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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

堂米格尔·德·乌纳穆诺是感觉形而上学的绝无仅有的西班牙人;因为这一点,也因为他的其他感性,他是个大作家。
——博尔赫斯(阿根廷诗人、作家)

乌纳穆诺多么伟大啊!真博学!真有创造力!西班牙第一人。不管从哪里打开一扇门,乌纳穆诺就(探着身体和脑袋)从中出来,而且人们马上就可以看到:是那个西班牙人,西班牙第一人。他创造一切,知晓一切,因为他深深扎根在我们的土地上,脑中充满光明。“文化是一回事,光明又是一回事。”他对我说。那正是人人所应该有的:光明。
——洛尔迦(西班牙诗人)

乌纳穆诺在他所有的哲学小说里所运用的对话手法与他的二元论哲学合力创造了一种新的文类。我称之为哲学表现小说。这正是让·保罗·萨特和米兰·昆德拉近来成功经营的文类。
——罗伯塔·约翰逊(美国西班牙语学者)

乌纳穆诺的小说深入远比一切感觉更加幽深的灵魂或人格的底层,这是它能通过戏剧或小说形式而捕捉到存在秘密的原因。所以说,它是纯粹的叙述,一种几乎不需要外在事件网罩的叙述,甚至也不需要情节的细节,因为它发生在生命的时间中,在时刻生成存在的存在之时间性之中。
——胡利安·马里亚斯(西班牙哲学家)

【作者序言】

三部训诫小说和一篇序!在本书封面上同样可以写上四部训诫小说。四部?为什么?因为这篇序也是一部小说。我们要明白,这是一部小说(novela),不是“雾说”(nívola),确实是一部小说。
“雾说”是我论及我的小说《迷雾》时首用的新名词。那是一部货真价实的小说!在该书第158页,我做了说明,所谓“雾说”乃是我为我的批评家们所开的方便之门。批评家?……姑且算是吧。他们挺会利用这一新名词,因为那有利于他们的思想懒惰。而思想懒惰,只会循规蹈矩,不会独立判断,等等,是吃批评这碗饭的人们最典型的特点。
在这篇序里我们要不止一次地回到“雾说写作”(nivolería)这个问题上,来讨论小说,或者说,“雾说”。我说我们云云,用的是主教式的共承神恩的第一人称复数,因为所谓我们,就是读者你,还有我,也就是说,是我们,是回到这个问题上去的那些人。

在文学这个艺术领域里,没有比所谓的现实主义更模糊的东西了。现实主义的现实是什么现实呢?
所谓现实主义是纯粹外在、表面、皮相、茶余饭后式的东西。它其实指的是一种作文技巧,而不是诗歌艺术或创造性艺术。在一首诗里——最好的小说是诗——在一种创造里,现实并非批评家们叫作现实主义的那种东西。在一种创造里,现实是一种内在的、创造性的、充满意志力的现实。一个诗人并不以叫作现实主义的诸种模式来造化,他的造化是活生生的造化。现实主义的人物形象往往是穿了衣服的木偶,身后有线拉着他们走动,胸前是一架留声机,重复着他们的佩德罗师傅从大街上、小广场上和咖啡馆里听来并记在文件夹里的句子。
什么是一个人的内在现实,真实的现实,永恒的现实,诗意或者创造的现实?无论这个人是有血有肉的人,还是我们叫作虚构的人,都一样。因为堂吉诃德和塞万提斯一样真实;哈姆雷特或麦克白和莎士比亚一样真实。我的奥古斯托·佩雷斯对我说的那番话或许也是有道理的(那才叫小说!):说不定我只不过是他和其他人物的故事,包括我自己这个故事,能够问世的一个借口。

如果你们觉得太乱,不但没能力理解它,而且没能力感觉它,不能满腔激情地、带着悲剧感地去感觉它,那你们就永远也达不到真实的造化,所以也就享受不到任何一本小说,包括关于你们自己生活的小说。众所周知,一个人能享受一部艺术作品,是因为他在自己身上创造并且再创造了它,他随着这艺术作品也再造了自我。

我们说好了——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我们说好了——最真实的人,最物质的、最像事物的、最有缘故的人——只有行动的才是存在的——就是想存在或者想不存在的人,也就是创造者。只是这个我们可以按照康德的方式叫作本体(númeno)的人,这个意志和理念的人——理念—意志或者力量——必须生活在现象世界里,所谓现实主义者的表面上的、理性的世界里。而且他必须梦想本质上是梦想的生活。从这里,从那些真实的人们的互相冲突中,才出现了悲剧、喜剧、小说和“雾说”。但是现实是内在的。构成现实的不是横幕,不是布景,不是服装,不是风景,不是家具,也不是动作和场景说明……
请你们比较塞西斯蒙多和堂吉诃德这两个梦想生活的人。在堂吉诃德的生命中现实不是风车,而是巨人。风车是现象,是表面;巨人是本体,是本质。梦想就是生命、现实和创造之梦。圣保罗说,信仰本身不过是可望之事的本质,而可望就是梦想。信仰是现实的本源,因为信仰就是生命。相信就是创造。
《奥德赛》这部史诗也是一部小说,真实的,非常真实的小说。当诗中对我们讲到会被一个现实主义者从他的艺术里剔除出去的梦幻奇迹时,难道它比其他部分更不真实吗?

