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术馆遇见爱因斯坦:艺术与科学的20次碰撞》
【英】伊恩·布拉奇福德;【英】蒂莉·布莱思

▷序言:shimo.im/docs/913JMgQb7xiZeaAE

纵观历史,艺术家和科学家一样,都被好奇心和探索内心与外部世界的渴望所驱动。他们一直想要理解他们的周遭所见和内心所感,为此,他们会观察、记录和改造。有时他们会密切合作,从彼此的实践中汲取灵感。他们从不同的视角,带着不同的目标,通过不同的方式来想象世界、与世界互动——这些视角或许是互补的,但由于彼此受到不同的主客观因素影响,又充满了冲突甚至是分歧。
本书思考了从18世纪中叶到21世纪初的两个半世纪里,这种关系是如何演化和自我表达的。本书探究了科学和技术的独创性如何被融入艺术表达之中,以及创造性的实践如何反过来又刺激了科学和技术的创新。当艺术家借鉴科学时,他们都做了哪些事情?他们是局限于隐喻和类比,和科学仅有着松散的联系,还是也能为科学家提供可研究的想法和主题?科学家是否会接受这些建议?是否能有效地利用艺术手法来帮助自己理解世界?这两个学科之间的合作可能有时略显隐晦,但也可能是强有力的。

——「序言」

【矛盾代时 1940年至今】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和战后,新的成像技术和计算机建模技术发展了起来,这使得观察者又关注起了理解数据的技能。战后的繁荣、技术在民用方面的新希望,以及科学技术在未来所扮演角色的不确定性交织在一起,令人不安。艺术的想象力和科学的想象力在同一种创造性文化中相聚,但有时它们的语言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不一致。这是一个恐惧和反乌托邦的时代,也是一个充满雄心和希望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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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用宝丽来感知|霍克尼的摄影实验」

我突然意识到,相机是一种媒介。它既不是一门艺术、一项技术、一门手艺,也不是一种爱好——它是一种工具。这是一种非凡的绘图工具。就好像我和大多数普通摄影师一样,过去一直沉浸在一种由来已久的文化里,认为铅笔只能用来画点——当你意识到铅笔还可以画线时,你会明显地感到自由!

——大卫·霍克尼,1982年

长期以来,摄影在几乎所有科学学科和许多艺术形式中都发挥着作用,可以说,它提供了一种只有通过照相机才能实现的客观性和准确性。但在早期,摄影要么是富人的爱好,要么是专业人士的艺术。要从事摄影,你需要了解化学技术,拥有大量昂贵的设备和一间暗房。1900年,伊士曼柯达公司(Eastman Kodak)推出了布朗尼相机,这是第一款普通人即使没有钱和技术也能使用的摄影设备。它的售价仅为1美元(约合现在的30美元),操作简单,无须暗房。用户可以用现成的胶卷拍摄快照,然后送到柯达公司冲洗。到1910年,柯达这款相机已经卖出了1000万台。
20世纪40年代,美国科学家、商人和宝丽来公司创始人埃德温·赫伯特·兰德(Edwin Herbert Land)开始挑战伊士曼柯达公司的布朗尼相机,开发了完全不需要在暗室中冲洗的相机:他的宝丽来相机于1948年首次生产,只需几秒钟就能当场成像。宝丽来相机在大众市场广受欢迎,而且对20世纪下半叶的许多艺术家也产生了重大影响。而其中最热衷于宝丽来相机并创造性地使用它的,莫过于英国画家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

