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被迫签署了我的第一张死刑执行令。他们把它和其他许多文件(无关紧要的许可证、土地出让文书、议会批准书,还有许多鸡毛蒜皮的东西)一起堆在了我的桌子上,上面写着这个男人必须被处死。我坐在那里盯着这份执行令,羽毛笔的墨水都滴到了袖子上。一个书记员问我,文件是不是有什么不妥,我转头看着他,他便诚惶诚恐地退了出去,留下我独自一个人。
执行令提到的这个男人是理应被处以死刑的。他是个无恶不作的家伙——谋杀、强奸、武装抢劫——但他是贵族的儿子,因此他的死刑需要我亲笔签字。我实在是写不下去,胳膊完全僵住了。一想到我一落笔就等于杀了这个人,很明显,我下不去手。然而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最终我还是做了。不管你信不信,签字时我闭上了眼睛。剩下的一天我都在恍恍惚惚中度过,人们不得不一遍遍重复他们要说的事,而我却一点儿都没听进去。
那又怎么样呢?这就像人们总在争论该吃肉还是吃素,可如果城里的每个人都得亲自屠宰自己的食物,那他们也许会变成素食主义者。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只要让他们连续吃上几星期的素,也许每个人就都变成屠夫了。就和我的经历是一回事:心里挣扎一番,然后还是做了该做的事。签字之后,我觉得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随之而去了,我感到渺小、愚蠢、无力。但下次,我还是会这么做;也许我会因难过而颤抖,可我还是会签下自己的名字,了结他的生命。这就是我们该做的事,我们会习以为常的。就像你第一次喝酒,那味道简直难以下咽,你会想:怎么会有人喜欢喝这种玩意儿?
那堆可悲的遗物里有一只饼干盒,我坐在上头,读起了他的日记。这感觉就仿佛他坐在我的身旁,在对我说话,向我倾诉、抱怨,和我找茬吵架,讨论思辨和外推法[插图]。他为自己的病痛感到愤怒。“这是最愚蠢不过的事了。”他在日记中写道。他下定决心要恢复健康。随后他开始幻想,“要是我死了怎么办?”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得魂不附体,接着又生起气来。他尽力让自己平静,“没关系,一切都无所谓,客观看来,一个人的生命是微不足道的。”他不断地安慰自己,但终究无法接受现实。“一个人的心脏停止跳动后,所有的记忆、知识、感觉、经历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想法让他毛骨悚然。“这实在是太荒谬了,一个人用尽一生的时间,通过学习来获得知识和经验,其中既有个人的、也有作为集体一分子的记忆;但当他刚要有所作为时,命运却要让这一切化为乌有。”对此他很是不满。他还觉得世上数不胜数的所有罪恶之中,最为邪恶的就是爱,凡人不应该拥有爱与被爱的权利;每个人终将死去,但他们在别人心中留下的爱并不会随着死亡而消散。因此,是爱造成了世间最大的痛苦,爱才是最大的恶。
“尼斯福鲁斯·兹米西斯提出,一切权力(政治、经济、军事的)都是令人厌恶的。虽然人类长期以来沉溺于权力,可离开了权力,人类还是可以生存的,但一定要在沉溺状态被彻底打破之后才行。与权力做斗争时,使用任何方法手段都是合理的。尼斯福鲁斯进一步提出:如果在万中无一的情况下,他继承了皇位,便会立即解散帝国并把权力移交给议会。他会制定议程解散现役部队,让各省享有自治权,还要取缔各大贸易垄断公司。各项必要措施都落实到位后,政府权力就会减小到必需的最低限度,直到人类可以完全不需要政府为止。该提议被付诸表决,获得一致通过。”
“现实点吧,高尔吉斯。”我说,“那时我们都只是孩子。”
他盯着我,说:“这不是你的真实想法。”我仔细地想了想,他是对的。他把书拿了回去,又找到一段,念了起来。
