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术馆遇见爱因斯坦:艺术与科学的20次碰撞》
【英】伊恩·布拉奇福德;【英】蒂莉·布莱思
▷序言:https://shimo.im/docs/913JMgQb7xiZeaAE/
纵观历史,艺术家和科学家一样,都被好奇心和探索内心与外部世界的渴望所驱动。他们一直想要理解他们的周遭所见和内心所感,为此,他们会观察、记录和改造。有时他们会密切合作,从彼此的实践中汲取灵感。他们从不同的视角,带着不同的目标,通过不同的方式来想象世界、与世界互动——这些视角或许是互补的,但由于彼此受到不同的主客观因素影响,又充满了冲突甚至是分歧。
本书思考了从18世纪中叶到21世纪初的两个半世纪里,这种关系是如何演化和自我表达的。本书探究了科学和技术的独创性如何被融入艺术表达之中,以及创造性的实践如何反过来又刺激了科学和技术的创新。当艺术家借鉴科学时,他们都做了哪些事情?他们是局限于隐喻和类比,和科学仅有着松散的联系,还是也能为科学家提供可研究的想法和主题?科学家是否会接受这些建议?是否能有效地利用艺术手法来帮助自己理解世界?这两个学科之间的合作可能有时略显隐晦,但也可能是强有力的。
——「序言」
#IMAGINAIRE
「第五章 跟随进步之轨|蒸汽时代的透纳」
19世纪……如果需要一个象征,那么这个象征就是在铁路上行驶的蒸汽机。
——H. G. 威尔斯,1901年
铁路在19世纪的社会中留下了轨迹,塑造了关于现代和进步的观念,改变了英国的景观,激发了艺术想象。这个以蒸汽为动力、以铁为盔甲的新来者究竟是令人兴奋的变革先驱,还是降临世间的巨大灾难?1841年,从肯德尔镇到温德米尔的新线路蜿蜒穿过了华兹华斯心爱的湖区,这位诗人沮丧地发问:“难道英国没有一个角落可以免遭肆意的侵犯吗?”
最能让人感受到铁路的变革力量的图像,当属英国当时最伟大的艺术家J. M. W. 透纳在1844年绘制的那幅画作。《雨、蒸汽与速度:西部大铁路》(Rain, Steam and Speed: The Great Western Railway)汇集了透纳经典作品的所有元素,是献给铁路时代的赞歌。有些人认为这是新旧事物碰撞的寓言;有些人则认为这是对现实的记录,也许呈现了透纳自己坐火车旅行的情景,只是在人们的解读中变得高度戏剧化了。无论如何,这在当时都是一幅震撼人心的革命性画作。它也表明艺术有着帮助我们适应变化的力量。将这幅伟大的画作仅仅看作对铁路的宣传,未免过于简单化了。更深思熟虑的做法是,欣赏艺术家这种天然的、不带道德评判地记录新事物的热情。画中有一处点睛之笔:火车头飞驰过大桥时,一只野兔跑在前面。在世代相传的古老寓言中,野兔一直是速度的象征。通过巧妙地引用这则寓言,透纳似乎在说:现在一切都变了,一个速度的新时代已经来临!
J. M. W. 透纳的《雨、蒸汽与速度》于1844年首次展出,是当时表现铁路时代的最耐人寻味的作品。(如图)
《雨、蒸汽与速度》首次在皇家美术学院展出时,英国正处在“铁路狂热”的鼎盛时期。1830年,利物浦——曼彻斯特铁路开通,这是世界上第一条城际铁路,连接了英格兰北部两大商业和制造业中心。在此之后,英国的铁路系统开始蓬勃发展。在投资者的热切支持下,工程师们在这片土地上编织出了一个循环轨道系统,“大规模地操纵着景观”。仅在1843年,议会就通过了200多项铁路法案,到处都能感受到这个新时代带来的兴奋和创伤。
起初,艺术家们似乎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一新现象,只有T. T. 伯里(T. T. Bury)和约翰·C. 伯恩(John C. Bourne)创作了图解性质的雕版画和石版画,展示了利物浦——曼彻斯特铁路以及伦敦——伯明翰铁路的建设、开通和早期运营。当艺术家开始回应时,他们的作品里既有恐惧,也有着迷。1845年左右,插画家、漫画家乔治·克鲁克香克(George Cruikshank)在插画《铁道巨龙》(The Railway Dragon)中将火车头描绘成一个怪物,一家人正匆匆逃离,而火车头怪物咆哮着:“我来吃饭,我来喝水。我来,我来……吞掉你们!”狄更斯在《董贝父子》(Dombey &Son)中也提到一列“怪物火车”,它扫除旧事物,改变了沿途经过的一切。
《雨、蒸气与速度》中充斥着新旧事物之间的这种紧张关系,并把最重要的位置赋予了新事物。它宣称,未来已经到来,而艺术家——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样——将不得不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接受它。铁路在风景中切割出一条不自然的、笔直的路径,火车在桥上飞驰而过,势不可挡。在朦胧的背景中,我们隐约可以辨认出一座旧的收费公路桥、一艘划艇、一把犁,一切都消失在纷飞的雨雾之中。