兰德年轻时酷爱阅读,对万花筒和立体镜等科学玩具情有独钟。1926年,他前往哈佛大学攻读化学,但很快就幻想破灭了。之后,他前往纽约,并在那里开始尝试制作一种名为“偏光片”(polaroid)的薄膜,这种薄膜可以过滤光线并使其发生偏振(只传输在特定平面上振动的光波)。现在,这种材料被广泛应用于各种产品中,包括太阳镜、袖珍计算器、3D眼镜和柯达相机。1929年,他申请了第一项偏光片专利,并于同年回到哈佛大学,学校给了他一个小型实验室供他进行研究。但在1932年,他再次退学,创办了自己的实验室,并于1937年成立了宝丽来公司。
驱使兰德展开研究的是对科学的好奇心,但他也相信科学探索应该产生实用的设备和技术。1944年,他开始尝试即显摄影。四年后,公司在波士顿发售了第一台采用即显胶片的相机——95型相机。这款相机在几分钟内就销售一空。从相机中取出胶片60秒后,将胶片上的底片层撕下,一张棕褐色调的照片就形成了。相当于兰德将整个暗室装进了一个手持设备中。
霍克尼的宝丽来合成作品深受毕加索作品和立体主义思想的影响。
兰德的公司缺乏营销资源,因此他们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地演示,通过口口相传销售相机和胶片。他们首先在佛罗里达等热门度假地推广这项新技术,强调一回到家就可以向朋友展示度假照片的优点。很快,公司的规模就大到可以支付电视广告费了,而60秒的成像时间正好适合电视广告。

1956年新年前夕,公司售出了第100万台相机。战争结束后,人们的消费热情高涨,正是销售这种平价奢侈品的理想时机。每个人都想拥有漂亮的房子、速度快的汽车、冰箱和电视。他们还希望用影像记录下他们的珍贵时光,而宝丽来相机可以比其他任何产品都更快地实现这一点,而且图像质量也不相上下。
但这些图像仍然是黑白的,这在彩色电影时代越发成了一个缺憾。然而,制作即显彩色胶片是一项巨大的技术挑战。兰德在20世纪40年代开始尝试这项技术。1953年,负责该项目的科学家霍华德·罗杰斯(Howard Rogers)取得了重大突破,他发现了将彩色染料和化学显影剂结合在一个分子中的办法。“波拉彩色胶片”最终于1963年上市。
兰德会去寻找那些重视创造力和艺术感受力的人作为他的同事。他说:“发明即显摄影本质上是为了审美——为众多对周围世界有艺术兴趣的人提供一种新的表达媒介。”他相信,艺术探索将以科学和技术研究人员想不到的方式开发产品。宝丽来公司的许多员工和兰德本人一样,都没有接受过高学历的科学培训或教育,这显然有其不利之处,但也意味着实验室里充满了创新思维。

宝丽来即显胶片让霍克尼能够实时调整构图,像玩拼图游戏一样将照片拼接起来,并在必要时重新拍摄。(如图)

兰德意识到,与专业摄影师合作不仅能进一步推动技术发展,还有助于市场营销。1948年,他聘请风景摄影师安塞尔·亚当斯(Ansel Adams)担任顾问,对其团队开发的相机和胶片进行测试和分析。亚当斯在宝丽来公司工作期间,可能测试过宝丽来的每一种相机型号和胶片类型。几十年后,他甚至编写了一本手册:《宝丽来景观摄影》(Polaroid Land Photography,1981)。这次合作为后来的其他合作提供了先例,艺术家们可以免费获得宝丽来的产品,而需要提供一些摄影作品作为交换。最终,公司积累了数百位艺术家的作品,其中包括查克·克洛斯(Chuck Close)和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

