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到低一些的地方去。”那个澳洲土人说,“这儿都湿了。”
医生摇了摇头。他站在原地,抓住了一旁的绳索。他明白自己现在需要有人陪伴。他很清楚,整艘船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害怕,即便是和他一样对大海一无所知的阿凯,也很淡然。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危险,在船上就和踏在陆地上一样安全,然而每当身后的巨浪追上了他们,高墙般的波涛猛烈地撞在甲板上时,他的心都无法抑制地因恐惧而痛苦地颤抖着。海水急匆匆地冲出了排水口,他害怕极了,若非意志力支撑着他站在这里,他或许早就蜷缩在角落默默啜泣了。在恐惧的强烈刺激下,他本能地想向那个他并不相信的上帝祈求救赎,于是他只好咬紧牙关,不让颤抖的双唇挤出祷告文来。此时的情形对他来说非常讽刺。他是一个聪明人,且总是自视甚高,认为自己是高人一等的哲学家,然而现在却像个懦夫般被恐惧折磨着。他冷冷一笑,嘲笑自己竟然如此荒唐。若仔细想一想,便会觉得现在这情形着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他,一个有着敏捷的思维,丰富的知识,对生活理性的态度,面对死亡也无后顾之忧的上等人,竟然在这片海面前害怕得颤抖,而其他所有人,不管是那站在他旁边的无知的澳洲土人,卑劣的尼克尔斯船长,还是阴沉无趣的弗瑞德·布莱克,都没有被这场风浪扰乱了心绪。由此可见,只拥有智力是一件多么可怜的事情。医生因为惊恐而泛起了恶心。他问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是死亡吗?他曾经直面死亡。那一次,他真真切切地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用毫无痛苦的方式。然而最后,他还是继续过着沉闷而毫不诱人的生活,这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猜忌和冷漠的思考方式。如今他非常庆幸自己当初的明智,不过他也明白,对于生活,他并没有太大的留恋。有的时候,当病魔肆虐时,他便感到自己对生命的掌控竟是如此无力,于是便心甘情愿,甚至满心欢喜地寻求解脱。痛苦?他对痛苦可是有着很强的忍耐力。毕竟,一个连登革热和要人命的牙痛都能平静对待的人,还有什么是忍耐不了的呢?然而,现在却并非是忍耐的问题。他的颤抖是一种出自本能的畏惧,而这惊惧,是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情绪。他好奇地注意着自己那因恐惧而干涩的咽喉,以及颤抖的双膝,就好像它们都是身外之物一样。
“真是太奇怪了。”医生一边艰难地走向船尾,一边喃喃地说。
他看了一眼手表。上帝啊,这才三点钟。那受大风侵袭的天空异常澄净,然而却隐藏着一丝恐怖的气息。它的明亮,看着竟有些无情,就仿佛和那狂暴的大海毫无瓜葛一般。而那海,蓝得刺目又明亮,丝毫没有人情味。那毫无意义的惊人力量玩弄着他,怒吼着要把他摧毁,然而却并非出于恶意,只是将他当做一种消遣而已。
平整的海面就像是抛光了的钢一样闪闪发亮。海面泛着柔和的淡蓝色,让人想起十八世纪侯爵夫人的闺房。在医生看来,人的死亡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人类自天地伊始,经历了十分复杂的进化演变至今,一代又一代,终于有了现在的形态。每个人身上都流淌着无数父辈的血脉,这个潜水采珠员也是一样,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要因为一连串出乎意料的事故而在这样一个杳无人烟迷失于茫茫大海中的小岛上惨淡地死去,这种事本身就很荒谬。
这夜,平静得就像死亡一样。遥远的星辰在天空中闪烁,波澜不惊的水面上,倒映着漫天繁星。两人沉默地坐着。有人说,若愿望强烈,那便会成真。那个日本人躺在那里,奄奄一息,毫无知觉,他坚信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新的开始;他将会从一个生命轮回成另一个生命,他深信着这一点,就像是相信第二天太阳仍会升起一样。业力会继续以某种方式流传下去,就像在这之前,他早已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一样。在弥留之际,他仅存的情感也许仅仅只是好奇——他渴望知道自己将以何种姿态重生,而这种未知,也让他感到快乐。
他死后灵魂会再转世吗?看看这片大海:海浪此起彼伏,虽然后面的海浪是因前面的海浪而起,并且继承了前者的形态和运动轨迹,然而它们仍然是不同的浪花。而周游世界所度过的每一天,也不仅仅只是昨天的重复。同样,生命也是独一无二的,尽管现在活着的人们的愿望和风俗早已决定了后代的性情。这是一种很合理的看法,但却让人难以置信。然而,试想一下,在漫漫的时间长河里,那花费了那么多努力,经历了那么多事情,遭遇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危险,好不容易从远古的泥土里诞生出来的人类,竟然因为弗氏痢疾杆菌而毫无意义地死去了,还有什么比这更难以置信的吗?对于这一点,桑德斯医生感到无法理解,但又觉得合乎常理;生命确实毫无意义,只是他早已对一切徒劳习以为常。那灵魂呢?这可是个难题。当物质消融时,那依附于物质的灵魂也会随之不复存在吗?