好,一个人,一个真实的人,一个欲存在或者欲不存在的人,他就是一个象征。一个象征可以成为一个人。甚至一个概念也可以。一个概念也可以成为一个人。我相信抛物线想——对,它想!——碰到它的渐近线而不可得,而感到抛物线绝望地想和它的渐近线结合的几何学家像创造一个人物一样,像创造一个悲剧人物一样,为我们创造了那条抛物线。我相信椭圆想拥有两个焦点。我相信牛顿二项式的悲剧或小说。而牛顿是否感觉到了这一悲剧或小说,那我可不知道。
批评家们把什么都说成是纯属概念,或者虚构体!

不对的!我的所有小说人物,我创造的所有争斗者都是从我的灵魂里,从我的内在现实里挖出来的。他们是整整一个西班牙民族。这是一回事。说他们就是我自己,那是另一回事。谁是我自己?谁是那个署名米格尔·德·乌纳穆诺的人?他是……我的人物之一,我的孩子之一,我的争斗者之一。那个终极的内在的最高的我,那个超越的或者内在固有的我,他是谁?上帝才知道……说不定就是上帝自己……
现在我要对你们说,那些黄昏式的人物——既不是中午的也不是半夜的——他们既不想存在,也不想不存在,他们只是被牵着鼻子走。所有这些充斥着我们当代西班牙小说的角色,在大多数情况下根本不是真实的人,也没有内在的现实,虽然他们各有发型和姿态,各有自己的口头禅,有自己独特的小动作和举手投足。他们从来不和盘托出地、赤裸裸地展示自己的灵魂。
你可以通过一个瞬间、一句话、一声吼而发现并创造一个真正的人。比如在莎士比亚的作品中。等你这样发现了他,创造了他以后,你说不定会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读者啊,如果你想通过艺术创造人物角色,创造悲剧的、喜剧的或者小说的争斗者,你不要去积攒细节,不要花时间去观察和你共同生活的人们的外表,而是要去和他们交往,如果可以的话就去刺激他们,尤其是要去爱他们,要等着有一天——也许永远不会——他们把自己亮出来,把他们灵魂的灵魂袒露出来。通过一声吼、一个行动、一句话而揭示他们欲望存在的真我。然后你要牢牢抓住这个瞬间,把它塞到你自己里面,让它如同一颗种子萌芽,发展成为真正地真实的人物。也许你会比你的朋友约翰或你的朋友托马斯更加了解,约翰想要成为何等样人,托马斯又想要成为何等样人;他们每人又分别不想成为何等样人。
巴尔扎克不是一个把外在世界转化为生活的人,他也不靠记录从别人那里得来的见闻混日子。他心中装着整个世界。

每人心中都装着七德和与之相对的七罪:傲慢和谦卑,饕餮和节制,淫荡和贞洁,嫉妒和慈爱,吝啬和慷慨,懒惰和勤快,暴躁和忍耐。它们在人人身上冒头,管你是暴君还是奴才,罪犯还是圣徒,该隐还是亚伯。
我不说堂吉诃德和桑丘同出一源,因为他们并不互相对立。堂吉诃德是桑丘·潘沙式的,而桑丘·潘沙也是堂吉诃德式的。我想这是我在《信仰骑士堂吉诃德》一书里已经证明了的,虽然也许不会没有人跳起来说,我这部作品里的堂吉诃德和桑丘·潘沙不是塞万提斯笔下的人物。这话是很对的。因为无论是堂吉诃德还是桑丘,他们既不是塞万提斯的,也不是我的,而是属于所有创造并再创造他们的读者的。更好地说,他们属于他们自己,而我们,当我们观照并创造他们的时候,我们也属于他们。
我不知道我的堂吉诃德是否不同于塞万提斯的同名人物。我也不知道,如果他们相同的话,我是否在他的灵魂里发现了那第一个发现他的人塞万提斯所没有发现的各种深度。但是有些事情我是敢肯定的。其中之一就是,塞万提斯并不理解游侠骑士心中对村姑阿尔东萨·洛伦索那段令他难为情而且无法启齿的爱在这位骑士的生活之梦里的全部含义。塞万提斯也没有参透桑丘·潘沙身上全部的堂吉诃德精神。
总之,任何人身上都有七大美德和与之相对的七宗大罪。有了它们,形形色色的争斗者是任何人都可以创造出来的。
那些害怕悲剧的可怜的家伙,那些读书而不能悟道,或者读书为了打发时间的影子一样的人们,他们会把自己的永恒也打发掉的。在一出悲剧里,或者一出喜剧里,或者一部小说里,或者你们也可以说一部“雾说”里,他们遭遇了一个男人,不折不扣一个真正的男人,或者遭遇了一个女人,不折不扣一个真正的女人,这时候他们就问了:“这位作者从哪里搞出来这一套玩意儿?”给他的回答只有一种:“肯定不是从你那里!”因为不是从他身上得来,不是从日常生活里他那样的黄昏人那里得来,把这人物介绍给他是无济于事的,因为他不承认这是人物。他会说这是象征,或者是寓言。

