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便到了颐和园。我们进门,看见小小的土坡上,闪着黄色小朵的野菊,狗尾巴草如同一个简鄙的樵夫,追随着有点野性的牧羊女儿,夹杂在黄花丛里,不住向它们点头致敬。我们上了小土山,爬过一个不很高的山峰,便看见那碧波潋滟的昆明湖了。据说这湖是由天下第一泉的水汇集而成的。比一切的水都莹洁,我们下了山,沿着湖边走去。的确,那水是特别清澄,好像从透明的玻璃中窥物。—那些铺在湖底平滑的青苔,柔软光滑,同电灯光下的丝绒毯一样地美丽可爱。还有各种的水草,在微风扇动湖水时,它们也轻轻地舞了起来。不少的游鱼在水草缝里钻出钻进,这真是非常富有自然美的环境。我们一时不忍离去。便在湖边捡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我们的影子碧清地倒映水面。当我瞥见时,脑子里浮起了许多的幻想,我不禁叹息说:‘唉!这里是怎样醉人的境地呵!倘使能够长久如此便好了……但是怎么能够呢?’
“‘事在人为,’伍他这样说,‘上帝制造了世界,不但给人们苦恼,同时也给人们快乐的。’
“‘那么快乐以后就要继之以苦恼了,或者说有了苦恼,然后才有快乐。果然如此,人间将永无美满,对吗?’我这样回答他。伍似乎也有些被我的话所打击,当他低头凝想,在水中的影子里,我看见他眼里怅惘的光波,但是后来他是那样地答复我,他说:
“‘快乐和苦恼有时似乎是循环的。即所谓乐极生悲的道理,不过也有例外,只要我们一直地追求快乐,自然就不会苦恼了。’
“‘但是人间的事情是概不由人的呵!也许你不信运命。不过我觉得人类的一生,的确被运命所支配呢!比如在无量众生之中,我们竟认识了。这也不能说不是运命,至于我们认识之后怎么样呢?这也由不了我们自己,只有看运命之神的高兴了。你觉得我这话不对吗?’
“伍他真被我的议论所震吓了。他不能再说一句话来反驳我。只是仰面对着如洗的苍空,嘘了一口长气。—我们彼此沉默着,暗暗地卜我们未来的命运。
在八点钟的时候,我们已在西直门的马路上了,早晨的郊外,空气特别清冷,麦田里的宿露未干,昨夜似乎还下了霜,一层薄薄的白色结晶铺在有些黄了的绿草上。对面吹来的风,已含了些锋利的味道。至于马路两旁的绿柳,也都大半凋零了。在闪动的光线下,露出寒伧的战抖。那远些地方的坟园里,白杨树发出嗦嗦喳喳的声响。仿佛无数的幽灵在合唱。在这种又冷艳、又辽阔的旅途中,我们的心是各自荡漾着不可名说的热情。
☽世界读书日特辑☾「每日一文1332 2026-04-23」《论诗歌》by 黑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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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的起源非常明确:它是一种释放、一种呼唤、一种呐喊、一种叹息、一种姿态、一种体验中的灵魂的反应,它试图用这种反应来抵御一种激荡或体验,或使自己意识到这种激荡或体验。最初,它只对诗人本人说话,它是他的呼吸、他的哭泣、他的梦想、他的微笑、他的抨击。谁会评判一个人的夜梦是否具有审美价值,谁会评判我们的手和头的动作、姿势和步态是否实用?一位作者咬笔杆子,就像穿尿布的孩子把拇指或脚趾放进嘴里,就像孔雀开屏,都是明智而正确的做法。他们谁也不比谁更好,谁也不比谁更正确,谁也不比谁更差。
有时,一首好诗除能让诗人放松和解脱外,还能激起他人的愉悦、感动和共鸣。它所表达的是很多人都有的,是在很多人身上都会发生的。大多数时候都是这种情况,但也不是绝对的。
……我很欢喜旧诗,虽然现在提倡新文学的人,都说旧诗太重形式,没有灵魂,是一种死的文学。但我却不尽以为然,古人的作品里,也尽多出自‘自然’的。像李太白、苏东坡他们的作品,不但有情趣有思想,而且遣词造句也都非常美丽活跃,何尝尽是死文学?并且我绝对不承认文学有新旧的畛域,只要含有文学组成要素的便算是文学、没有的便不宜称为文学。至于各式各种用以表现的形式的问题,自然可随时代而变迁的。
她听了含羞地笑道:“这是你作的吗?描写得真对。”我说:“你现在正在‘爱’,当然能了解这首诗的妙处,而照我看来,只是一首诗罢了。”我们沿着礼堂外面的回廊散着步,她的脚步是那样轻盈,她的心情正像一朵飘荡的云,我知道她正幻想着炫丽的前途。但是我不知道她“爱”到什么程度!很愿知道他和她相识的经过,我便问她。她并不曾拒绝,说道:
