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时,我去了船头。前方的海洋黑沉沉的,天空倒是挺明净,晴空万里,上面低低地挂着一颗大得吓人的星星,闪烁着血红色光芒。而在船尾,在后边遥远的地方,一弯金晃晃的月牙几乎紧贴着海面,粼粼起波的水面上漫无边际地反映出浅红色的月光。
十点半时,我再次来到这里,再次往后边望去。月牙已经失去光华,渐渐消失,景色变得十分凄凉。船舷两侧涌起了如山一般的黑油油的大浪,浪尖上冒出亮闪闪的绿色泡沫。而在船尾后边的远处,海面泛着浓重而浑浊的、又红又金的光,高低起伏,动荡不停,好像有无数生物,有无数夜间的海怪在游动……
我在甲板上久久地转悠,脸上拂过一阵阵清风,心头感到十分轻松。然后,我下决心往船舱里走,把那只我们随身带了一个冬天、并讨厌地从埃及的一家旅馆拖到另一家旅馆的箱子打开,里面装满了书。我匆匆地把已经读过的和不值一读的东西挑选出来。挑好之后,便往船舷外扔,怀着十分轻松的心情看着书本在空中翻了开来,平平地掉在波涛上,摇晃着,浸在水里,永远地往后飞去,进了大洋。当初,它太太平平地放在奥廖尔乡下时,是否想起有朝一日会来到开罗,到尼罗河河滩,到红海,最后会在印度洋中找到自己的归宿呢!人生的命运也实在是不可预料,充满意外。比如,我就一定能确信,访问锡兰之后便会回到俄罗斯吗?也许,明天,后天,人们便会把我的躯体扔到这些波涛中去……总的来说,这些想法一直颇有意味地在我的脑海里萦绕。我正是那种见到摇篮便不可能不想到坟墓的人。有时,我会想:我们的生存是件多么奇怪而又可怕的事情——每一秒钟都系于一发!现在,我活着,挺健康,可是谁知道过了一秒钟我的心脏会怎么样,要知道我的心脏同所有人的心脏一样,有着某种就其奥妙和精巧而言是独一无二的东西!我的幸福和安宁,也就是我心爱的,我珍视的,我看得比自己还要重的所有那些人的生命、健康也是系于一发……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出于什么目的呢?
我扔了几本书,心里平静了下来,似乎干了什么要紧的事,此后便会万事顺遂似的;然后,从甲板上环顾着从四周包围着我们的这一片空旷、辽阔的“大水”,心里却一直存有疑问:为了什么,出于什么目的?——并在这种上帝制定的难题中,在这种无法索解,但决不能没有答案的难题中获得了某种神圣的解脱。船长从旁边走过;由于我的膝头放着莫泊桑的《在水上》一书,我便问他,知不知道这本书,是否喜欢。
“是的,”他答道,“这挺可爱。”
要是在别的时候,我大概会觉得这种回答愚蠢透顶。但在此刻,我却认为他那种宽宏的漫不经心的态度也许完全是对的。属于那个小小的文学世界的人们是多么可笑地夸大了文学对巨大的人类世界所过的日常生活的作用,而人类世界在实际上往往只知道《圣经》、《古兰经》和《吠陀经》!
“为了什么,出于什么目的?”对我们刚才遇到的那些阿拉伯人来说,这个问题是不存在的。他们只知道一点:自古以来要“服从领路人”,服从那个在《古兰经》里说“颈部血管虽连身,但我们比它更与人贴近”的人。
黄昏时,我们又在领航室,查看航程海图。这一路我们的航线一直往东。然后,我走到上甲板。一弦月牙高挂空中,清辉洒落,右边展现出了一幅真正的月夜图景。猎户星座缀在天顶。南十字座悬在南天那澄碧如洗的巨大空间。我仰望着星座,突然回想起但丁说过的话:“南十字座照耀着天堂的门口。”左边,在深蓝色苍穹里低低地撒布着大熊星座,在它的下方,在几乎靠近地平线的地方,北极星在幽幽地闪着白光。而在东方,一颗灿烂的大星似乎被风越吹越大,散发出了强烈的红光。我们的船,正笔直朝它的方向驶去。
现在,在进了早餐之后,我们正紧靠着非洲海岸航行,那些海岸低低的,荒凉极了,灰扑扑的,颜色如象的皮肤一般。可以望见奥博克城了。再远一点,在洒满阳光、雾气腾腾的远方,炎热的阿比西尼亚山脉影影绰绰,高耸入云。我躺在甲板的一张用芦苇编制的安乐椅上,待在遮阳那炎热、明亮而又气闷的阴影里。船舷外的水奔流不息,亮晶晶的,但有点浑浊。我从遮阳下面望过去,灼热的阳光是灰蒙蒙的,这些遥远而又神秘的群山似乎也成了灰蒙蒙的,隐约可见的烟云……周围的一切似乎充溢着一种莫名的巨大悲哀。它是因何而来?是不是因为使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些小城堡的人们,他们被命运抛弃到这个极为孤独冷僻的地方;想起了那些不得不在这块蛮荒的寸土之地上栖身的人们,他们被命运抛弃到非洲这片自古以来渺无人烟、饱受酷日的炎热海岸上?
