兴奋的感觉化作了永恒的不灭之光为止,然后他才觉得满足,他在永恒之中获得了完满。
这是真正的军人,这才是感觉的顶峰,这是肉体的鼎盛期,这只吃光了所有活物的超级大老虎,现在在自己永恒的牢笼中来回踱步,它半眯着眼,锐利而专注地盯着那对它并不重要的东西。
老虎的眼睛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借着它体内的欲望之光才能看到。那冷冷的白光如此耀眼,白天温暖的阳光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这样,老虎白色的眼睛才能看到那并不真实存在的东西。所以这种盲光是很令人惊恐的。我对自己的认识在它看来就是一个空洞,完全阻挡不了它的视线。它只知道它看到的是我,身上散发着肉体的芬芳,体内有温热的血液,是一堆美味的肉。它就是这么看我的,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意识一直在控制着感觉。就连猫也能感受到黑暗的阴冷、美妙和尊贵。但是在猫看来,这火焰是冰冷的,发出幽绿的火苗,像液体一样流动,像闪电一样迅速而闪亮。火光最大的时候,转变成了白色,在黑夜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就像黑猫身上的白毛一样。这种火像野火一样,极具破坏性,燃烧着慢慢耗光了燃料,自己熄灭了。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