“也许我现在是在‘爱’,不过这故事却是很平凡。伍—他是我父亲的学生,在家乡时我并没有会过他,不过这一次我到北京来,父亲不放心,就托他照应我。—因为他也正要走这条路。—我们同坐在一辆车子里,当那些同车的旅客们,漠然地让这火车将他们载了前去,什么都不管地打着盹,我是怎样无聊呵!正在这时候,忽听火车汽笛发出困倦的哀嘶,车便停住了。我往窗外一看,见站台上的地名正是娘子关。这是一个大站头,有半点钟的耽搁,所以那些蜷伏在车位里的旅客,都趁机会下车活动去了。那时伍他走来邀我下去散散步。我当然很愿意,因为在车上坐得太久,身体都有些发麻了。我们一同下了车,就在那一带垂柳的下面走着。车站的四围都是稻田、麦子地,这些麦子有的已经结了穗,露出嫩黄的颜色,衬着碧绿的麦叶,非常美丽,较远的地方,便是高低参差的山群和陡险的关隘,我们一面看着这些景致,一面谈着话。这些话自然都是很平淡的,不过从这次谈话以后,我们比较熟多了。后来到了北京,我住在一个旅馆里,他天天都来照应我,所以我们的交情便一天一天增加了,不过到现在止,还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朋友……”
“事实虽然还是个起头,不过我替你算命,不久你们都要沉入爱河的。”我这样猜度她,她也觉得这话有几分合理,在晚饭的钟声响时,我们便离开这里了。
她含笑说:“你看他写的信!……”我连忙走过去,从她手里把信接过来,只见上面写道:
沁珠女士:
记得我们分别的那一天,正是夏蝉拖着喑哑的残声,在柳梢头作最后的呻吟。经过御河桥时,河里的水芙蓉也是残妆暗淡。……现在呢?庭前的老桂树,满缀了金黄的星点,东篱的菊花,各着冷艳的秋装,挺立风前露下。宇宙间的一切,都随时序而变更了。人类的心弦,当然也弹出不同的音调。
我独自住在旅馆里,对于这种冷清环境,尤觉异样地寂寞,很想到贵校邀女士一谈,又恐贵校功课繁忙,或不得暇。因此不敢造次!
说到作旧诗,我也是初学,不敢教你,不过我极希望同你共同研究,几时光临,我当煮香茗,扫花径恭迓,怎样?我在这里深深地盼望着呢!
念秋
“这倒是一封很俏皮的情书呢!”我打趣地对沁珠说,她没有响。只用劲捏着我的手腕一笑。但是我准知道,她的心在急速地跳跃,有一朵从来没有开过的花,现在从她天真的童心中含着娇羞开放了。她现在的表情怎样与从前不同呀!似乎永远关闭空园里,忽然长满了美丽的花朵。皎洁的月光,同时也笼罩它们。一切都赋有新生命。我将信交还她时,我忽然想起一个朋友写的一首诗,正合乎现在沁珠的心情,我说:
“沁珠!让我念一首诗你听:
我不说爱是怎样神秘,
你只看我的双睛,
燃有热情火花的美丽;
你只看我的香唇,
浮漾着玫瑰般的甜蜜;
这便是一切的惊奇!”
“‘怎么又要到后山去吗?’我母亲焦急地说,‘你的身子这两天才健旺些,我瞧还是歇歇吧!不必去了,免得回头心里又不痛快!并且珠儿就要走,她的事情也多。’
“‘唉!’我父亲叹息了一声说,‘我正是因为珠儿就要走,所以叫她看看放心,我们去了就来,我决不会不痛快,人生自古谁无死,况且我已经活到七十岁了,还有什么不足?’我父亲说话的时候,两眼射出奕奕的光芒,仿佛已窥到死的神奇了。
“我母亲见拦不住他,便默默地扶了我侄女蕙儿,回到自己屋里去了,不用说,她自然又是悄悄地去垂泪。我同父亲上了竹轿,这时太阳已从树梢头移开,西方的山上,横亘着五色的霞彩,美丽娇俏的山花,在残阳影里轻轻地点头。我们两顶竹轿在山腰里停下来,我扶着他向那栽有松柏树的坟园里去,晚凉的微风从花丛里带来了馥郁的野花香,拂着老人胸前那些银须。同时听见松涛激壮的响着,如同海上的悲歌。
