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了头,“我想问您一件事。”
“尽管问。”
“在这个世界上,”我说,“您认为什么才是最为强大且不变的力量?”
他思考了接近半次心跳的时间。“艺术。”他说。
“真的?”
“是的。”
噢,我心想,结论下得还真快。“您能解释一下这么认为的理由吗?”
他亲切地点点头。“因为艺术,”他说,“就是美,而美就是看得见、听得着的善之本质。当你看到一座美丽的雕像,或者聆听美妙的音乐时,你就是在注视和聆听美,而这就是善,是任何人类都无法长久承受的力量。因此,通过创造美,艺术家就在人类心灵中打开了门与窗,让善涌入其中。我们口中的邪恶只是黑暗,是缺乏光亮。光会驱逐暗;善会驱逐恶。美会驱逐恶。因此,艺术是全世界最为强大且不变的力量。”
我点了点头。然后我说:“抱歉,但这是在胡扯。”
他咧嘴一笑。“对,”他说,“也不对。我刚刚告诉你的话基本正确,但仅限于理想条件下。而理想条件是十分罕见的。”
“比方说?”
“如果你透过玻璃或雨滴去窥视光,光就可能扭曲失真。有这么一句谚语:美丽与否取决于观看者的眼睛。事实上,这是错误的。美是绝对的,但观看者的眼睛——”他闭上了那只好眼睛,留下那只玻璃怪物直视着我,“——能够削弱或是腐蚀它。如果让光线透过雨滴,它就会分解为各个组成部分。如果让美透过不完美的观看者的眼睛,你也许会一无所获;只有涂着颜料的帆布,或者一块石头,又或者是朝带孔的管子吹气时发出的噪音。此外,”他补充说,“艺术本身也可能不够优秀。”
“噢。”我说。
“为了避免这种状况,”他接着说,“我们必须训练眼光,让观看者能够正确观看。我们必须创造优秀的艺术。如果能实现这一点,艺术就可以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婴儿与洗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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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长,”公爵说,“麻烦你给我们的客人看看海图。”
但海图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图上有很多淡蓝色,配有铅笔画出的线:一些是之字形的线,线的每个转折处都以细小优雅的笔迹标有日期。最长的那根线在中央的某处戛然而止。我不禁在海图上查看起纬度和经度来。
“就是埃涅阿斯所说的位置,半点不差。”
不,我心想。不,别这样。即使是对于恶作剧积习难改的无匹骄阳,即使是设计了人类的消化和生殖系统、给予凡人神明的头脑和山毛榉树的一半寿命的无匹骄阳,也不可能如此残忍、如此反复无常。我瞪大眼睛,希望那片山脉其实是云彩,但事实并非如此。那些是山脉,就和埃涅阿斯描述的山脉一样,正如卡齐德努斯的壁炉中灰飞烟灭的那些文字所描述的,如果你从西北方接近艾斯凯渥,看到的就会是这片高山:那是奥杜斯山脉,而强大的奥斯城就坐落于山脚的位置。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说。的确。有些时候,我真不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
 
几乎就在我们看到陆地的那一刻,风彻底停止了。船帆静止不动,厨房的炊烟径直升向天际,就像一棵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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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皱眉看着我,就像我久久没能理解某个概念时,导师看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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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公爵走了进来。
就在不久之前,你还能随处看到肖像画。作为学者,我可以告诉你,这些画的百分之九十都是照抄从前挂在豪斯礼拜堂中庭处、由崔伯莱乌斯绘制的肖像。对于这些大批量印制的画像,我最感兴趣的是构图方面的微妙改动——上方左边位置的那朵白玫瑰的意义,或是栖息于窗台、悄无声息地变化为知更鸟的那只鹪鹩象征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政界动向。当然了,公爵也是某种造物,是经过创造、重制、改动和修正的事物。一直到我真正遇见他,我心中仍然觉得他似乎只是他本人的仿冒品。请注意,当时是在脱离帝国的辩论会之后,但又在白手套丑闻之前。公爵比全盛时期少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财富和权力,但他仍旧是共和国第二富有和第三有权的人。我的房间根本容不下这样的大人物,就算他们的身高只有五英尺。
不,这在肖像画里当然是看不出来的,但事实就是如此。至于无匹骄阳为何会把他造成这副模样,我毫无头绪。在画像上,你看到的根本是个完美无缺的人——典型的身材比例;如果碰巧是经典派或者后矫饰派画风,你会看到完美的肌肉张力;如同古旧硬币上的皇帝的面孔,而那时铸币机械的做工远远没有现在这么马虎。通常来说,人们会假定现实生活里的他跟画像上截然不同。但他们错了。画像的绝大部分都惊人地准确:是原型逼真而传神的副本。只不过他只有五英尺高,这也就意味着当我起身问候时,他的头顶才到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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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你在世上最爱的人死去,而你用某种方法把那个人的灵魂装进了瓶子里;假设你走遍了每一座墓园,挖出新近埋葬的尸体,小心翼翼地从各处选择部件;再假设你能以高超的技巧将所有部件缝合在一起,外人根本看不出破绽;假设你能拼出一具看起来和你的爱人完全相同的身体,就连你也看不出分别;假设你能把灵魂吸出瓶子,吹进那具组装身体的嘴里,让它起死回生——
那么,你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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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完了手稿。我想我本可以自己写一份出来。
