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行医的时候,费迪南,法国医生还相当自重。他们不认为必须与他们的病人同时胡思乱想。现在大概为赶上形势?我说不好,反正为讨病人的喜欢呗!但这要把我们引向何处呢?我请问您?我们越来越比我们的疯人院里最不正常的被迫害妄想症患者更诡谲、更病态、更反常,我们不断地以某种新的卑劣的傲慢态度沉溺于他们所表现的癫狂,我们向何处去?费迪南,您能让我不为理性的丧失,甚至良知的丧失而担忧吗?照这么下去,我们的良知还剩几何?丧失完了!可以预料的嘛!丧失个精光!我敢向您预言,显而易见的嘛!
“然而,费迪南,真正的现代智慧却不能全部发挥作用,不是吗?黑白不分哪!一切土崩瓦解!这就是新式,这就是时髦!为什么我们不从此成为疯子呢?带头当疯子嘛!大吹大擂嘛!宣布精神大混乱嘛!利用我们的精神错乱做广告嘛!谁能阻挡我们?我请问您,费迪南?是最后的、徒然的顾忌吗?还是乏味的羞怯呢?嗯?当我听到有些同行讲话,请注意,他们属于最著名的、最受病人信任的行列,甚至是院士,我不禁自问他们要把我们引向何方?实在可怕!这些疯子使我莫名其妙,使我焦急不安,使我神魂出窍,更使我厌倦不堪!只要在这类时髦的学术会议上听到他们宣读放肆的研究成果,我会吓得脸色发青,费迪南!一听到他们讲话,我便失去理智。这帮现时的精神病学的宠儿全是着魔的,堕落的,骗人的,奸诈的,他们不断用超意识的分析把我们推向深渊,推向万丈深渊!费迪南,你们青年人如果不起来抵制,那么我们就放行,听明白我的意思,放行!我们不断向上,不断升华,不断动脑,终将过渡到智力的彼岸,即地狱之岸,到了那边就再回不来了!况且那帮超级机灵鬼由于夜以继日地糟蹋自己的良知,好像已经进入地狱!
“我说夜以继日,因为您知道,费迪南,这帮浑蛋夜里连做梦也在不停地搞手淫。再清楚不过了。他们对良知说,我把你掏出来,把你弄得大大的,然后让你瘪下去!临了,他们身边只是一片狼藉,好像倒翻了糖煮水果,乱糟糟,湿漉漉,满处皆是。快意消失,双手却粘得黏糊糊的,全身疲软。怪诞,可鄙,发臭。一切将土崩瓦解,费迪南,一切在土崩瓦解。我老巴里通,我向您预言,不用多久,您将看到大崩溃,因为您还年轻嘛!您看得见的啊!我保证你们欢天喜地!你们将统统进入疯人院!再疯狂一下就行,过分地疯狂一次,那就向疯人院前进吧!如你们所说的那样,你们将获得自由,你们等得太久了!要说胆量,这才算得上胆量!但是,我的朋友们,你们一旦进入疯人院,我向你们担保,你们将永远待下去!
「每日一文1357 2026-05-21」《雾》by 蒲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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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
今天是我们航海的第二天。拂晓时,我们遇到了大雾,雾湮没了地平线,似烟笼一般遮蔽了桅杆,徐徐地在我们四周弥漫开去,同灰蒙蒙的海和灰蒙蒙的天融成了一体。虽说还是冬季,可连日来天气一直暖和得出奇。高加索山脉上的积雪已开始融化,海洋也已吐出开春时节的大量水汽。在混沌初开的破晓时分,轮机突然停了,旅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停船,被警笛声和甲板上杂沓的脚步声惊醒了过来,一个个睡眼惺忪、冻得瑟瑟发抖、惊惶不安地聚集到舱面室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缕缕的雾,像是一绺绺灰白的头发,晃晃悠悠地贴着轮船飘忽而过。
人们对盲人、对残疾人都有恻隐之心,可以说,人皆有潜在的爱。这种潜在的爱,我早已领教过多次,确实多得不得了,不可否认。但不幸的是人们虽有那么多潜在的爱,却恶得不得了。总之,潜在的爱总表现不出来。世人把产生于内心的爱留在内心,因为这种爱对他们毫无用处,所以直到人死,爱仍留在内心。
一阵骤雨把幽灵们从云端冲刷出来,他们干干净净地在城市上空游荡。幽灵们分散开来,光怪陆离,吵吵闹闹地追逐着云彩。歌剧院好像特别吸引他们,正中的广告霓虹灯火盆似的迸射光芒,乐得幽灵们在空中手舞足蹈,他们的数量多得叫你眼花缭乱。最后,全副武装的拉佩鲁斯要求把他稳稳当当地扶到钟楼上去,其时正是四点的最后一响,他在别人的支撑下,笨重地登上钟楼。他在钟楼上跨坐停当后,指手划脚,忙个不停。钟敲四响的时候,他正在扣纽扣,被钟声震得直哆嗦。在拉佩鲁斯的背后是无垠的天际,顿时各路幽灵从天涯四角溃军似的涌现,历代诗史中的幽魂纷至沓来,他们世代衔尾相随,却互不信任,互相攻击。北方乱云飞渡,被他们的混战闹得昏天黑地。东方终于露出浅蓝色,晨曦冲破层层黑暗,打开一个大缺口,脱颖而出。