一个诗人,能够喜欢一部小说的诗人。一部小说也就是一首诗。

为了我们的创造清晰明白,斗争是另一种悲剧。

【亚伯·桑切斯:一种激情】

华金·莫内格罗死后,他的遗稿里发现有一本类似回忆录的东西,其中记载的是吞噬了他一生的黑暗激情。本故事穿插引入了摘自那本《忏悔录》(他给手稿取的就是这个题目)的若干片断,算是华金现身说法,对自己疾患所作的诊断。那些片断在本文中都打上了引号。《忏悔录》是写给他女儿看的。

那天夜里我诞生了,我在我生命的地狱里诞生了。”

仇恨之根扎满我的心田。它不是一株毒草毒树,更像是扎入我心中的一座冰山。应该说是我的灵魂被那种仇恨彻底冰封了。寒冰晶莹剔透,透过它,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说“我需要他活着”这句话时,他整个灵魂都在颤抖,仿佛狂风吹动一株橡树,吹得满树枝叶乱晃。

不被爱和不能被爱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不能爱人。

我想,我更加纯粹地了解你,胜过了解我自己。因为我们在自己内心看到的无非是造就我们的浊泥。

“不,我不信人的自由。不信自由的人,他不自由。不,我不自由!自由就是相信自己自由!”

“主啊,主啊。你要我像爱自己一样爱邻人!可我不爱邻人,我做不到爱邻人,因为我不爱自己,我不知道如何爱自己。主啊,你把我造成了什么样子?”

“人就是谜。”莱昂·戈麦斯说。
“别说傻话了!”菲德里科反驳道。
“傻话,为什么?”
“一切至理名言,格言警句,全是傻话。”
“那哲学呢?”
“哪有什么哲学啊!我们在这里做的是……”
“对,是把同类抽筋剥皮。”

素昧平生的人之间不会有嫉妒。外国人你不嫉妒,古人你不嫉妒,外地人你不嫉妒,同一个地方的人才互相嫉妒。年纪大的人你不会嫉妒,隔代的人你不会嫉妒,你嫉妒的是同代人,你的伙伴。最强烈的嫉妒心产生在兄弟之间。

“那艺术的目的是什么呢?你刚刚完成的这幅我们孙子的画像有什么目的?”
“它的目的就在它自身。它是一样美的东西,这就够了。”

“是啊,我的孩子,我看那本图利奥·蒙塔尔万的传记叫你入魔了。就是他岳父所撰的那本书……”
“图利奥·蒙塔尔万……图利奥·蒙塔尔万……”
埃尔维拉·索洛萨诺带着宗教的虔诚说出这个遥远的名字,同时,她眺望着远方海天相接的地方。
“孩子啊,你莫非爱上了那位英雄?”
“真爱上了又怎样呢?”
“爱上一个小说的主人公,或者像那个蒙塔尔万一样已经作古的历史人物,那是发疯。”
“发疯?你以为历史上的英雄真死了吗?”
“儿啊,莫非你以为像亚瑟王或者葡萄牙王塞巴斯蒂安[插图]一样,那位图利奥·蒙塔尔万还在那里,在阴间流浪,或者有朝一日会复活……? ”
“谁知道呢?”

——《图利奥·蒙塔尔万和胡利奥·马塞多》

“儿啊,莫非你以为像亚瑟王或者葡萄牙王塞巴斯蒂安[插图]一样,那位图利奥·蒙塔尔万还在那里,在阴间流浪,或者有朝一日会复活……? ”
“谁知道呢?”
“要是风暴把复活的图利奥·蒙塔尔万冲到我们的岛上,就像把尤利西斯冲到法伊阿基亚人的海岛,那才叫奇了怪!”
“我会觉得奇怪,可是你应该不觉得怪才对呀。因为我听你说过,你坚持认为,蒙塔尔万渡河时溺水身亡一事,实际上不能完全叫你信服,而且他手下人也没有把他埋掉……”
“确实,他岳父所作的传记里关于这方面的记载我不能完全相信。这件事没有证明。材料证据,你知道的……”
“好啦,别再说什么证据不证据的。我听你说过多少次了。图利奥·蒙塔尔万渡河时溺水身亡,然后被就近埋葬。对我来说,这是毫无疑问的。”
“为什么你这样笃信呢?”
“因为美学!只能这样,不能别样。蒙塔尔万必须死,而且只能以这种方式死。他的埃尔维拉已死,他的祖国已获解放。从此以后,他就不应再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他的死亡,他的故事就没有意义。”
“然而,你在痴痴地等他。”
“我?”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我唯一的归宿就是在她身边安息,我的尸骨和她的尸骨合在一处,两个人的肉体化作同一抔尘土。