我坐着,看着……夏日的风猛烈地吹拂着我的脸庞,不时隐没在团团轻云后面的炎热的太阳灼烤着我,也灼烤着干燥的白色甲板。风吹来了肉眼看不出的极细的沙尘,一层层地撒在沙丘上,渐渐地填满运河,带着那股漫无目的的顽强劲头,从前,它正是以这样的劲头来填满法老时代的运河的,那些运河早已消失,早已不为我们所知晓。运河蜿蜒向前,碧绿的河水时明时暗,这是因为太阳时而躲到云层里,时而又露了出来,射出欢乐的光芒。栽种在沿河沙丘之上,给撒上一层沙子的灌木林正在慢慢地往后移动。世界显得空旷无边,周围不见一个生物,不见一幢住房,只有几间供哨兵落脚的土坯小屋,孤零零地坐落在这一大片灰黄色海洋之中,被黄澄澄的沙堆包围着。但是,全人类的精神,几千年的精神似乎就同我在一起,就在我的心中。“不可贪恋人的房屋,也不可贪恋人的妻子、仆婢、牛驴……”于是,我的心里充满了柔情。这些牧人的话语是多么天真!但又是多么使人感动和快慰,以致人类至今还原封不动地保留着这些诫命的古老朴实的形式!我们不怀疑这些古老的诫命,这些不以世态变易而更动的诫命所具有的神秘影响和威力。它们打破了时间、地域、民族的界限;它们只用一种语言向人类所有的民族讲述,只用阿拉伯土地上的语言,于是几千年来,不同民族的人们,打从其生存的第一天起,打从其牙牙学语时起,便在提醒自己和别人,要履行世人都得遵守的戒律,只用这种语言保留下来的戒律:不可贪恋人的仆婢、人的牛驴。
我坐着,一边在想,世上毕竟还有着某种神圣的、不可动摇的东西。一大队人群不管经受多少挫折,依然勇往直前,向着一片上帝许给的乐土走去;在高山的脚下,在低低的谷地里驻扎起营盘,那里人群混杂,声音喧闹,过的是一种琐碎而又平淡的生活,那里到处可以看到人类的卑贱,人类的弱点,浅薄的自傲、仇恨、妒忌,以致置身在这一大队人群之中为上帝所选中的人、先知、智者多次为这群人的卑贱行为而感到震惊,在失望之中把刻有人类和上帝的西奈山约言的石板摔到山岩上,成为碎片——然而,人们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收拾起碎片,重新将那些戒律树立起来,因为从黑沉沉的高空,从乌云里一次又一次地震响起令人恐惧而又予人安慰地指出救命之路的声音:
“你们已经看到,由于埃及人犯下恶行,我是如何处置他们的,也看到我如何令鹰将你们背在翅膀上(那是我的不朽威力的翅膀)……现在,我要在密云闪电之中降临到你们那里(因为我的真理的王位黯然无光,我的心里充满愤怒):让百姓听到我说的话,让他们永远相信……”
我在上甲板上散步,坐下来阅读,想起了形形色色的许多事情,但思路却转到了西奈山上。我遥望右边蒙蒙雾霭中的旷原,往埃及方向看去,只见到前边有一大片沙漠,但总是感觉到,左边阿拉伯那头有一个以其惊心动魄的、古老而又不朽的,高挂在朦胧的天空、高挂在粉红色的雾霭之上的巨大形体在伴随着我们。如同所有壮丽的景象一样,既使人害怕,又使人惊喜。难道这座山会同地球上所有的山一样吗?几千年来,有数不清的人出生在地球上,他们从孩提时代,从人生的第一步起,便知道有这座山,并且至死都生活在这座西奈山所传的训诫的影响之下,不管是俯首听命还是桀骜不驯,不管是罪孽深重还是超凡入圣,反正全都是处在这种影响之下。这是人类真正的坚固不拔的灯塔,是人生的柱石和基础,是一切法律的根本,违背它们必会受到惩罚!
想到这一坚不可摧的根本,这一引导人们一起尊重西奈山的石板,将其变成千百万人共同履行的神圣天职的纽带时,心里便感到莫大的安慰。是啊,已经有几千年之久,世世代代,时时刻刻,在心灵之间传布着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约言:要尊重西奈山的诫命。人类曾经有过多少次对抗这些诫命的行动,放肆地要求重新作出评价,废除它们的圣训,为让新的戒律得势而挑起血腥的争斗,在亵渎圣物的狂热之中围着金牛犊和铁牛犊手舞足蹈!也曾经有过多少次羞惭和绝望,确信用新的真理来取代那个像世界一样古老而又极为朴实的真理,取代那个在电闪雷鸣之中从耸立在亘古蛮荒的旷野之中的多石的西奈山顶传授下来的真理实在是徒劳无功!
