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藏无已,遂收拾经卷。不期石上把《佛本行经》沾住了几卷,遂将经尾沾破了。所以至今《本行经》不全,晒经石上犹有字迹。三藏懊悔道:“是我们怠慢了,不曾看顾得!”行者笑道:“不在此!不在此!盖天地不全。这经原是全全的,今沾破了,乃是应不全之奥妙也,岂人力所能与耶!”
一阵风,乾坤播荡;一声雷,振动山川。一个闪,钻云飞火;一天雾,大地遮漫。风气呼号,雷声激烈。闪掣红绡,雾迷星月。风鼓的沙尘扑面,雷惊的虎豹藏形,闪幌的飞禽叫噪,雾漠的树木无踪。那风搅得个通天河波浪翻腾,那雷振得个通天河鱼龙丧胆,那闪照得个通天河彻底光明,那雾盖得个通天河岸崖昏惨。好风!颓山裂石松篁倒。好雷!惊蛰伤人威势豪。好闪!流天照野金蛇走。好雾!混混漫空蔽九霄。
唬得那三藏按住了经包,沙僧压住了经担,八戒牵住了白马,行者却双手抡起铁棒,左右护持。原来那风、雾、雷、闪乃是些阴魔作号,欲夺所取之经。劳嚷了一夜,直到天明,却才止息。长老一身水衣,战兢兢的道:“悟空,这是怎的起?”行者气呼呼的道:“师父,你不知就里。我等保护你取获此经,乃是夺天地造化之功,可以与乾坤并久,日月同明,寿享长春,法身不朽:此所以为天地不容,鬼神所忌,故来暗夺之耳。一则这经是水湿透了;二则是你的正法身压住,雷不能轰,电不能照,雾不能迷;又是老孙抡着铁棒,使纯阳之性,护持住了。及至天明,阳气又盛,所以不能夺去。”
三藏、八戒、沙僧方才省悟,各谢不尽。少顷,太阳高照,却移经于高崖上,开包晒晾。至今彼处晒经之石尚存。他们又将衣鞋都晒在崖旁,立的立,坐的坐,跳的跳。真个是:
一体纯阳喜向阳,阴魔不敢逞强梁。
须知水胜真经伏,不怕风雷闪雾光。
自此清平归正觉,从今安泰到仙乡。
晒经石上留踪迹,千古无魔到此方。
却说那宝阁上有一尊燃灯古佛,他在阁上,暗暗的听着那传经之事,心中甚明,——原是阿傩、迦叶将无字之经传去,却自笑云:“东土众生愚迷,不识无字之经,却不枉费了圣僧这场跋踄?”问:“座边有谁在此?”只见白雄尊者闪出。古佛分付道:“你可作起神威,飞星赶上唐僧,把那无字之经夺了,教他再来求取有字真经。”白雄尊者即驾狂风,滚离了雷音寺山门之外,大作神威。那阵好风,真个是:
佛前勇士,不比巽二风神。仙窍怒号,远赛吹嘘少女。这一阵,鱼龙皆失穴,江海逆波涛。玄猿捧果难来献,黄鹤回云找旧巢。丹凤清音鸣不美,锦鸡喔运叫声嘈。青松枝折,优钵花飘。翠竹竿竿倒,金莲朵朵摇。钟声远送三千里,经韵轻飞万壑高。崖下琪花残美色,路旁瑶草偃鲜苗。彩鸾难舞翅,白鹿躲山崖。荡荡异香漫宇宙,清清风气彻云霄。
长老大喜道:“徒弟,休得乱顽。那里有只渡船儿来了。”他三个跳起来站定,同眼观看,那船儿来得至近,原来是一只无底的舟儿。行者火眼金睛,早已认得是接引佛祖,又称为南无宝幢光王佛。行者却不题破,只管叫:“这里来!撑拢来!”霎时撑近岸边,又叫:“上渡!上渡!”三藏见了,又心惊道:“你这无底的破船儿,如何渡人?”佛祖道:“我这船:
鸿蒙初判有声名,幸我撑来不变更。
有浪有风还自稳,无终无始乐升平。
六尘不染能归一,万劫安然自在行。
无底船儿难过海,今来古往渡群生。”
孙大圣合掌称谢道:“承盛意,接引吾师。——师父,上船去。他这船儿,虽是无底,却稳,纵有风浪也不得翻。”长老还自惊疑,行者叉着膊子,往上一推。那师父踏不住脚,毂辘的跌在水里,早被撑船人一把扯起,站在船上。师父还抖衣服,跺鞋脚,抱怨行者。行者却引沙僧、八戒,牵马挑担,也上了船,都立在[舟旱][舟唐]之上。那佛祖轻轻用力撑开,只见上溜头泱下一个死尸。长老见了大惊,行者笑道:“师父莫怕。那个原来是你。”八戒也道:“是你,是你!”沙僧拍着手,也道:“是你,是你!”那撑船的打着号子,也说:“那是你!可贺,可贺!”
