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骤雨把幽灵们从云端冲刷出来,他们干干净净地在城市上空游荡。幽灵们分散开来,光怪陆离,吵吵闹闹地追逐着云彩。歌剧院好像特别吸引他们,正中的广告霓虹灯火盆似的迸射光芒,乐得幽灵们在空中手舞足蹈,他们的数量多得叫你眼花缭乱。最后,全副武装的拉佩鲁斯要求把他稳稳当当地扶到钟楼上去,其时正是四点的最后一响,他在别人的支撑下,笨重地登上钟楼。他在钟楼上跨坐停当后,指手划脚,忙个不停。钟敲四响的时候,他正在扣纽扣,被钟声震得直哆嗦。在拉佩鲁斯的背后是无垠的天际,顿时各路幽灵从天涯四角溃军似的涌现,历代诗史中的幽魂纷至沓来,他们世代衔尾相随,却互不信任,互相攻击。北方乱云飞渡,被他们的混战闹得昏天黑地。东方终于露出浅蓝色,晨曦冲破层层黑暗,打开一个大缺口,脱颖而出。
东方发白后再找幽灵就很困难了。应当识时务。一定要找的话,只得朝英国方向追踪,但那边始终大雾弥漫,又厚又稠,层层雾纱从大地一直铺展到天际。如果死盯着看,还能找到一些幽灵,但时间不长,因为清风总带着海的水汽,天空越发溟濛。那个高大的女人,那个守卫大不列颠岛的女人,屹立在最后边。她的头高高耸立在最高的水汽之上,海岛上惟有她还有一点生气。她的红发凌驾于一切之上,把云彩映得通红,这便是所能看到的朝晖。人说,她正试着为自己做茶。她确实应当试一试,因为她永远待在那里。但雾太浓太深,她的茶永远煮不开。她用一个船壳当茶壶,是她在南安普敦所能找到的最美、最大的船,也是最后一艘船。她用海浪煮茶,搅起一层层的海浪,用一个巨大无比的桨搅动,专心致志地搅动。她目不斜视,一本正经,一丝不苟,弯着身子干活。一队队幽灵跳着轮舞从她的头顶飞过,她没有动弹,因为大陆的幽灵在消失前总打这儿经过,她已司空见惯了。她用手指来回摸弄两座死森林灰烬下的火,这已够她忙的了。她想把火重新点燃,现在一切都是属于她的,但她的茶永远煮不开。火焰的生命已不复存在。世间的生命丧失殆尽,她已奄奄一息,一切几乎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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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早已把最深重的苦难消化了、遗忘了。她们唱着快乐的歌,但我怎么也快乐不起来,这比什么都糟糕。我的女舞伴们强颜欢笑地扭着唱着,可以说她们在卖弄苦难,卖弄忧伤,装出乐在其中的样子。确实是如此啊!歌声在浓雾里、在平原上飘荡,如泣如诉,我仿佛随着歌声一分钟一分钟地衰老,背景似乎也显得风声鹤唳。然而女伴们继续唱着,好像不明白她们的歌声引起了我不幸的感受。她们有节奏地跳着、乐着,唱出她们一生的辛酸。歌声源远流长,悠然飘来,清晰明了,叫人难以抵挡。
歌声使我看到无穷的苦难,尽管影院里金碧辉煌,尽管我们穿红戴绿,尽管布景华丽阔绰,天地之间却充满着苦难的气氛。她们是当之无愧的艺术家。她们唱出了厄运,自己却不知道,甚至不理解,只是眼睛充满着忧伤。光有眼睛的表情是不够的,她们用歌声唱出存在的混乱、生活的混乱,但她们自己并未觉察到。她们以为是在歌唱爱情,一味地歌唱爱情,唉,这些丫头们,她们没有学会别的东西。她们说,她们的歌带有点小忧伤。年轻人不自觉地把爱情的忧伤看得高于一切。她们唱道:
无论我去哪儿,无论我看何方,
只是为了你,啊……
只是为了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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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在的,我们把人味儿奉若神明,顶礼膜拜。我们的全部不幸恰恰来自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尽可能长久地被人叫做让、皮埃尔、加斯通等等。在我们的躯体内,无数平凡而活动的分子自始至终不乐意留存下来成为戏弄的对象,却希望尽早消失在宇宙之中。可爱的分子们在“我们”这些王八蛋的身上苦透了。我们倘若有种,那就炸开,不出两天便可完蛋。但我们出于自尊,情愿把心爱的苦楚紧紧地、满满地深藏在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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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扮演着一个有利可图的角色,为之激动不已,兴奋至极。只要能扮演角色,总是值得欣慰的。昂鲁伊老太太二十年来不得不扮演唉声叹气的角色,现在不再乐意干这种专为老人安排的事情了。新角色降到她的头上,使她喜出望外,她泼辣地抓住不放。年事已高,意味着不再担任引人注目的角色,意味着闲居等死。老太婆突然能重返舞台扮演引人注目的角色,对生活的兴致顿时倍增。她不再想死,根本不想死。求生的欲望使她容光焕发,使她重获激情,扮演悲剧的真正的激情。她精神抖擞,决意保持新的激情,不再离开我们。在很长的时间里她几乎失去了信心,不知如何在长霉的花园尽头度过有生之年。现在暴风雨突然降临,现实十分严峻。昂鲁伊老太太怒吼道:
“我的死神啊,你来吧!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模样的!你听见了吧!我的眼睛好好的,看得清哪!你明白了吧!我的眼睛好好的,我要亲眼看看我的死神!”