铁路的出现不仅改变了旅行,也改变了时间本身,现在各地的时间都必须标准化,以符合火车时刻表。正如狄更斯所言:“竟然存在着要通过观察钟表而得知的铁路时间,仿佛太阳放弃了报时的职责。”同是小说家的威廉·萨克雷(William Thackeray)坦言,感觉自己一半身处崇尚骑士和传奇故事的古代,一半身在将布鲁内尔这样的创新者视为新英雄的现代。他说自己“既属于新时代,也属于旧时代。我们既属于骑士精神和黑太子爱德华的时代……[也]属于蒸汽时代。我们走出了旧世界,踏上了布鲁内尔的巨大火车甲板……”。
丹尼尔·古奇委托工程师约瑟夫·克莱门特制作了他的大西部铁路2-2-2式萤火虫号机车的模型。(如图)
这一切都令人费解。一些观众无法理解透纳的画想要表达什么——一位评论家称这幅画是“矫揉造作又令人迷惑的一团糟”而且“完全是在侮辱我们的常识”。萨克雷本人属于少数几个给予赞扬的同时代人:“透纳先生比过去的所有天才都更加天才……一列火车正向你驶来,真的在以每小时50英里的速度疾驰,读者最好赶紧看一看,不然它就要冲出画外,穿过对面的墙壁,驶上查令十字街了。”《泰晤士报》对此两面下注以规避风险:“铁路为透纳提供了一个展示其古怪风格的新领域……透纳的画作究竟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幻象,还是一瞥之间捕捉到的现实,我们留给他的诋毁者和崇拜者去争论吧。”
《泰晤士报》提出的问题至今仍有争议——这是一幅想象的作品,还是一幅纪实作品?透纳素来以描绘自己亲身经历的场景而闻名,而且这幅画中的一些细节表明它出自第一手资料,比如燃烧的灰烬和煤渣正从机车锅炉炉膛掉到下面的轨道上。这幅画充分体现了铁路专家F. S. 威廉姆斯(F. S. Williams)在1852年对一列全速前进的火车的描述:“怪物的铁喉高高地吐出大量炽热的焦炭,雷鸣般闪耀的庞然大物以每小时50或60英里,甚至70英里的速度飞驰而过……它像烧红的炮弹一般,以巨大的力量笔直地冲了出去,在暗夜漆黑的衣裳里烧出了一条路。”
透纳还呈现了三等舱的乘客挤在箱形敞篷车厢里,完全暴露在风雨之中的场面。这种交通方式已经引发了关于安全和不平等的讨论。1841年的平安夜,九名受雇于新议会大厦建筑工程的工人乘坐这种车厢回家过节,然而这列大西部铁路的火车在伯克郡的桑宁(Sonning)坠毁,九人不幸遇难。议会的干预最终促使威廉·格莱斯顿(William Gladstone)颁布了《1844年铁路法案》,要求铁路公司“将三等舱乘客作为人,而非商品来对待”,其中包括为他们提供车顶。《雨、蒸汽与速度》展示了开放式车厢的最后岁月。
我们往往认为透纳对自然的态度和华兹华斯一样浪漫。当然,伟大的评论家约翰·拉斯金(John Ruskin)在《现代画家》(Modern Painters)第一卷里赞扬了他对自然界的关注。但是,透纳并非只有这一面。他同样拥抱科技进步,对科学和工业题材有着浓厚的兴趣。19世纪初,皇家美术学院和皇家学会坐落在斯特兰德街的萨默塞特宫,因此,作为皇家美术学院的成员,透纳有很多机会接触到皇家学会的科学家和工程师,比如伊桑巴德·金德姆·布鲁内尔(Isambard Kingdom Brunel)。透纳在科学界有着良好的人脉:他受工程师罗伯特·史蒂文森(Robert Stevenson)委托为后者的贝尔礁灯塔作画,他与迈克尔·法拉第讨论颜料,他还认识布鲁内尔的前雇主——数学家查尔斯·巴比奇(Charles Babbage)。这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当时的科学家和艺术家并不像19世纪末的许多人那样认为彼此驻扎在不同的领域。
运输技术对透纳来说有着特别的吸引力。事实上,正如艺术史家约翰·盖奇(John Gage)所说,他“痴迷于运输带来的问题和乐趣,并乐在其中”。1839年,透纳创作了一幅最能说明新旧技术交替的作品,这幅画描绘了风帆时代巨大的老式战舰“无畏号”(Temeraire),它像一匹老战马,在一艘小小的蒸汽拖船的牵引下开始了最后的拆解之旅。三年后,在《暴风雪:汽船驶离港口》(Snowstorm: Steamboat off a Harbour's Mouth)中,他展示了蒸汽动力与大自然的对抗,预示了《雨、蒸汽与速度》中的情景——新时代的技术力量挑战着自然,并战胜了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