他们三人,也一齐声相和。撑着船,不一时,稳稳当当的过了凌云仙渡。三藏才转身,轻轻的跳上彼岸。有诗为证。诗曰:
脱却胎胞骨肉身,相亲相爱是元神。
今朝行满方成佛,洗净当年六六尘。
忽见一带高楼,几层杰阁。真个是:
冲天百尺,耸汉凌空。低头观落日,引手摘飞星。豁达窗轩吞宇宙,嵯峨栋宇接云屏。黄鹤信来秋树老,彩鸾书到晚风清。此乃是灵宫宝阙,琳馆珠庭。真堂谈道,宇宙传经。花向春来美,松临雨过青。紫芝仙果年年秀,丹凤仪翔万感灵。
此时长老见那国王敬重,无计可奈,只得勉强随喜,诚是外喜而内忧也。坐间见壁上挂着四面金屏,屏上画着春夏秋冬四景,皆有题咏,皆是翰林名士之诗:
《春景诗》曰:
“周天一气转洪钧,大地熙熙万象新。
桃李争妍花烂熳,燕来画栋叠香尘。”
《夏景诗》曰:
“熏风拂拂思迟迟,宫院榴葵映日辉。
笛玉音调惊午梦,芰荷香散到庭帏。”
《秋景诗》曰:
“金井梧桐一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
燕知社日辞巢去,雁折芦花过别乡。”
《冬景诗》曰:
“天雨飞云暗淡寒,朔风吹雪积千山。
深宫自有红炉暖,报道梅开玉满栏。”
那国王见唐僧恣意看诗,便道:“驸马喜玩诗中之味,必定善于吟哦。如不吝珠玉,请依韵各和一首如何?”长老是个对景忘情,明心见性之意,见国王钦重,命和前韵,他不觉忽谈一句道:“日暖冰消大地钧。”国王大喜,即召侍卫官:“取文房四宝,请驸马和完录下,俟朕缓缓味之。”长老忻然不辞,举笔而和:
和《春景诗》曰:
“日暖冰消大地钧,御园花卉又更新。
和风膏雨民沾泽,海晏河清绝俗尘。”
和《夏景诗》曰:
“斗指南方白昼迟,槐云榴火斗光辉。
黄鹂紫燕啼宫柳,巧转双声入绛帏。”
和《秋景诗》曰:
“香飘橘绿与橙黄,松柏青青喜降霜。
篱菊半开攒锦绣,笙歌韵彻水云乡。”
和《冬景诗》曰:
“瑞雪初晴气味寒,奇峰巧石玉团山。
炉烧兽炭煨酥酪,袖手高歌倚翠栏。”
“老孙祖居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父天母地,石裂吾生。曾拜至人,学成大道。复转仙乡,啸聚在洞天福地。下海降龙,登山擒兽。消死名,上生籍,官拜齐天大圣。玩赏琼楼,喜游宝阁。会天仙,日日歌欢;居圣境,朝朝快乐。只因乱却蟠桃宴,大反天宫,被佛擒伏,困压在五行山下,饥餐铁弹,渴饮铜汁,五百年未尝茶饭。幸我师出东土,拜西方,观音教令脱天灾,离大难,皈正在瑜伽门下。旧讳悟空,称名行者。”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