研发即显彩色胶片的挑战,让兰德对色彩和视觉展开了更广泛的研究。这就需要对色彩的产生和感知进行实验,其中一项实验促使他开始了长达三十年的探索之旅,其成果最终影响了当代色彩理论。
1955年,兰德通过两台投影仪投射出了一幅黑白图像,其中一台装有绿色滤光片,另一台装有红色滤光片。当两幅图像叠加在一起时,它们显示出了完整的色彩范围——自1855年苏格兰数学家和物理学家詹姆斯·克拉克·麦克斯韦(James Clerk Maxwell)发布其研究成果以来,这一结果就为人们所熟知了。但是,兰德对这个实验做了一些变化——他去掉了绿色滤光片,这样,一台投影仪投射出的图像就是全光谱的白光,然后让它与另一台投影仪投出的红光图像混合在一起。兰德预计,在这种情况下,混合后的图像看起来会是粉红色的。但结果是,几乎所有的原始颜色都依然能看到。起初,兰德认为这只是色彩适应在起作用,即视觉感官会适应不同程度的光照或色调,从而看出原有的色彩分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明亮的阳光下和昏暗的房间里都能看出成熟的香蕉是黄色的,尽管香蕉在两种情况下反射的波长范围不同。但很快,他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兰德再次设置了两台投影仪,一台装有红色滤光片,另一台没有滤光片。当他把白光的强度调低到与红光相匹配时,他得到了“一生中最大的惊喜:屏幕上出现了‘极为丰富的色彩’,栩栩如生,令人过目不忘”。此后数年,兰德忘我地工作,试图找出其中的奥秘。一位传记作者写道:“兰德的特别之处在于他对实验的热情,而且他那敏捷的思维乐于质询一切,尤其是质询他自己的假设。当他发现一个实验可能向他传达了什么的时候,他简直无法入睡。”
兰德提出了一种能够解释这种现象的新的色觉理论。他将其称为“视网膜皮层”(retinex)理论——“视网膜”和“大脑皮层”的结合,因为他认为是眼睛和大脑之间的相互作用使我们能够感知颜色。这种观点与17世纪艾萨克·牛顿提出的观点截然不同,根据牛顿的说法,每种颜色都有自己的波长带,正是这些特定的波长决定了眼睛看到的颜色。而兰德认为,在现实生活中,是眼前整个场景的背景决定了我们眼睛所看到的颜色。

1985年,兰德这样解释视网膜皮层理论:
最重要的问题是:我们怎么知道苹果是红色的?为什么它看起来是红色的?特别是在中午,照射到苹果上的蓝光可能多于红光。有些人认为,也许是我们习惯了这种变化,或者是我们眼睛里的色素变淡,发生了改变,所以我们感知不到。但是,你可以用照相机快门——通过照相机快门看外面的世界——看到在十分之一秒、百分之一秒或千分之一秒内的世界,你会发现眼睛也是以同样的方式工作的,它不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件事既不需要习惯,也不需要适应。
为了测试这种效果,兰德接下来开发了多色拼贴画,他称之为“蒙德里安”拼贴画,因为它们与荷兰画家皮特·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的画作十分相似。受试者会在不同的光源下观看两幅“蒙德里安”拼贴画,然后通过调整光线亮度,使一幅拼贴画中某一块的颜色与另一幅拼贴画中某一块的颜色一致。
兰德的色觉实验和理论研究是在常规科学领域之外进行的。1959年,当他撰写出第一篇描述色觉实验的论文时,这立即引起了批评。一些人指责他在论文中无视前人的研究。还有人说他没有提出什么新观点,或者干脆不相信他的结果。的确,兰德的实验和结论往往过于复杂,他花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才清晰地勾勒出视网膜皮层理论。但到20世纪80年代末,神经科学家们已经基本接受了他的色觉研究成果。如今,兰德的视网膜皮层理论仍应用于计算机算法,以创建数字色彩。

霍克尼利用宝丽来技术涉足摄影领域,这让他开始了与兰德类似的探索,研究人类的观看方式,并试图在他的艺术作品中予以重现。霍克尼当时说:“我觉得我从来没有像过去几个月那样如此认真地思考过视觉,以及我们观看事物的方式。通过创作这些拼贴画……我意识到在观看的过程中需要进行多少思考——对眼睛传递给我们大脑的无尽细节进行排序和再排序。”
即显摄影的故事展示了艺术家和科学家之间的密切合作与对话。霍克尼和兰德都认识到个人视角对我们解读场景的重要性,并且都欣然接受了新技术及其带来的机遇。通过兰德在宝丽来公司主持研发的技术,两人都着魔似的对摄影和视觉进行了研究和实验,挑战了自己和他人的观念。通过使用这种技术,霍克尼放弃了呈现单一“真相”的艺术主张,转而采用多种动态视角,呈现丰富多样的含义。

埃德温·兰德用他的“蒙德里安”色彩实验来研究色彩感知。(p1)
霍克尼创作宝丽来合成照片的过程,促使他开始研究摄影能如何更好地体现人类的感知。(p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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