我随身总是带着一幅镶着发黑银框的古老的苏兹达里小圣像,它是使我怀着温柔和虔敬之情同我的家族、我的摇篮、我的童年的那个世界联系在一起的圣物,这幅小圣像此刻就挂在船舱中床位的上方。“你的路在海里,你的道在大水中,你的足迹无人知晓……”现在,为了这灯光、这一片恬静,为了我得以生存、旅行、爱恋、欢乐,我怀着感激之情向着在我的一切旅程中予我以关爱的无形的护佑者膜拜,然后躺下安睡,以便醒来时能身处旅途之中。我有生命,这意味着我能参与我所心爱的这个地球上所有过去和现在的,永恒和暂时的,遥远和贴近的,一切时代和国家的生活。上帝啊,请延续我的生命吧!
恺撒时代的太巴列城早已无影无踪。那位修道院院长是法国人,他邀请我们在修道院歇宿,并邀我们在临睡之前走上屋顶,从那里可以远眺月光下湖平如镜的景色。他边走边抱怨说:他们在这个遍地牲口粪的小镇上生活单调乏味,被酷热弄得疲惫不堪;周围是一片旷野;抹大拉镇现在只剩下一个名字;伽百农镇只留下一堆石头,那里有几个意大利修士在进行发掘;在塔布哈镇只有五个僧侣……“就是靠近伽百农,在北岸的那个镇吗?”“对,对。”修道院院长说,一边望着湖那头雾蒙蒙的加达林山麓。一轮明月高高地挂着,整个湖面笼罩在一片亮闪闪、轻飘飘的水汽之中。下边,在盖满尘土的灌木丛里,在路边长了百年的仙人掌上,夜间的知了聒噪着,令人感到格外闷热,太巴列城在沉睡……
附近什么地方有只小山羊悲悲戚戚地叫个不停,弄得我好久没有入睡。在靠近天花板的石头墙壁上开着一扇小窗,透过窗上的铁栅栏可以看到月光中的银色夜空。半暗不明的闷热的小房间里有一些蚊子在嗡嗡地低吟。至于太巴列城有跳蚤,那甚至在导游手册上都提到过……不过,我还是再三地想:我可到了太巴列啦!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个夜晚。
有人给在此诞生的孩子披上国王的衣装,吩咐受明星指引而来的诸王把自己的王冠、香料、没药奉献给躺在摇篮里的人,并且用世上最美好的传说来渲染世上最甜蜜的长诗——他诞生的长诗。但是,当你在伯利恒俯首读到这一题词时,领略到的却是某种朴实的、原初的东西。
拿撒勒,是他度过童年的地方。在那里,他默默无闻地安然度日。在那里,跟同龄人的游戏使他烦恼,也使他欢乐;在那里,母亲那温柔的手曾经给他缝补童年的衣衫……拿撒勒的羊皮纸卷完全保持着古老的、质朴的样子。可是,保全在上面的字句是多么简略,而且只能勉强看清楚!拿撒勒在世人的心头留下了无穷的忧愁和柔情。我记得暮色苍茫的春晚,沿着多石的小街奔过一群黑山羊,那古老而又简陋的石头水池曾经是马利亚常来的地方;我记得她的住所,又小又挤,像一个窑洞,里面一片昏暗,已经空关了两千年……而在这里,产生了最美好、最感人的传说,就像一朵田野的小花,难得为人知晓,偶然有一阵风把种子送到废弃房屋的角落,便开了起来:由于父母贫穷,上帝的婴儿只能在无灯的房间里睡觉;母亲坐在他的小床边,轻声地说着话,催他进入梦乡;为了不让他在即将到来的夜晚里感到寂寞和害怕,萤火虫一个一个地飞来用绿色的星火把他逗乐。
在革尼撒勒湖一带,他度过整个青年时代,整个传道的年代,度过他为之而来到世上的那些永志不忘的日子,而这里却根本没有留下他的可见的痕迹。但是,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美好,没有一个地方能够比这里更真切地感觉到他的存在!
太阳下山了,就如在东方常见的那样,一时间显得特别明亮。就在这种没有太阳的奇特光亮中,在似乎没有大气的空间里,遭到强烈灼烤而显得红彤彤的圆柱突然令人生畏地凸现出来,变得格外沉重和高大。我踩着巨大的石块,沿着沟壑和高地,跨过残留的大理石梯级和千年的瓦砾堆,拐到圆柱所在的基座下面,仰起头来望着上方……深邃的浅蓝色天空同天底下这些红彤彤的圆柱结合得多么奇妙啊!不过,这些圆柱已经变得暗淡起来。暮色很快便自天而降。我跌跌撞撞地跑进壕沟,待在高大的城墙角落里。城墙现在有两堵:西边的和北边的。两堵墙都有了破洞,挺难看。不过,难看的样子使它们显得更加古老。我从黑洞洞的沟壑里登上由石头瓦砾垒起的小山,往墙角的破洞走去,然后面对落日的余晖,站在墙洞里。我的下方是峭壁,远处展现出像黑沉沉的海洋一般的谷地,再远处是黎巴嫩山脉,及其在远处暮色中微微泛红的一道道山脊。在我的脚下是太阳神的子民们砌造的城墙,它的石块永留在此,岿然不动,直至世界的末日。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