东方发白后再找幽灵就很困难了。应当识时务。一定要找的话,只得朝英国方向追踪,但那边始终大雾弥漫,又厚又稠,层层雾纱从大地一直铺展到天际。如果死盯着看,还能找到一些幽灵,但时间不长,因为清风总带着海的水汽,天空越发溟濛。那个高大的女人,那个守卫大不列颠岛的女人,屹立在最后边。她的头高高耸立在最高的水汽之上,海岛上惟有她还有一点生气。她的红发凌驾于一切之上,把云彩映得通红,这便是所能看到的朝晖。人说,她正试着为自己做茶。她确实应当试一试,因为她永远待在那里。但雾太浓太深,她的茶永远煮不开。她用一个船壳当茶壶,是她在南安普敦所能找到的最美、最大的船,也是最后一艘船。她用海浪煮茶,搅起一层层的海浪,用一个巨大无比的桨搅动,专心致志地搅动。她目不斜视,一本正经,一丝不苟,弯着身子干活。一队队幽灵跳着轮舞从她的头顶飞过,她没有动弹,因为大陆的幽灵在消失前总打这儿经过,她已司空见惯了。她用手指来回摸弄两座死森林灰烬下的火,这已够她忙的了。她想把火重新点燃,现在一切都是属于她的,但她的茶永远煮不开。火焰的生命已不复存在。世间的生命丧失殆尽,她已奄奄一息,一切几乎都完了。
我以为早已把最深重的苦难消化了、遗忘了。她们唱着快乐的歌,但我怎么也快乐不起来,这比什么都糟糕。我的女舞伴们强颜欢笑地扭着唱着,可以说她们在卖弄苦难,卖弄忧伤,装出乐在其中的样子。确实是如此啊!歌声在浓雾里、在平原上飘荡,如泣如诉,我仿佛随着歌声一分钟一分钟地衰老,背景似乎也显得风声鹤唳。然而女伴们继续唱着,好像不明白她们的歌声引起了我不幸的感受。她们有节奏地跳着、乐着,唱出她们一生的辛酸。歌声源远流长,悠然飘来,清晰明了,叫人难以抵挡。
歌声使我看到无穷的苦难,尽管影院里金碧辉煌,尽管我们穿红戴绿,尽管布景华丽阔绰,天地之间却充满着苦难的气氛。她们是当之无愧的艺术家。她们唱出了厄运,自己却不知道,甚至不理解,只是眼睛充满着忧伤。光有眼睛的表情是不够的,她们用歌声唱出存在的混乱、生活的混乱,但她们自己并未觉察到。她们以为是在歌唱爱情,一味地歌唱爱情,唉,这些丫头们,她们没有学会别的东西。她们说,她们的歌带有点小忧伤。年轻人不自觉地把爱情的忧伤看得高于一切。她们唱道:
无论我去哪儿,无论我看何方,
只是为了你,啊……
只是为了你,啊……
说实在的,我们把人味儿奉若神明,顶礼膜拜。我们的全部不幸恰恰来自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尽可能长久地被人叫做让、皮埃尔、加斯通等等。在我们的躯体内,无数平凡而活动的分子自始至终不乐意留存下来成为戏弄的对象,却希望尽早消失在宇宙之中。可爱的分子们在“我们”这些王八蛋的身上苦透了。我们倘若有种,那就炸开,不出两天便可完蛋。但我们出于自尊,情愿把心爱的苦楚紧紧地、满满地深藏在体内。
她扮演着一个有利可图的角色,为之激动不已,兴奋至极。只要能扮演角色,总是值得欣慰的。昂鲁伊老太太二十年来不得不扮演唉声叹气的角色,现在不再乐意干这种专为老人安排的事情了。新角色降到她的头上,使她喜出望外,她泼辣地抓住不放。年事已高,意味着不再担任引人注目的角色,意味着闲居等死。老太婆突然能重返舞台扮演引人注目的角色,对生活的兴致顿时倍增。她不再想死,根本不想死。求生的欲望使她容光焕发,使她重获激情,扮演悲剧的真正的激情。她精神抖擞,决意保持新的激情,不再离开我们。在很长的时间里她几乎失去了信心,不知如何在长霉的花园尽头度过有生之年。现在暴风雨突然降临,现实十分严峻。昂鲁伊老太太怒吼道:
“我的死神啊,你来吧!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模样的!你听见了吧!我的眼睛好好的,看得清哪!你明白了吧!我的眼睛好好的,我要亲眼看看我的死神!”
她不再愿意死,永远不愿意。毫不含糊。她不再相信什么死神了。
人与人之间一旦不再存在幻想,彼此便没有什么可谈的了。各人述说一通自身的苦处,那是自然不过的事儿。人人为自己,世界为大家。人们向别人求爱为的是摆脱自身的痛苦,但这是办不到的,枉费心机的,于是乎人们把痛苦全部藏在心底,等待时机,再次试图消除痛苦。“小姐,您真漂亮,”他们说道。生活却给他们以教训,但等到下一次机会,他们又施展小伎俩:“小姐,您漂亮极了!”其间他们吹嘘自己不再痛苦,但谁都知道这全然是假的,只不过把痛苦深藏起来罢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世人越来越难看、越来越令人生厌,根本掩饰不住痛苦和衰竭。丑相经过二十年、三十年或更长的时间从下身慢慢爬上脸部,最后把面庞搞得令人反感。世人尽管花费毕生的精力勾画自己的丑相,却永远竣工不了,因为丑相是那么浓重,那么复杂,很难神态逼真、栩栩如生地反映心灵。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