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尔:以固体型态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桌子,实际上只是表象,这已经经过了科学的证明。所以如果人的心智不存在,那么依靠心智去感知的桌子就不会存在。我们必须要接受一个基本的物理事实,桌子只不过是由无数分散旋转的电力集合而成的。在对于真理的理解上,局限在个体当中的心智永远都在与普世人类的心智发生冲突。它们一旦和解,就有科学、哲学或者伦理学的成果出现,并传承下来。如果真的存在与人类完全无涉的真理,它对人类来说也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有些事物的连续性体现在时间而不是空间上,例如音乐,这应该很容易理解。如果心智对于存在的感受也和音乐类似的话,那么可以说毕氏几何学就失去了意义。白纸的存在与文学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概念,对于以纸为食的蠹虫而言,并没有文学这个概念;但文学于我们,却有着远高于白纸的价值。同样的,如果还有什么脱离人的感觉或理性存在的真理,只要人类还在,那它就没有任何意义。
泰戈尔:美存在于对完美和谐的追求中,完美和谐存在于普世万物之中。我们想认识真理,必须通过自身的挫折、经验的累积,以及对所犯错误的总结与感悟中逐渐摸索到它。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怎样认识真理呢?
爱因斯坦:虽然我暂时无法有力地证明,真理其实是独立于人类而存在的,但是我始终坚定不移地相信这一点。举个例子,华氏定理在几何学中是众人皆知的存在,但它会因为人类的存在与否而变化吗?无论如何,假如真的有独立于人类的现实,我相信也一定会有相对于此现实的真理。所以如果我们否认前者的存在,那将必会带来对后者存在的否定。
泰戈尔:只要是被普罗大众接受的真理,在本质上必定是人的真理。如果仅是被个体理解并接受的,恐怕还没办法被称为真理——至少不能被视为科学,它只是人类的思考器官想出来的一个结果。比如印度哲学体系中的绝对真理,换成别的知识体系的接受者,就无法被理解,也无法用言语表达清楚,这样的真理就不属于科学。眼下我们讨论的真理,是一种表象,它对人的心智而言为真,因此必然是人的真理,也许我们可以叫它幻觉(maya)。
爱因斯坦:所以根据你的看法,或者说也是印度的观点,真理不是个体的幻觉,而是全人类的幻觉。
泰戈尔:就科学而言,我们的训练是克服个体心智的不足,找到被全体人的心智都能理解的真理。
爱因斯坦:问题在于真理是否能脱离我们的意识。
爱因斯坦:你所信仰的神祇与世界是分开的吗?
泰戈尔:并非如此。我信仰人的宗教,而人性的无限无所不包,甚至能将宇宙纳入。所以我认为宇宙的真理即人的真理。如果用科学常识来解释:物质是由质子和电子构成的,虽然看起来很坚实,但两种构成要素之间必然存在着一些空隙。人类也是如此,它由无数个别的人组成,人与人之间是有关系的,这些关系把所有人连接起来,把世界变成一个共同体。甚至宇宙也是这样,它是人的宇宙。这个想法是我在文学创作时,以及关于人的宗教的认知过程中逐渐明了的。
爱因斯坦:人们关于宇宙的本质有两种相反的看法:一、世界是因人类而存在的实体;二、世界是独立于人为因素的现实。你怎么看?
泰戈尔:我同意前者。当宇宙与永生之人的关系和谐一致时,宇宙便是我们认知的真理,它的美也愈发得到体现。
爱因斯坦:这是纯粹的人的概念的宇宙。
泰戈尔:这也是唯一的概念。世界是人的世界,科学观点也是科学家的看法。关于世界的真理是基于某种理性和情感的标准诞生的,是人类经验的总和。
爱因斯坦:这正是人类存在的表现。
▷结语
在梵语中,“鸟”据说有两次生命,一次是从卵中破壳而出独立生活;一次是翱翔于蓝天之际拥有自由。这种说法跟我们的理念多么相似。人的自我非常有限,能让灵魂获得自由并最终得到解放的人,也带有这样的特质。每个生命都拥有两个方面——一面是由外在事物烘托出的存在,另一面是自我意识里的超然存在。
人类具有天生的本能,会不停地蛊惑他跨越界线,因此人永远不甘心臣服于眼前的一切,他会想尽办法跨越阻碍他脚步与视野的那堵墙。不过与此同时,他也必须与自己的生物性相抗衡——那是另一股强大的势力,但挑战它会令人激动万分。人类之所以创造了丰富的文明财富,正是因为拥有永不放弃探索远方的激情。人对探索真理的渴望,并不仅是为了满足自我,而是为了自我的超越,人的无限性正体现于此,在探索过程中人展现出的真与善也使得人的宗教更加真实。只有人类社会才会诞生宗教,因为只有人的演进才能一步步提高生物效率并最终迈向灵性的圆满。
