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里倾听着大海和雪花飘落的声音,低声谈论着那个我们走出宾馆时看见的美国人,那个从前的宪兵。他的妻子睡着了,他很孤单,想和人交谈,在这个国家我总是感到孤独,他对那个高大的服务生说;搞什么呀,就像该死的孤独出产自这里似的,就像它是随着你们这儿的火山喷发一起喷射出来的,把整个世界淋了个遍。孤独,他顿了顿,仿佛失了神,然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又讲起军队的故事,两只脚轮换踩在地上,仿佛想在这个高深莫测的世界里维持平衡。我和阿里设法从他们身边悄悄溜过去,差一点被看见,害怕这个美国佬上前来对着我们劈头盖脸地说军队里的事和军人的生活,没完没了,每说一个词就要带一个“他妈的”,我们走到大堂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迟疑了片刻,冻雨里的夜色看上去几乎是险恶的。我们迟疑了,看看四周,仿佛在寻找某种东西,给予我们力量走出去,走进黑暗和冻雨中,于是我们看见了航站楼的照片。那是一张近照,悬挂在大堂显眼的位置,是在阳光灿烂的时候拍摄的,照片下面是一句用冰岛语、英语和德语写成的题词,它详细地描述了航站楼开幕的盛况和机场的重要性。题词引用了胡尔达的诗句,“谁拥有更公平的祖国?”还有记者对于我们的伟大和理想的描述。胡尔达的诗句后面紧跟着的是有关莱夫·埃里克松航站楼的建设成本的详细信息,以及一则关于美国人承担了相当大一部分费用的说明,那则说明还规定,在“高风险环境”下准许他们接管机场。“我们由此可以问一问,”题词如是总结道,我和阿里意识到这些文字很可能是酒店经理西加亲自写的,“经过仔细的审视,冰岛人的自我形象究竟是基于幻觉,还是基于我们遗忘的能力,遗忘那些我们不愿铭记的事物?”

显示全部对话

她已经二十年没奔跑过了。从她十几岁的时候在北方算起,说实话,她已经忘了怎样奔跑,忘了奔跑的感觉,身体内部有什么样的反应,以及血液是怎样循环的。她从冷冻厂一路跑向大海,遗忘已久的动作唤起了她对北方新的记忆,如此强烈,如此清晰,仿佛她同时在两个地方,两个不同的时代奔跑;在凯夫拉维克,在寒冷刺骨的风中,也在北方,她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跑到自家绿色的牧场,冲上前吓跑羊群,羊儿穿过篱笆间的大洞,贪食着草地上鲜甜的青草。她跑过草地,在阳光下,怡然自得,天空是蔚蓝的永恒,蔚蓝的微笑,血液在她体内欢唱,因为活着如此有趣,因为她浑身满溢着生机和对生命的热望,尽管这个夏天很多事都改变了,连奔跑都变得有些不同,因为她刚发育的乳房轻柔地起伏着,在她的胸膛上颤动,就像有人贸然闯入其中,她也不能完全确定该以此为傲或是羞愧,可有关这一点,她并未多想,只是在那个夏日欢跃地跑进牧场,永恒似乎带着幸福和阳光降临大地。她像个孩子——几乎像个少年——一样奔跑,跑过昔日的牧场,轻盈又顽皮,像一匹小母马,同时,她也身为一个生活在凯夫拉维克的三十多岁的女人在奔跑,穿着靴子和长过膝盖的白围裙,她几乎没有意识地迅速解开围裙,接着蹚进海水里,开始喘气,冰冷的大西洋猛地将她从过去、从记忆中拽回来,她胸脯的重量和僵硬的身体让她感到她已不再是一匹小母马,不再是永恒的玩伴,它走了,就像其他愚蠢的幻想一样。大海唤醒了她,让她全神贯注,她快速地向女孩蹚去,水越来越深,再过一会儿她就不得不游起来了,她轻轻地移动,没有尖叫或者大吼,她觉得这样做似乎会让姑娘受到惊吓,就像她记忆中的羊群,或许她会因此游得更远,而不像现在这样缓慢,仰面漂浮在渐渐收紧的海浪中,凝视着灰色的天空,因为一个求死的人没有必要匆忙行事,等待他们的只有死神。这姑娘让自己漂浮,接着开始下沉,因为她想淹死自己,想从生活中消失。不,继母喘着气,不要,假如我能帮你。继母用胳膊抓住她,姑娘开始大喊,她先是大喊,接着尖叫、乞求、命令,放开我,随后加上一句,你这该死的婊子!没人能在我眼皮底下淹死,继母一边说,一边努力躲开姑娘的拳头和指甲。西加,她就是西加,就是一九七六年一月的一个清晨我和阿里遇见的那个姑娘,正是那个被戈用脚死死踩在地上,那个跳上卡车说“假如我错过这个,那真是浑蛋”的姑娘,可是才过了四年,她却想了结自己,而且差点达到目的,要不是继母心情不好,出来抽烟休息的话,因为生活不易,继母说过,有我在没人会淹死,她说得很平静,仿佛正走在街上和别人对话,或是在一个晴朗的星期天隔着篱笆和邻居交谈,但语气却带着某种绝对,某种像山一样难以逾越的事物,所以西加不再挣扎,不再用手打继母,不再抓挠,也不再咒骂,身体顿时软下去,任继母带着她游回岸边,游向湿滑的岩石,游向她极力想要逃离的生命。

