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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今天,十一月五日,我开始了我的记述。我会尽可能详尽地写下一切。尽管我连今天是否真的是十一月五日也不确定。在过去的这个冬季里,有一些日子我已经淡忘。我也无法确信今天是星期几。但我认为这并不重要。我能依据的就是这些零碎的笔记,之所以零碎,是因为我从未考虑将它们整理成记述,况且我担心自己的记忆与真实经历有较大差异。
所有记述大概都有这样的缺陷。我提笔,不是因为喜欢写作,而是出于自己的境况,我不得不写,以免失去理智。没人为我思虑,为我分忧。我孤身一人,却必须设法熬过漫长、晦暗的冬季。我不指望这些记录会被人发现。此时此刻,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希望它们被发现。也许等我写到这份记述的结尾,才会有答案。

那是一个美丽、温暖的日子,根据天气预报,天气会一直晴朗下去。阳光斜照在云杉树上,太阳就要落山了。猎场小屋坐落在一个小盆地里,在山谷的边缘、陡峭的山峰脚下。

不仅人,所有活物都死了。只有牧场的青草幸存,还有树,嫩绿的树叶舒展着,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

最终,我放弃了,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卢克斯走出房间,把头枕在我的膝盖上,它需要安慰。我对它说话,它仔细聆听,呜呜地靠近我。最后它舔了舔我的手,尾巴垂在地面上迟疑地拍动着。我们都很害怕,却试图给予对方勇气。我的声音听起来陌生而虚幻,我渐渐压低了声音,轻声低语,直到融入潺潺的泉水声中,令人无法分辨。泉水流动的声音常常使我害怕,从远处听,就像两种慵懒的人声在交谈。但当时,我还没有意识到。我停止了低语,自己却毫无意识。我冷得发抖,裹紧披肩向远处望去,天空已经失去光泽,变成了灰白色。

那堵墙自然还在我用树枝标记出来的地方,并没有像我晚上害怕的那样向猎场小屋移动,也没有朝后退,当然我也没有指望如此。小溪恢复了平常的水位,显然它能轻而易举地穿透松软的岩石。我现在可以踩着岩石,一步步越过小溪,然后循着自己插就的边界线直到落叶松旁边的瞭望点。在那里,我新折了一些树枝,开始继续标记墙的位置。
这是一项费力的工作,因为频繁弯腰,很快,我的后背开始隐隐作痛。我却执迷于这样一个想法,即我必须尽我所能完成这项工作。它让我感到安心,并且在这场降临在我身上的可怕、巨大的混乱中带给我一丝秩序感。不该存在像这堵墙一样的东西,但既然它存在了,我就尝试先用绿色的树枝把它标记出来,给它一个恰当的位置。

我决心每天都给时钟上发条,每过去一天就将它从日历上划去。当时,这对我而言显得异常重要,我紧紧抓住那一点点仅存的人类秩序。顺便说一下,有些习惯我从未改掉。我每天洗漱、刷牙、洗衣服,保持屋子整洁。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驱动我的几乎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约束。也许我害怕,如果允许自己有别的选择,我作为人类的身份就会渐渐消失。我会肮脏不堪,浑身散发着臭气,四处爬行,说着无法理解的话。我并不是害怕变成动物,那并不糟糕,何况人永远不可能变成动物,我只是怕自己越过动物的界限滑落至深渊。我不希望自己有这样的遭遇。这是我最近最大的恐惧,正是这种恐惧促使我撰写这份记述。等我走到生命的尽头,我会把它藏好,并将其遗忘。我不希望那个变成怪东西的我有一天能找到它。我会尽自己所能抵抗这种转变,但我无法坚信自己不会遭遇前人所经历的事情。
即便是现在,我也已经不再是先前的那个我了。我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前行的方向呢?也许我已经远远地偏离了真实的自我,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

实际上,我对它的依赖要远远超过它对我的依赖。我可以对它倾诉,抚摸它,它身上的温暖从我的掌心缓缓流入我的身体,抚慰着我的心灵。我想,猫咪对我的需要远没有我对它的需要那么强烈。

卢克斯和我最亲近,它不仅仅是我的狗,更成了我的朋友,是我在这个充满艰辛与孤独的世界里唯一的朋友。它能听懂我说的每一句话,知道我是悲伤还是快乐,并且总会用它那简单质朴的方式来安慰我。
猫咪却截然不同,它是一只勇敢、顽强的动物,我尊敬它,而且也钦佩它始终保持着自己的独立与自由。它对我没有任何依赖。当然,卢克斯没有选择,它得依靠主人。一只没有主人的狗是世上最可怜的生灵,哪怕是最恶劣的人,也能让自己的狗开心得不得了。