那个美好的夜晚,医生的思想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就像是盘旋在海面上的海鸥,顺着海风时高时低地飞着——他没法停下来,只能任其天马行空。
船长是个输不起的人,脸上现出了凝滞又冷酷的神情。他每翻一张牌,那贼溜溜的眼睛都要充满讥讽地扫一眼牌面。而布莱克却从容不迫,嘴角一直挂着笑容。防风灯照着他的脸庞,幽幽的灯光从黑暗中勾勒出他那线条流畅的轮廓,而他那纤长的睫毛,也在双颊上投下了影子。他不仅仅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他身上还有一种充满悲剧色彩的美,触动人心。
医生就这样又抽了两管大烟,然后男孩便站了起来,走进厨房拿了一壶茉莉花茶,然后为医生斟了一瓷碗。茉莉花的芬芳一瞬间盖过了鸦片的辛辣气味。医生躺在长椅上,枕着一个垫子,望着天花板。主仆二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非常安静,唯一打破这寂静的便是蝎虎那刺耳的叫声。医生看着静静趴在天花板上的蝎虎,它通体黄色,就像是一只小型的史前怪物。它偶尔会猛地一射舌头,捕住飞过身边的苍蝇或者蛾子。阿凯给医生点了一支香烟,然后拿过一个有点儿像班卓琴的旧乐器,轻轻抚弄着琴弦,沉醉其中。尖细的音符零散地飘在空中,听起来断断续续的,然而当你时常听到这样的开头时,听觉便会受到蒙蔽;这是一支舒缓而又悲伤的曲子,各个音符之间就像是各种鲜花散发出的不同芬芳一样毫无关联,然而整首旋律都仿佛是一种暗示,让人在心灵深处谱出了一支属于自己的曲子,一支比耳朵听到的乐曲更为柔和的曲子。时不时也会出现一个尖锐又突兀的不和谐之音,就像是拿着铅笔在石板上乱涂一样,它撞击着听者的神经,让人浑身一震,就好像是在炎炎夏日跳入冰凉的水池一般。男孩坐在地板上,用一种真诚而又充满美感的姿势沉默地拨动着他的鲁特琴。桑德斯医生琢磨着他到底是被何种朦胧的情感触动了。他似乎在记忆中寻找着那很久以前的旋律,他脸上忧郁的神情让人心碎。
这时男孩抬起头,微微一笑,迷人的笑容照亮了他的脸庞。他问主人是不是准备好了,医生点了点头。阿凯放下了他的鲁特琴,重新点燃了油灯。他又准备了一管大烟,医生又接着抽了三管。这已是他的极限了。他虽然经常抽鸦片,但是量却很少。接着他又躺了下去,沉浸在飘飘欲仙的亢奋中。阿凯给自己卷了几管烟,吸完后便灭了油灯。他躺在地上的草席上,脖子下面放了一个木枕,一会儿就睡着了。
“在事业的其他方面,他就幸运的活络多了。他走私枪支到南美,走私鸦片到中国。他也在所罗门群岛从事过黑鸟勾当,额头上有一道疤,就是某个不明白他善意的初衷的流氓黑鬼留下的。他主要的一单生意是在东部海域巡航,而他对那次出海的回忆便是他经久不衰的话题。好像是有一个悉尼的家伙走了霉运,杀了人,然后他的朋友们竭力帮他躲一阵风头,所以找到了尼克尔斯船长。雇主给了他十二个小时买纵帆船找船员,然后第二天晚上,那位有趣的乘客便在离开海滩一点儿的地方上了船。
“‘这份工作我赚了一千金镑,现付。’尼克尔斯船长说,‘旅行很愉快,我们穿过了西里伯斯岛,绕着婆罗洲群岛转了转。真是太棒了,那些岛,到处都是美景和植被什么的。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想打猎就能打猎。不过当然,我们是不会做坏规矩的事的。’
“‘你的乘客是个怎样的人?’我问道。
“‘好人,世间罕见的好人。牌也玩得很好。我们每天都玩埃卡泰牌,玩了一年,然后我那一千金镑又都输回去了。我自己也是个很厉害的牌手,而且我可是留心着呢。’
“‘他最后回到澳大利亚去了吗?’