这就是最离奇的地方。我这一辈子都在推测艾斯凯渥的种种,进行有理有据的猜测,用沙砾来揣摩城堡的样子。从花甲老人童年时听祖父讲述的故事中得出靠不住的零散线索;基于对古代文物的观察推断出结论,而这些文物很可能仿制自埃涅阿斯的手下偷运回来的货物(至于是否忠于原作则另当别论);在其余的时间里,我研究的那些证据的可信度也极其堪忧。但无论如何,我是正确的。尽管难以置信,但我天马行空的猜想和缺乏条理的结论却经由纸上这些高大纤细的棕色字母得到了证明。这足以令人落泪了。我根本不需要这份手稿,除了作为证据。我早就知道了其中的一切。
——但有没有证据的差别就像天壤云泥,不是吗?我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指控谋杀的人,编造了一段疯狂而且完全虚假的不在场证明,却得到了一位完全陌生且无比诚实的目击者的证实。我是正确的。我说对了一切:那些山峰的高度(这是我根据一个几乎肯定是伪造的故事计算出来的,故事里提到埃涅阿斯在某座山的山顶将水壶里的沸水洒到了手上,却没被烫伤)、那条将北部高地的沙金冲刷出来的大河的源头所在、那些红黄相间的鹦鹉来自哪个省份。无一例外。
“我想你应该对自己很满意吧。”他说。
我完全忘了他的存在。我一直盯着那些装饰过的大写字母。这些装饰不是埃涅阿斯自己做的,他肯定雇用了当地的某个代笔人或者法律文书抄写员。字体的装饰是当时的典型风格,称得上干脆利落,字母绘有红色的阴影部分,以树叶和卷轴图案作为修饰:这是所有权证书、租约与合同的标准装饰。每一段的首字母都有这样的装饰。看起来稍有些浮华,但那个人负担得起。“抱歉,你说什么?”

——《借人以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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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斯福鲁斯·兹米西斯提出,一切权力(政治、经济、军事的)都是令人厌恶的。虽然人类长期以来沉溺于权力,可离开了权力,人类还是可以生存的,但一定要在沉溺状态被彻底打破之后才行。与权力做斗争时,使用任何方法手段都是合理的。尼斯福鲁斯进一步提出:如果在万中无一的情况下,他继承了皇位,便会立即解散帝国并把权力移交给议会。他会制定议程解散现役部队,让各省享有自治权,还要取缔各大贸易垄断公司。各项必要措施都落实到位后,政府权力就会减小到必需的最低限度,直到人类可以完全不需要政府为止。该提议被付诸表决,获得一致通过。”
“现实点吧,高尔吉斯。”我说,“那时我们都只是孩子。”
他盯着我,说:“这不是你的真实想法。”我仔细地想了想,他是对的。他把书拿了回去,又找到一段,念了起来。
“弗尔米奥提出,人类生来自由,但一出生,就被父母、老师、政府等权威所支配。每个权威都会贬抑人的心灵,因此年龄愈大,心灵反而愈加枯萎。他学会了远离自由,远离自己的神圣本质;他被教育成了一个奴性十足的人,否认一切潜能,背弃原本应该做到的所有。因此,我提议,本委员会的成员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要用庄严的宣誓来铭记这一时刻。此时此刻——维萨城建城一千二百十五周年,阿克蒂斯·兹米西斯四世皇帝五年三月十六日十七时,我们一致同意并宣誓,将坚定不移地遵守以下誓言:权力是世上最大的邪恶,我们必须反抗这种邪恶。妥协就等于背叛,斗争必须矢志不移。该提议被付诸表决,获得一致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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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堆可悲的遗物里有一只饼干盒,我坐在上头,读起了他的日记。这感觉就仿佛他坐在我的身旁,在对我说话,向我倾诉、抱怨,和我找茬吵架,讨论思辨和外推法[插图]。他为自己的病痛感到愤怒。“这是最愚蠢不过的事了。”他在日记中写道。他下定决心要恢复健康。随后他开始幻想,“要是我死了怎么办?”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得魂不附体,接着又生起气来。他尽力让自己平静,“没关系,一切都无所谓,客观看来,一个人的生命是微不足道的。”他不断地安慰自己,但终究无法接受现实。“一个人的心脏停止跳动后,所有的记忆、知识、感觉、经历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想法让他毛骨悚然。“这实在是太荒谬了,一个人用尽一生的时间,通过学习来获得知识和经验,其中既有个人的、也有作为集体一分子的记忆;但当他刚要有所作为时,命运却要让这一切化为乌有。”对此他很是不满。他还觉得世上数不胜数的所有罪恶之中,最为邪恶的就是爱,凡人不应该拥有爱与被爱的权利;每个人终将死去,但他们在别人心中留下的爱并不会随着死亡而消散。因此,是爱造成了世间最大的痛苦,爱才是最大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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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之所以记得那个俘虏,是因为当时他想拔下俘虏戴的纯金印章戒指,可后者并没有恐惧屈服,而是直接照他嘴上来了一拳。小队长太吃惊了,以至于没有取他性命,但还是把戒指给抢走了……
弗尔米奥,他的戒指现在就摆在我的面前。我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戴上这个戒指时,我们是怎么嘲笑他的。当时,他表现得很难过,告诉我们这是他父亲临终前传给他的,上面还有他们家族的族徽,父亲让他发誓永远都戴着。我们当时都被感动坏了,后来却发现他父亲活得好好的。于是他老实交代了这戒指是一个女孩送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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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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