她不再愿意死,永远不愿意。毫不含糊。她不再相信什么死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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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人之间一旦不再存在幻想,彼此便没有什么可谈的了。各人述说一通自身的苦处,那是自然不过的事儿。人人为自己,世界为大家。人们向别人求爱为的是摆脱自身的痛苦,但这是办不到的,枉费心机的,于是乎人们把痛苦全部藏在心底,等待时机,再次试图消除痛苦。“小姐,您真漂亮,”他们说道。生活却给他们以教训,但等到下一次机会,他们又施展小伎俩:“小姐,您漂亮极了!”其间他们吹嘘自己不再痛苦,但谁都知道这全然是假的,只不过把痛苦深藏起来罢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世人越来越难看、越来越令人生厌,根本掩饰不住痛苦和衰竭。丑相经过二十年、三十年或更长的时间从下身慢慢爬上脸部,最后把面庞搞得令人反感。世人尽管花费毕生的精力勾画自己的丑相,却永远竣工不了,因为丑相是那么浓重,那么复杂,很难神态逼真、栩栩如生地反映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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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扪心自问这一切我是否也有责任。我家里冷冷清清,仿佛茫茫黑夜专门为我一人划出漆黑的一角。楼梯上时时响起脚步声,其回音越来越强烈地传到我的房间,在我耳边嗡嗡作响,然后变得隐隐约约,最后寂静无声。我不由得再次张望对面,好像那边有什么动静似的,其实什么动静也没有,是我不断给自己提相同的问题而引起的。
我带着这个问题朦朦胧胧睡着了,睡在好似棺材一般禁锢的黑夜里:走得劳累而一无所获使我太伤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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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在钓鱼人的脚下汩汩作响,我坐下看他们钓鱼。说真的,我不慌不忙,至少不比他们更匆忙。我也许已到懂得珍惜时间的年龄,但还不具备急流勇退的克制力。再说,即使能知难而退,自少年培养起来的一往无前的疯劲犹存。如果退却,那是会不知所措的。本来对青春蹉跎内心已深切愧恨,不敢在众人面前承认,因为虚度青春已使我未老先衰了。提起往事,不堪回首,早年是那么荒唐,那么欺人,那么轻信,恨不得立刻结束青春,让青春摆脱你,超越你,看着青春离开、远去,观察青春的种种虚浮,体验茫然若失的感受,重温青春旧事而后跟青春一起消逝。这样就能确信青春真的消逝了,自己也安心地、悄悄地过渡到另一个时期,以便真切地看待人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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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地方住久了,你就会了解世情的腐败和丑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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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倍尔认识我,我是这片地区的医生,住在公共汽车站旁边。他的脸色泛青,犹如不会熟的苹果。他浑身痒痒,见他搔痒的样子,我也憋不住想搔痒,因为我身上也有跳蚤,真的,是从病人身上传来的。跳蚤乐意跳到你的外套上,因为外套最暖和、最湿润,在医学院就是这么教的。贝倍尔见我走近,放下小地毯,向我请安。每家每户的人都从阳台窗口朝我们看。要是喜欢上什么,跟孩子打交道比跟成人打交道危险性要小一些,至少可以推说,他们将来不会比我们更差劲。其实我们心中无数。贝倍尔苍白的脸上总挂着一丝微笑,流露出一片至诚,使我永远难以忘怀,这是一种带有乐天气息的笑容。年过二十的人很少有这种动物般淳朴的情感。因为世界并不像人们想象的样子,所以人们的嘴脸会变样。这不,曾几何时还摆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其实那是忘形了。我们的脸上明显可见虚度二十年华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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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区里人人都咳嗽,令人担忧。这里烟雾弥漫,想见太阳至少要爬到圣心教堂。从那里往下看,一览无余,看得见我们的地方和我们住的楼房处在平原的深处。再细看则分不清层次了,甚至整个平原都是模模糊糊的,那么的丑,毫无特色的丑,遍地皆丑。再往深处看,只见蜿蜒的塞纳河有如一条粗大的蛋清色黏液带,弯弯曲曲从一座桥伸向另一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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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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