“‘他是那样打算的,他在那儿有一些朋友,他们一直想在几年内花钱摆平他的小麻烦。’
“‘我明白了。’
“尼克尔斯船长停顿了一会儿,他那生机勃勃的眼睛奇怪地蒙上了一层阴影,眼神变得有些涣散。
“‘可怜的人,在爪哇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掉到了海里,我猜后事都由鲨鱼了结了。他是个玩牌好手,我几乎没见过比他更厉害的人。’尼克尔斯船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在新加坡把纵帆船卖了。卖船的钱再加上那一千金镑,这趟买卖我算是做得不赖。’”
正是因为这个小插曲,我才想到写这本书,不过真正动笔,也是十二年后的事了。
▷序
这篇小说中的人物都非常奇怪,他们进入你的脑海,自顾自地生根发芽。他们拥有着适合自己的性格,他们身处某一环境中,你总是时不时地就想起他们。有的时候,他们甚至成了一种困扰,因为除了他们,你已无法再思考其他东西。然后你提笔想把他们写下来,但对你来说,这时的他们已不再是他们了。很奇怪,一个时而在你脑中一闪即逝,时而让你念念不忘的人,一个也许让你几个月来日思夜想的人,竟然会完全地从你的意识中消失,你不记得他的名字,也不记得他的相貌,你甚至会忘记他曾经存在过。不过有时,事情并不是这样的。一个你本以为已经写完的人物,一个你并未特别留心的人物,却并未被你的记忆遗弃。你发现自己又开始想他。这种感觉很让人恼怒,因为你心里想着他,而他对你已全无用处。既然如此,他强迫你记得他又有什么意义?他是一个不速之客,闯入了你的派对,他享受着你为别人准备的食物和美酒。你心中并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他,你必须关注那些对你来说更加重要的人。但是他才不在乎呢!他才不理会你为他准备好了的体面的棺木,继续固执地活在你心中。确实,他不按常理出牌,然后有一天你惊讶地发现,他已经挤到了你思想的最前线,你已经没有办法不注意他了。
这本小说的读者将会在《中国剪影》中找到关于桑德斯医生的简略描写。他是在短篇故事《陌生人》中出场的,当时我留了几行给他。我从来没想过会再次想到他。没有任何理由能解释为什么继续活下去的是他,而不是那本书中的其他人物。他将命运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而尼克尔斯船长最初是在《月亮和六便士》中登场的。一位我在南海遇到的海滩拾荒人提到了他。不过我写完那本书后不久便发现,自己与他的缘分并未就此结束。我不停地想着他,后来当我校对从打字员那儿返回的手稿时,他的一段对话让我灵光一现。我忍不住想,可以用这一素材写部小说,然后越想越觉得喜欢。当我拿到最后的校样时,便已经决定要写这本小说了,于是将文章切成了对话。下面便是这段会话:
我今天过得不太好。我迫不及待地想回到你身边。似乎过去的每一个小时都可以摧毁这个世界上我最珍贵的东西。似乎就因为你不在,今天的巴黎可以在一秒钟之内就从一个让我想逃离的人头攒动的港口变成一座荒岛。这一切都太愚蠢了,而且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我在这儿感觉越来越糟,我必须回到你身边,同时也回到我自己身边。在动身去南美洲之前,我想远离“人世”,只和你待在一起,只和我自己待在一起。
这封信很傻。但是或许你能从中多少感受到一点这份不知疲倦的爱,正是这份爱支撑着我活下去。给我写信吧,这样我才能解脱,才能不那么焦虑。在那之前,让我待在你身边吧,待在我想念的那团火前面。吻你,等你。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