“看来您是喜欢回到童年?”
“童年?还要早,还要早得多!……”
“什么叫还要早?”
“对,超越童年,那生命的彼岸!”
“我不懂!”
“是的,我多么想回归母亲的子宫,回到子宫的黑暗、寂静和安宁……”
“那您直接说死亡不就得了!”
“不,不能回到死亡。那不是回归死亡。我想要反生回去,不是想要死……”
“所以……”
“对。所以我追求的这种爱情,对我来说也是一回事!”

埃尔维拉拒绝阅读回忆录,她怕自己无法抵挡阅读的诱惑。她的父亲读了,但是她不让他讲其中的任何内容。然后她拿起回忆录和那本令她一生梦想联翩的《图利奥·蒙塔尔万传》,一把扔到火里烧了。她注视着缓慢波动的火焰,书烧了很久才烧干净。
观看火焰就像观看冲到海边礁石上,然后轰然把自己撞得粉碎的波浪。她的梦幻,像泡沫飞溅地冲到岸边的波浪一样的梦幻,同时也在这焚书的火里烧毁了。
她虔诚地收集起那两本书的灰烬,仿佛那是两具曾经跳动着生命的血肉之躯烧尽后的骨灰。她把那灰烬保留起来,并放到自杀者的遗骨旁边。她打算再也不到那俯瞰港湾的低坡岩石上去了,再也不去眺望那些装着满世界的过客,来来往往的远方的船只了。相反,她成了一个虔诚的朝圣者,趁四下没人就躲躲闪闪地走到托瓦峰脚下,去瞻仰图利奥(胡利奥)的坟头,在孤立之中发掘自己孤独的灵魂。

夜的阴影笼罩着这海岛上源自殖民时期的索洛萨诺家族古老而沉寂的祖居。门槛上有一道血红的回忆,仿佛一道火焰慢慢舔着四周的高墙。

她过去一把抱起孩子,并开始把她包紧,然后发疯似的亲着孩子。她亲得那么猛,那么疯,可怜的新母亲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她再也忍受不了这一噩梦,哀叫起来。
贝尔塔:够了,够了,拉克尔,够了。别再打扰她了。可怜的孩子需要睡眠……她要睡了……
拉克尔于是紧抱着孩子晃她,并对她唱起非常奇怪的歌来。她用来唱歌的语言谁也听不懂,贝尔塔和父母不懂,胡安也不懂。她在对孩子唱什么呢?这些摇篮曲仿佛来自一个在梦幻的雾霭里若隐若现的极其遥远的世界。而围绕着那些摇篮曲的是一道浓重的沉默。听到这些歌,胡安感到昏昏欲睡。但是那是死亡的睡眠。他空洞的心里充满了令人发狂的恐怖。这一切都是什么?这一切有什么意义?他的生命有什么意义?

——《两个母亲》

“胆小鬼!比胆小鬼还不如!卑鄙!真卑鄙!”可怜的胡利娅躺在床上,气得直叼住枕头咬牙切齿。“还说爱我!不!他不爱我,他爱的是我的姿色。甚至也不是姿色!他爱的是在雷纳达全城人面前炫耀,我,像我这样的美人,我胡利娅·亚涅斯看中了他做男朋友。现在他要到处去张扬了,说是我出的私奔这个主意。卑鄙,卑鄙,真卑鄙!像我父亲一样卑鄙!像所有男人一样卑鄙!”