夏天嘛,我自然会开着窗户睡觉,可猫咪依旧会从它自己的那个小出口进出。它的生活变得非常规律,白天睡觉,晚上出门,快天亮时才回来,然后钻进我的被窝取暖。
它那双硕大的眼睛里映出了我缩小、变形的脸。它养成了我和它说话时应答我的习惯。今天别出去了,我说,森林里有雕鸮,还有狐狸,和我在一起既温暖又安全。呼噜,咕噜,喵,它回答道,可能是在说:等着瞧吧,女人,我可不想做任何承诺。然后,很快那一刻就来了:它站起身,拱起背,伸两个长长的懒腰,从桌子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溜到暗处,隐没在朦胧的夜色之中。再晚一些,我也会进入轻柔的梦乡,在那儿,有云杉沙沙作响,泉水潺潺流淌。

中午一点左右,我沿着小径穿过了松树林,坐在石头上休息。森林在正午阳光的笼罩下雾气氤氲,温暖、芬芳的气息从林间空地袅袅升腾,向我飘来。我这才发现高山玫瑰已经绽放,它们就像一条红色的丝带向山坡蔓延。此刻的森林懒洋洋地沐浴在黄色的艳阳下,比月夜里更加寂静。一只猛禽在蔚蓝的高空盘旋。卢克斯抽动着耳朵进入了梦乡,巨大的静谧如同钟罩一般,将我笼罩其中。我希望自己可以一直待在这里,被温暖包围,被阳光浸润,有小狗在脚下做伴,有猛禽在头顶盘旋。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停止了思考,好像所有忧虑和回忆都已经与我无关。当我不得不离开的时候,我的内心充满了深深的遗憾,归程中,我又渐渐变回了那个唯一不属于这里的生物,变回了那个心怀纷乱思绪,穿着笨重的鞋子踩断树枝,干着血腥狩猎活动的人类。

无论我多么努力地想要摆脱这些想法,却始终无法真正做到。我也不认为这些想法是毫无根据的臆想,因为相比我能让这些动物平安无事地生活下去,它们遭遇不测甚至死去的可能性要大得多。从我记事起,我就一直被这样的担忧所折磨,而且只要有任何一只我所牵挂的动物还活着,我就会一直忧心忡忡。有时候,早在墙出现之前,我就希望自己干脆死了,这样就能彻底摆脱这副重担。对于这份沉重的负担,我一直守口如瓶,男人是不会理解我的,而女人们,她们的感受其实和我一模一样。所以我们宁愿聊些衣服、朋友和戏剧之类的话题,然后一起欢笑,眼睛里却深藏着让我们备受折磨的忧虑。我们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所以从不会去谈论这些。这大概就是我们为拥有爱与被爱的能力所付出的代价吧。

到了第十天,猫咪把它的猫崽带到了我们面前。它叼着猫崽脖子上的皮毛,径直走到房间中央,把它放在了地上。猫崽现在看起来相当可爱,毛色白里透粉,它的毛发比我所见过的任何一只小猫都要蓬乱。小猫呜咽着又跑回妈妈温暖的怀里,这场“表演”也就结束了。猫咪非常自豪,从那以后,每当它把猫崽从箱子里叼出来时,我都得抚摸它、夸奖它。就像所有的母亲一样,它满心觉得自己创造了一件独一无二的东西。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即便是两只小猫,毛发也不可能完全一样,外貌不可能,更不用说它们那些固执的小灵魂了。
不久之后,小家伙就独自从箱子里爬了出来,一会儿跑到我脚边,一会儿又跑到卢克斯脚边。它一点儿也不害怕,只要猫咪不在附近,卢克斯就会好奇地观察它,闻它身上的气味。但猫咪几乎总在附近,它用怀疑的目光注视着它们之间正在萌生的关系。
我给这只小猫崽取名叫珀尔,因为它白白、粉粉的。透过它小耳朵上的皮肤甚至可以隐隐看到血液的微光。后来,它耳朵上长出了大簇毛发,但在它还非常小的时候,透过那绒毛般的皮毛,可以看到皮肤在闪闪发光。我那时还不知道它是一只母猫,但是它温柔、略显扁平的脸蛋似乎带有些许女性气质。珀尔对卢克斯充满了好奇,开始和它一起躺在炉口,喜欢玩弄它的长耳朵。不过到了晚上,珀尔还是会回到柜子里,和妈妈一起睡觉。

实际上,我现在喜欢住在森林里,难以割舍这里的生活。即使我能在墙那边的世界活下去,我还是会回来。有时候我会想象,要是能在森林里把我的孩子们抚养长大该有多好啊。我想,那会是我的天堂。但我也会怀疑,这样对我的孩子好吗?不,那终究不是天堂。我认为,天堂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天堂只能存在于自然之外,而这样的天堂我无法想象。一想到它我就觉得厌烦,而且我也不向往那样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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