“没有多少时候,我们已走近坟园的园墙外了。只见那石门的广额,新刻着几个半红色的隶字:‘张氏佳城’。那正是他老人家的亲笔。我们站在那里,差不多两分钟的光景,我父亲在注视那几个字以后,转身向我说:‘这几个字写得软了,可是我不愿意求别人写;我觉得一个人能在他活着的时候,安安详详为自己安排身后事,那种心情是值得珍贵的。—生与死是一个绝大的关头,但能顺从自然,不因生喜,不为死惧,便可算得达人了。……并且珠儿你看这一带的山势,峰峦幽秀,远远望过去一股氤氲的瑞气,真可算全山最奇特的地方,这便是我百年后的归宿地;……听说石炉已经砌好了,我们过去看看。’他老人家说着站了起来,我们慢慢地走向石圹边去,只见那圹纵横一丈多,里面全用一色水磨砖砌成的,很整齐,圹前一个石龟,驼着一块一丈高的石碑,只是还不曾刻上碑文。石碑前面安放着石头的长方形的祭桌和几张圆形的石凳。我父亲坐在正中的那张圆椅上,望着对山沉默无言。我独自又绕着石圹看了一周,心里陡然觉得惊怕起来。仿佛那石圹里有一股幽暗的黑烟浮荡着,许多幽灵都在低低地叹息。—它们藏在生与死的界碑后面,在偷窥那位坐在石凳上,衰迈颤抖的老人的身体,恰像风中的白色曼陀罗花,不久就要低垂着头,和世界的一切分别了。咳!‘“死”是怎样的残苛的名辞呵!’我不禁小声地咒诅着。父亲的眼光射到我这边来。
于是我们就一同下楼去参观全校的布置,我们先绕着走廊走了一周,那一排的屋子,全是学生自修室和寝室,没有什么看头,出了走廊的小门,便是一块广阔的空场,那里设备着浪木,秋千,篮球架子和种种的运动器具。在广场的对面就是一间雄伟庄严的大礼堂,四面都装着玻璃窗,由窗子外可以看见里面一排排的椅子和庄严的讲台。再看四面的墙上挂着许多名人哲士的肖像,正中那面悬着一块白底金字的大匾额,写的是“忠信笃敬”四个隶字:这是本校的校训。穿过礼堂的廊子,另外有一个月亮门,那是通向校园的路,里面砌着三角形的,梅花式的,半月形的种种花池,种着各式的花草,围着校园有一道很宽的走廊,漆着碧绿的颜色,非常清雅。我们在校园玩了很久,才去看讲堂—那位置是在操场的前面,一座新盖的大楼房,上下共分十二个讲堂。我们先到体育科去,后来又到国文科去。它们的形式大约相同。没有什么意思,我们没有多耽搁,就离开这里。越过一个空院子,看见一个八角形的门,沿着门攀了碧绿的爬墙虎,我们走进去,只见里面另有一种幽雅清静的趣味。不但花草长得格外茂盛,还有几十根珍奇的翠竹,原来这是学校特设的病人疗养院。在竹子后面有五间洁净的病房,还有一位神气很和蔼的女看护,沁珠最喜欢这个地方。离竹屏不远有一座酴醾架,这时,花已开残,只有绿森森的叶子,偶尔还缀着一两朵残花;在花架旁边,放着一张椅子,我们就在这里坐了很久。自然,那时我们比现在更天真。我们谈到鬼,谈到神仙,有时也谈到爱情小说。不过我们都太没有经验,无论谈到哪一种问题,都好像云彩走过天空,永远不留什么痕迹,等到我们听见吃饭的钟声响了,才离开这里到饭厅去,那是一间极大的厅堂,在寝室后面。里面摆了五十张八仙桌,每桌上八个人,我们四个人找了靠窗边的桌子坐下,等了一会,又来了四个不很熟识的同学。我们沉默着把饭吃完,便各自分散了。
「每日一文1331 2026-04-22」出游(《我们的村庄》)by 玛丽·拉塞尔·米特福德
[全文:https://shimo.im/docs/zdkyd05JzyiljDq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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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这个地方并不存在,那时这里只是一块不显眼的田地、草地和公地连起来的地方;现在这里俨然已经有了森林的样貌,目之所及是乔木和灌木的巧妙搭配,是树木的轮廓与树叶形成的难得一见的效果,绿色的林间空地,密不透风的幽闭之处,还有那似乎望不到头的绵延之态,让人眼花缭乱,既感到快乐,又觉得迷惑。这是园林改造地貌的胜利,在这样的秋日黄昏更显得美不胜收。夕阳的余晖照亮了泛着绯红的山毛榉、斑斑驳驳的悬铃木,为黑黢黢松林中密密麻麻垂挂着的松果镶上了一道亮闪闪的金边。道路在树叶的迷阵中蜿蜒穿行,优雅而迷人,不知不觉中将我们引向一片更为美丽的山坡。此刻,我们正处在一片花海中的大门口,天竺葵、康乃馨、茉莉都正开着花。啊!这里有一种花,比别的花更加可爱,有一种比知更鸟更加欢快的鸟,这只小鸟唱着“妈妈!妈妈!”的调子,活像一个活灵活现的仙子,两只小脚啪嗒啪嗒地踱着步,演奏出快活的乐曲,正是妈妈的小心肝弗朗西斯!跟随着她的指引,我们来到了那可爱的圆形房间,正赶上最后的夕阳晚照。沐浴在落日余晖中的壮丽风景,如一幅全景画卷展现在我们眼前,夕阳久久徘徊在长满老荆棘和低矮橡树的长岛上,那里是荒原里的绿洲,后来渐渐沉没在一排壮观的彩云之中。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