——《不折不扣一条汉子》

爱的不确定性仿佛把她囚在了那金碧辉煌而出入自由的牢笼里。

得知她丈夫已经使她怀孕时,一丝初生的阳光射进了她风暴雨骤的黑暗灵魂中。“现在我要知道了,他是爱我还是不爱。”她对自己说。
当她向他传达这个好消息时,他叫起来了:
“我早就料到了。我终于有了继承人。把他培养成一个男人,又一个我这样的男人。我一直在等他来。”
“要是他没有来呢?”她问。
“不可能!他必须来。我必须有一个儿子!我!”
“可是好多人结婚也没有孩子呀……”
“对,那是别人。我不一样。我一定有一个儿子。”
“为什么?”
“因为你不可能不为我生一个儿子。”
儿子来了。可是父亲还是那样捉摸不透。他只是反对母亲亲自带孩子。
“不,我不怀疑你有体格和体力。但是亲自带孩子的母亲损耗太大,而我不想你被消耗。我要你尽可能久地保持青春。”
只有医生叫他放心时他才让步。医生说胡利娅自己带孩子根本不会损耗身体,她反而会获益,青春美貌会因此达到顶点。
父亲拒绝亲孩子。他常说:“亲呀亲的只会让他烦。”有一次,他把孩子抱在手里久久审视。
“以前你不是问我的家庭吗?”亚力杭德罗一天对妻子说,“就在这里。现在我有家了,我的事业也有继承人了。”
胡利娅想问丈夫什么是他的事业,但是她不敢。“我的事业!什么才是那家伙的事业呢?”上回她就听到过他同样的说法。

“有些男人没有爱的能力,”伯爵继续说道,“却苛求别人爱他们,而且自以为有权利让服从他们的可怜的女人爱他们,无条件地忠于他们。也有人搞一个貌美且有艳名的女人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他们带着那女人,就像牵一条驯服的母狮那样,然后说:‘看到我的母狮了吗?看到她多老实了吗?’难道他爱他的母狮吗?”

那耳朵嵌在光彩照人的栗色头发之间,就像一枚极美的、粉色的肉贝壳。

可怜的胡利娅发现丈夫在和一个粗鄙愚笨而且根本不漂亮的女仆鬼混,这更使她感到心烦意乱。一天晚上,晚餐用毕,两人独处,女人突然问他:
“亚力杭德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西蒙娜乱搞……”
“这事我也没有尽力隐瞒。无关紧要。天天山珍海味,不是也会倒胃口嘛。”
“什么意思?”
“你太美,不适合日用。”
女人浑身为之一阵哆嗦。这是丈夫第一次这样说她,而且说得明明白白:美。但是,他真的爱她吗?
“可是跟那个脏猪……”胡利娅没话找话。
“恰恰因为这个。正是她的邋遢样让我觉得好玩。别忘了,我差不多就是在粪堆里爬大的,我有一种毛病,我的一位朋友说我越臭越腥越起劲。吃了这顿野餐,我就能更好欣赏你的美,你的高雅,你的风姿。”
“不知道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好了!神经衰弱!我还以为你在好转了呢!……”
“当然,你们男人可以为所欲为,对我们不忠!……”
“谁对你不忠了?”
“你!”
“你把那也叫做不忠?嗨!看你被那些书害的!西蒙娜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甚至连……”
“那当然,对你来说,她就像小狗、小猫或者小猴!”
“一只母猴,太对了!不过是一只母猴!像极了。你说对了,一只母猴!但是,我难道因此而不再是你丈夫了吗?”

“唉,亚力杭德罗啊,现在我才明白,自己没有白白遭罪……我竟怀疑你是否爱我……”
“不,我不爱你,不!胡利娅,我和你说了上千次了,那爱不爱的话头,全是书上的胡扯。我不爱你,不!爱!……爱!那些可怜的胆小鬼口口声声说什么爱呀爱的,却由着自己老婆去死。不,那不是爱……我不爱你……”
“什么?”胡利娅拼了命问道,她的声音细得不能再细。她又成了自己的老毛病焦虑症的俘虏。
“不,我不爱你……你……你……你……还说什么!”他干哭起来,抽泣声听着像是临终的人垂死挣扎时喉底发出的呼噜呼噜,这是痛苦和野性之爱发出的声音。
“亚力杭德罗!”
这微乎其微的呼声包含着胜利的全部悲喜。
“不,你不会死;你不能死。我不想你死!胡利娅,把我宰了,你活下去!来啊,杀掉我!杀掉我!”
“我要死了……”
“我和你一块死!”
“亚力杭德罗啊,那孩子呢?”
“也死吧。没了你,我要他干什么?”
“天哪,天哪,亚力杭德罗,你疯了……”
“对,我,我是疯子,我向来疯疯癫癫……为你疯,胡利娅,为你狂……我,我就是一个疯子。杀了我,把我带走!”
“要是我可以……”
“不,杀掉我!你活下去!你必须成为你自己!”
“那你呢?”
“我?要是不能属于你,那就属于死神!”
他把她抱得越来越紧,拼命想留住她。
“好,最后告诉我,亚力杭德罗,你到底是谁?”胡利娅贴着他耳朵问。
“我?我就是你男人……是你亲手缔造的人!”
这话听上去仿佛一阵呢喃从死亡的彼岸传来,从舟子即将扎入黑暗之湖时的生命之岸传来。
没出多久,亚力杭德罗感到自己强健的手中抱的已不过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他的灵魂深处是酷寒而密不透风的漫漫长夜。他站起来,眼望着没有一丝生命迹象、已经僵硬的美人。他从未见过她竟美得如此辉煌。她似乎沐浴在最后一夜之后的永恒黎明的光芒中。他感到自己的整个生命,他秘不示人甚至对自己也躲躲藏藏的整个生命,在那已经冰冷的尸体上方如一片寒云飘散殆尽。他甚至回到了可怕的童年时光,看到自己怎样在自以为是他父亲的那个家伙没心没肺的殴打下瑟瑟发抖,看到自己怎样诅咒他,又怎样有一天下午在家乡的教堂里,绝望地向基督挥拳示威。