在吠檀多派(印度婆罗门教六派哲学之一)的教义中,婆罗门意味着绝对真理,它不分彼此、善恶、美丑等诸多特性。只有一项是例外的,即在永恒寂静、无思无想的状态中,有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幸福感存在。但因为人的宗教的意义只存在于能被人类理解的世界中,所以婆罗门这种缥缈的概念没法为我们所讨论。在这本书中,我试图向各位阐释的是无论我们用什么名称来称呼伟大的神相,它都在我们的宗教当中具有最崇高的地位。因为这位神圣的神相具有人性,它将罪恶与圣洁的具象含义彰显于世,并且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理想典型,以及人类所有本质皆能被接纳的永恒空间。
印度有一项传承了千年的传统文化——瑜伽。正如我们所知,在瑜伽修习的过程中,人能够超越所有的俗世羁绊,进入宁静的婆罗门意识状态。这个说法无人会质疑,因为它是修习者的直接感受,而并非出于逻辑推导的结论。有些人能短暂地进入三昧(印度教和佛教哲学用语)——一种自我与无限融合的境界,也是一种语言难以形容的状态,在印度的修习者中,这种体验很寻常。我从不怀疑这些体验的真实,也希望读者们相信它的存在。修习者们对这种状态怀着一种深沉的感情,因为那是一种宁静、和谐、一体的美好感受,它可以容纳所有人性的真实面貌、意志与行动。可以说那是宛如神祇的存在,不仅是所有真实人性的总和,更是贯穿了所有人,穷尽一生都努力追寻的目标。
最后让我借用一首孟加拉包尔人的诗来结束本章的内容。这首诗已经诞生一百多年了,讲的就是有限的个体与无限灵魂的结合。在这种关系里,人无法得到解脱,因为爱永远不会终止,而它才是让人达到圆满获得真理的决定性因素。也正因为这样,人的独立与自由不能有一点儿委屈。
歌里这样唱道:
灵魂的莲花从未停止绽放,它盛开了一个又一个世纪,我无法离开它,你也一样。
它的花瓣合了又开,永不止息,它的蜜如此甜美,你会像蜜蜂那样着迷。
你离不开它,而我和自由,也不复存在。
我曾经去过偏远的孟加拉村落,很多信仰伊斯兰教的农夫住在那里。在那儿,村民们请我观赏了一种源自数世纪以前、影响很深远的、教派文学的歌剧表演。如今已经没有人信奉这个教派,但它的歌谣依然在一群异文化的村民中间传唱。唱词来源于这个教派独特的教义,讨论组成人的各种元素,包括躯体、自我与灵魂。歌唱之后还有一段对话表演,叙述一名男子原本打算步行前往喜乐园布林达本(Brindaban),却被人指控偷窃而无法成行,因为男子被发现在衣服里藏着“自我”企图将其私运到乐园里,这便是他有意犯罪的证据。男子的罪行昭然若揭,旅程就此结束。他不知道的是,想要将自我带入至喜乐园,只能靠自首与忏悔。表演是在一处用竹竿搭建的老旧遮雨棚下进行的,只靠几盏煤油灯打光。村民挤在四周,还有狼嗥不时从附近田里传来。众人对于这场奇特且融合舞蹈、音乐与幽默对话、探讨万物终极意义的戏曲兴致高昂,一直到午夜时分才散去。
这场表演告诉我们,在印度,正是因为哲学能够提供给人们成就生命的法门,所以诗歌才与之自然而然走到一块儿,最终让人们获得在真理中徜徉的自由,就像下面这句祷词:
将我们从虚幻带往真实。
因为,真实即喜乐。
在艺术世界里,人的自我意识从那些利害纠葛中解放出来,让人们毫无阻碍地达到合一的境界,那是内心真实的反应,也属于人永恒的愉悦。
灵性世界同艺术世界一样,人类的灵魂渴望摆脱束缚,达到没有一丝杂念的极乐之境——这既是创造的原因,也是创造的目的,灵魂渴望得到与真理合而为一的自由。灵魂解放深深影响了印度人的生活,深入到纯粹情感与祈祷的内在,借着诗歌的翅膀飞向天堂。在印度,我们总是可以听到来自教育程度不高但虔诚祭拜救度佛母神(Tara)的信徒这样唱祷:“我犯下何罪必须待在表象世界的地牢?”这声音。
这些人可能是驾着牛车赶市集的农夫,可能是正在撒网的渔人,如果你向他们询问歌词的深意,他们也许没办法给出智慧的解答,但在他们心中,所有的悲惨都有一个永远不变的原因,那就是生命的意义无法彰显,而并非缺乏舒适的物质生活。他们担心被抛弃在真实世界之外,害怕一直在庸常生活的泡沫中浮沉,恐惧被苦乐起伏的浪潮丢来抛去,永远触摸不到生命终极的意义。他们祷词中常见的主题,一直批判过于重视“我”和“我的”,他们认为这会影响人对真理的领悟。也许他们也看到了那些社会地位很高或睿智优秀的人,情愿抛弃所有而忘我追寻真理吧。
——《灵性的自由》
「每日一文1324 2026-04-12」《写信》by 老舍
[全文:https://shimo.im/docs/KlkKv8ZMRMuNKMqd/ ]
↓节选
写信是近代文化病之一,类似痢疾,一会儿一阵,每日若干次。可是如得其道,或可稍减痛苦。兹条列有效办法如下:
(一)给要人写信宜挂号,或快邮,以引起注意;要人每日接信甚多也。
(二)托人办事的信,莫等回信(参看第四条),应即速发第二封。第二封宜比第一封更客气;这样,或足使对方觉得不好意思不回信。
还记得一个清晨,我刚丢了一捧凋谢的花朵,却被一名正在乞讨的孟加拉村妇拾了起来,她用裙摆捧着,贴近脸庞,用轻柔无比的声音轻叹:“噢,我心爱的!”我被感动了,我仿佛看到了她直视花朵背后无尽世界的灵魂之眼,在那里她与昔日的爱人享受了亲密的接触。虽然她没有用繁复的仪式虔诚地祭拜神灵,但人性的光辉足以让大地献出花朵,将美好馈赠于她。
——《师者》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