显示全部对话

你看,没有人能在水面上行走,这就是为什么鱼没有脚。

显示全部对话

鱼没有脚,
有人要出海了。
此行定然不顺
世上最古老的著作,古老到无法说谎的著作这样说过,命运安住在黎明中,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小心,抚摩头发,用最美好的言语交谈,支持生命。
其实我们有时候像裸露的伤口一样醒来。手无寸铁,脆弱无助,一切都取决于我们的第一句话,第一声叹息,取决于你醒来的时候怎样看待我,当我睁开眼睛,从睡梦中苏醒时你怎样看待我,在那个陌生的世界,我们不一定是同一个人,我们会出卖那些我们永远没想过要出卖的人,我们会创造丰功伟绩,会飞翔,死者生,生者死。有时候我们仿佛能看见世界的另一面,一种完全不同的模样,仿佛有人在提醒你,你不一定是你理应成为的那个人,生命变幻无穷,而且——很不幸,或者感谢上帝——向着崭新的、意想不到的方向前进永远为时不晚。可后来我们苏醒了,是这样脆弱,敏感,不堪一击,于是一切都要依靠那些最初的时刻。一天也许就是我们的一生。所以小心你看待我的方式,对我说美好的话,抚摩我的头发,因为生活不会永远公平,也绝不会一马平川,我们常常需要帮助,所以带着你的言语、手臂和陪伴来找我,没有你,我会迷路,我会在时光中破碎。请在我苏醒的时候陪在我身边。

显示全部对话

停滞是死亡的姐妹。一旦你停滞不前,许多东西便开始死去,甚至包括爱,虽然它是宇宙的基本元素,上帝赐予的古老礼物,对死亡唯一真实的答案。

显示全部对话

但这才是生活:某些事情对一个人来说是追寻意义,对其他人来说只不过是噪声和垃圾。很明显,在人类世界中很难找到平衡,而且我们似乎从未在相互理解上取得过任何进步。因此,我们懂得多少种语言也许并不重要,因为分歧、偏见和误解似乎是语言固有的属性,像杂草一样潜伏在言语中;除去音乐,我们或许永远不会因为任何事物走到一起。我们在音乐中存放自己的梦想,对更美好的生活、更美丽的世界的渴望,以及我们能克服缺点、嫉妒、软弱和虚荣的心愿。

显示全部对话

停滞是死亡的姐妹——
但左轮手枪在唱机转盘上
唱片封面在我们眼前

显示全部对话

录音机里放着布里姆克洛乐队的音乐,比约格温·哈尔多松唱着歌,他的声音像蓝色天鹅绒一样温柔优美:
请握住我的手
无论我去向何方
因为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显示全部对话

她是,就像阿里在他的一篇浪漫狂想中写的那样:永恒的夏天,太阳系的梦,上帝的呼吸。

显示全部对话
显示更早内容
万象千言

本站话题休闲取向,欢迎使用。以下类型用户请勿注册:激进民运人士、左翼爱国者、网络评论员。

访客查看账户公共页面 (1234.as/@username) 仅显示 10 条最新嘟文,如果需要查看更多,请关注或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