【殉道者圣曼努埃尔·布埃诺】

我们若只为今生指望基督,就比众人更可怜。

——圣保罗,《哥林多前书》第十五章第十九节

什么是真正的宗教?任何一种宗教,只要它能使信教的人民过上一种精神生活,并能安慰他们生来难逃死劫的痛苦,那就是真正的宗教。对每个民族来说,真正的宗教是他们自己的宗教,是造就了他们的宗教。我的宗教?我的宗教就是安慰别人并以此得到自我安慰,虽然我给予他们的安慰并非源于我自己。

“另有一次,”我哥哥对我说,“我们在回村的路上看到一个放羊的小姑娘站立在高高的山坡上,面朝着一湖清水放歌,她的声音比湖水还要清新。堂曼努埃尔让我停下来,指着她对我说:‘你看,仿佛时间结束了,仿佛那小姑娘一直就像现在那样站在那里,站在那里唱歌。仿佛她将要一直这样唱下去。在我的意识开始之前她在那里,在我的意识结束之后,她也还将在那里。那个小姑娘和石、云、树、水一起构成了自然,她不属于历史,而是自然的一部分。’堂曼努埃尔多么善于感受自然并赋予自然以感情啊!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一个下雪天他对我说的话:‘拉萨罗,你看到过比落雪遇湖而化、遇山而积更大的神秘吗?'”

一个月圆之夜——这也是我哥哥对我讲述的——他们沿着湖边朝村里走。山风轻轻吹得湖水起了涟漪,明月在水的皱褶间跳动,堂曼努埃尔对拉萨罗说:
“你看,水在做长篇祷告,现在它在说:‘上天之门,为我等祈!'(ianua caeli, ora pro nobis!)”
两滴颤悠悠的泪水从他的睫毛上飞落到了草丛里,在颤悠悠的月光照耀下,仿佛草上的露珠。

“只有今生,没有永生……让他们做永生之梦吧……不过是短短几年的永生。”

“神甫,神甫!”我哭了。
“别难过,安赫拉,继续为一切罪人,为一切生灵祈祷。让他们梦下去,让他们梦下去。我多想睡啊!无尽地睡,永生长眠,不再有梦!忘记梦想!葬我的时候,请用取自那株老核桃树的六块木板为我割一口棺材。可怜的老树!孩提时我就在它的树荫下嬉戏,那正是梦想初开的年代……那时我确实相信永生!也就是说,现在我寻思,当时是信的。对一个孩子而言,信不过就是梦。对百姓也一样。我亲手锯的那六块木板,就在我床脚下。”
他一口气没有喘上来。稍缓,他又接着说:
“你们一定记得,我们全村人一心一意、众口一声地诵念《使徒信经》,快到结尾时我往往就不出声了。以色列人在荒漠中的流浪之路将要走到尽头的时候,神对亚伦和摩西说,因为他们不相信他,就不许他们和自己百姓一起踏进乐土。神又让他们上了何珥山。摩西在山上叫亚伦脱去法衣,亚伦就死在那里。然后摩西从摩押平原爬上尼波山,登上耶利哥对面的毗斯迦峰。于是神把承诺给他百姓的乐土福地指给他看,但是对他说:‘你却不得过到那里去。'摩西就死在那里,无人知道他葬在何处。于是留下约书亚当了首领。拉萨罗,你就当我的约书亚。如果你可以停止太阳,你就停止它,别理什么进步不进步。如同摩西,我面对面见过神的真面目,我们至高无上的梦幻。你知道经上的话,谁见到神的脸,谁见到神用来看我们的梦的脸和梦的眼,谁就要不可挽回地永远死去。别让我们的村民活着时看到神的脸,等他们死后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因为他们什么也不会看见了……”

我悲痛万分。好在我就住在村里,有一村人与我相依为命。我失去了我的圣曼努埃尔,我的灵魂之父,还失去了我的拉萨罗,他不但是我的亲哥哥,更是我精神上的兄长。失去了他们,如今我才意识到自己老了,老得真厉害啊!但是,我真的失去他们了吗?我真的老了吗?我离死不远了吗?
必须活下去!他教导我活下去,他教导我们活下去,感受生活,感受生命之真谛,深入到山的灵魂中,湖的灵魂中,村庄的灵魂中。消隐在其间,方可永驻其间。他以自己的生命教导我在村民的生活中自我消失。我已感觉不到时时刻刻、日复一日、岁岁年年的光阴流逝,如同我也一样感觉不到湖水的流动。似乎我的生活从来都是一成不变的。我感觉不到自己衰老。我已不再活在自我之中,而是活在村民中,村民也活在我心里。我想说他们无意之中所说的话。我出门到大街上,因为我认识所有的人,我也就活在他们中间而忘却了自我。而在我和哥哥住过一阵子的马德里,我举目无亲,生活在可怕的孤独之中。周围那么多陌生人真是一种折磨。
如今当我写着这份回忆录,这份有关我所认识的圣人的内心自白,我认为堂曼努埃尔·布埃诺,我的圣曼努埃尔,还有我的哥哥拉萨罗,他们死的时候以为自己并不相信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永生。他们以为不信,其实他们信,他们是怀着一种积极而顺从的凄凉心境信了的。
我多次问自己,为什么堂曼努埃尔不用谎言和欺骗来使我哥哥皈依呢?他自己其实不信,为什么不假装信呢?我终于明白,这是因为他知道他骗不了拉萨罗,骗他是没用的,只有用真相,用他自己的真相,才能使他皈依。如果他试图针对拉萨罗来一出喜剧,为拯救村民时上演的那种喜剧(应该说是悲剧),他定将一无所获。他其实就是这样收服了拉萨罗,使他接受他的善意欺骗,就是这样以死之真相把他赢到了生之大道上来。他也是这样收服我的,只是我从未让别人看穿他最神圣的圣人把戏而已。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坚持认为,上帝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神圣意图,才使他们以为自己不信上帝。或许在他们走完今生的时刻,他们才眼罩尽除,真谛顿悟。那么我,我信吗?

【棋手堂桑达里奥】

于是他们养成了一种可悲的心态,他们再也见不得蠢行。

——福楼拜《布瓦尔和佩库歇》

亲爱的菲利佩,我已经在这里,在这个依山傍海宁静的角落里了。山的倒影就打在海面上。感谢上帝,在这个地方,谁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谁。你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避开社会,避开所谓兄弟姐妹的人类。我唯求以海浪为友,以绿叶为伴。过不了多久,落叶也要像海浪一样滚动了。
你已经知道,我的厌世症又发作了。不如说是恐人症吧。因为我对人类,与其说是恨,倒不如说是怕。福楼拜说的那种可悲的心理在我身上加剧了。他说他的布瓦尔和佩库歇养成了一种心态,那就是见了蠢行不能容忍。对我来说,问题倒不是“见”蠢行,而是“听”愚言。不是看不得他们做傻事(bêtise),而是听不得老老少少、贤贤愚愚的各色人等日复一日、不可救药地说他们说不完的傻话。还有那些自作聪明的家伙,其实他们的愚言蠢行更加不堪。
我知道你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拿我自己的话来反驳我。这句话你听我说过多少遍啊:一个人到死还没有做过傻事,说过傻话,那才是一个大笨蛋。

他唯一的事情好像就是下棋。对他的生活我一无所知,严格地说,我也不在乎。我宁愿自己想象他的生活。他到俱乐部只是来下棋,而且下棋时几乎一言不发,神情专注,看着像个病人。对他来说,似乎除了下棋,世界并不存在。别的成员尊敬他,或许是忽略他,虽然我注意到人们多少是有点可怜他的。说不定他被人家看作疯子、偏执狂。不过,他总能找到人和他下棋,或许人家是可怜他吧。
他所没有的是旁观者。大家知道他讨厌别人观棋,对他也就敬而远之。我自己就从来未敢靠近他的小棋桌,虽然我对他很感兴趣。我看到,他在人群中那么形单影只,那么孤僻内向!不说内向,说他一心向棋更好。对他来说,下棋似乎是一件圣事,一种宗教仪式。“不下棋时他做什么呢?”我在心里琢磨。他靠从事什么职业糊口呢?他有家吗?他爱什么人呢?他有痛苦和幻灭吗?他灵魂里藏着什么悲剧吗?

他赢了我,并非因为他下得比我好,而是因为他全神贯注,我却在观察他,思想走神了。不知为什么,我并不认为他聪明过人,他只是把所有的聪明,他的整个灵魂,都倾注在他的象棋上了。
几盘过后,我表示不想再下了。他是下不厌的。我和他搭腔:
“您伙伴会出什么事呢?”
“我不知道。”他回答。
看来他根本就不在乎知不知道。
我离开俱乐部,想到海滩上兜一圈。但是我先停下来,等着看堂桑达里奥是否也要离开。“这家伙散步吗?”我很好奇。没过多久,他出来了,走路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很难说他走路时眼睛在看哪里。我一路跟着他,直到他拐进一条小巷,走进家门。这肯定是他的家了。我继续走向海滩,但是不再感到像以前那样孤独了。堂桑达里奥,我的堂桑达里奥一直和我在一起。快到海滩时,我折向山上,去看我的老橡树。那株英雄的橡树内心伤口外露,身上覆盖着常青藤。当然,我没有在它和堂桑达里奥之间,也没有在我的橡树和我的棋手之间建立什么联系。但是,这棋手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也像鲁滨逊一样,在我的孤独之沙滩上,看到了人类灵魂的一个赤脚的脚印。但是我没有像遭雷击,也没有被吓倒,那个脚印反倒吸引了我。它会是人类愚蠢的脚印吗?是悲剧的脚印?难道愚蠢不是人类悲剧中最大的悲剧吗?

我们下完棋,然后我去了海边,去看一个个浪头冲上来死在沙滩上。我无心去跟踪堂桑达里奥。他无疑是回家了。但是我揣摩良久,我的棋手会不会相信,今生过后他将升入天堂,在那里继续下棋,永永远远地和别人下,和天使下?

我离开了俱乐部,思念着我的人,又跑到山上去看我的橡树。阳光照着它腹腔上那个空空如也的大口子。眼看着要离开树身的秋叶会在常青藤的绿叶之间作片刻停留,终于纷纷飘坠,归于大地。

这张明信片上只有寥寥数行。我去了海滩,那里空无一人。一个年轻女子在海边茕茕孑立,踽踽独行,使海滩显得更为寂寞。海浪打湿了她的脚。我一直在观察她,而她没有注意到我。她掏出一封信。她读信。她拿着信让双臂下垂。她又抬起手,再次读信。然后,她把信折了又折,撕成碎片。然后,她把碎屑一片接着一片抛向空中,一任海风吹落到浪花上。这是忘却的蝴蝶吧。做完这些,她掏出手帕,开始抽泣。她拿手帕擦眼泪。最后是海风吹干了她的眼睛。就这些。

菲利佩,最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简直是晴空霹雳!堂桑达里奥死在监狱里了。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得知的。或许是在俱乐部听来的。人们在那儿七嘴八舌地讲他死了,而我为了不听他们聒噪而逃出俱乐部来到了山上。我一路上恍若梦游,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我走到了那棵橡树跟前,我的老橡树。天上开始落下毛毛细雨,我躲到树洞里。我在老树那宽大的伤口里蹲着,仿佛第欧根尼躲在他的酒桶里。我开始做起梦来……风一阵阵卷起我的脚下和橡树脚下的落叶。

亲爱的菲利佩,别担心,我不会为了排遣堂桑达里奥的死而逃避到镇上的某个咖啡馆里去。不会的。我几乎从不进去。有一次,我挑了咖啡馆空无一人的时段去其中一家喝了一杯饮料。店里有好多失去光泽的大玻璃,这些玻璃面对面安放,我置身其间被反复复制,身影越远越模糊,直到消失在远方,仿佛消失在悲伤的梦境里。我们自己所有的形象都是一个原件的拷贝,这些形象构成了一个住满孤独僧侣的修道院。我开始感到不安,正在这时,进来了一个人。一看到他复制的影子穿过我那广阔的梦境,我逃也似的离开了。

堂桑达里奥之所以吸引我,是因为我感到他在梦想。他梦想象棋,而其他的人……其他的人只是我的梦之影。

不记得哪个执迷于性别问题的作家说过,女人是没有谜团的司芬克斯。也许如此。但是小说或者我们的生活之棋最深刻的问题并不是性,就像它也并不是胃。

一切诗人,一切创造者,一切小说作家——写小说也是创造——他在创造人物时也就是在创造自己。如果他的人物生来就是死的,那是因为他活着就死了。我说的一切诗人,一切创造者,也包括至高无上的诗人,永恒的诗人,包括上帝。他在创造世界宇宙之时,在继续不停地创造的时候,他无非是在自己那首诗里,在自己那部神圣小说里创造自己,诗化自己。

【一个可怜的富人或曰生命的喜剧感】

我的良人从门孔里伸进手来,我便因他动了心。

——《圣经·雅歌》第五章第四节

年复一年,艾梅特里奥活得像个影子,除了储蓄就是游荡。他活像一朵孤独的蘑菇,没有未来,也快要没有过去了。因为记忆中的往事越来越淡薄。他不大和塞莱多尼奥来往了,甚至躲着他,尤其在塞莱多尼奥和家里女仆结婚以后。
“你怎么样,艾梅特里奥,”一次碰面时他问他,“说说你自己!”
“难说啊。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以前你知道吗?”
“我甚至已经不知道我是否……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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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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