“弗尔米奥提出,人类生来自由,但一出生,就被父母、老师、政府等权威所支配。每个权威都会贬抑人的心灵,因此年龄愈大,心灵反而愈加枯萎。他学会了远离自由,远离自己的神圣本质;他被教育成了一个奴性十足的人,否认一切潜能,背弃原本应该做到的所有。因此,我提议,本委员会的成员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要用庄严的宣誓来铭记这一时刻。此时此刻——维萨城建城一千二百十五周年,阿克蒂斯·兹米西斯四世皇帝五年三月十六日十七时,我们一致同意并宣誓,将坚定不移地遵守以下誓言:权力是世上最大的邪恶,我们必须反抗这种邪恶。妥协就等于背叛,斗争必须矢志不移。该提议被付诸表决,获得一致通过。”
我读完了手稿。我想我本可以自己写一份出来。
这就是最离奇的地方。我这一辈子都在推测艾斯凯渥的种种,进行有理有据的猜测,用沙砾来揣摩城堡的样子。从花甲老人童年时听祖父讲述的故事中得出靠不住的零散线索;基于对古代文物的观察推断出结论,而这些文物很可能仿制自埃涅阿斯的手下偷运回来的货物(至于是否忠于原作则另当别论);在其余的时间里,我研究的那些证据的可信度也极其堪忧。但无论如何,我是正确的。尽管难以置信,但我天马行空的猜想和缺乏条理的结论却经由纸上这些高大纤细的棕色字母得到了证明。这足以令人落泪了。我根本不需要这份手稿,除了作为证据。我早就知道了其中的一切。
——但有没有证据的差别就像天壤云泥,不是吗?我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指控谋杀的人,编造了一段疯狂而且完全虚假的不在场证明,却得到了一位完全陌生且无比诚实的目击者的证实。我是正确的。我说对了一切:那些山峰的高度(这是我根据一个几乎肯定是伪造的故事计算出来的,故事里提到埃涅阿斯在某座山的山顶将水壶里的沸水洒到了手上,却没被烫伤)、那条将北部高地的沙金冲刷出来的大河的源头所在、那些红黄相间的鹦鹉来自哪个省份。无一例外。
“我想你应该对自己很满意吧。”他说。
我完全忘了他的存在。我一直盯着那些装饰过的大写字母。这些装饰不是埃涅阿斯自己做的,他肯定雇用了当地的某个代笔人或者法律文书抄写员。字体的装饰是当时的典型风格,称得上干脆利落,字母绘有红色的阴影部分,以树叶和卷轴图案作为修饰:这是所有权证书、租约与合同的标准装饰。每一段的首字母都有这样的装饰。看起来稍有些浮华,但那个人负担得起。“抱歉,你说什么?”
——《借人以图》
接着公爵走了进来。
就在不久之前,你还能随处看到肖像画。作为学者,我可以告诉你,这些画的百分之九十都是照抄从前挂在豪斯礼拜堂中庭处、由崔伯莱乌斯绘制的肖像。对于这些大批量印制的画像,我最感兴趣的是构图方面的微妙改动——上方左边位置的那朵白玫瑰的意义,或是栖息于窗台、悄无声息地变化为知更鸟的那只鹪鹩象征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政界动向。当然了,公爵也是某种造物,是经过创造、重制、改动和修正的事物。一直到我真正遇见他,我心中仍然觉得他似乎只是他本人的仿冒品。请注意,当时是在脱离帝国的辩论会之后,但又在白手套丑闻之前。公爵比全盛时期少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财富和权力,但他仍旧是共和国第二富有和第三有权的人。我的房间根本容不下这样的大人物,就算他们的身高只有五英尺。
不,这在肖像画里当然是看不出来的,但事实就是如此。至于无匹骄阳为何会把他造成这副模样,我毫无头绪。在画像上,你看到的根本是个完美无缺的人——典型的身材比例;如果碰巧是经典派或者后矫饰派画风,你会看到完美的肌肉张力;如同古旧硬币上的皇帝的面孔,而那时铸币机械的做工远远没有现在这么马虎。通常来说,人们会假定现实生活里的他跟画像上截然不同。但他们错了。画像的绝大部分都惊人地准确:是原型逼真而传神的副本。只不过他只有五英尺高,这也就意味着当我起身问候时,他的头顶才到我的肩膀。
“船长,”公爵说,“麻烦你给我们的客人看看海图。”
但海图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图上有很多淡蓝色,配有铅笔画出的线:一些是之字形的线,线的每个转折处都以细小优雅的笔迹标有日期。最长的那根线在中央的某处戛然而止。我不禁在海图上查看起纬度和经度来。
“就是埃涅阿斯所说的位置,半点不差。”
不,我心想。不,别这样。即使是对于恶作剧积习难改的无匹骄阳,即使是设计了人类的消化和生殖系统、给予凡人神明的头脑和山毛榉树的一半寿命的无匹骄阳,也不可能如此残忍、如此反复无常。我瞪大眼睛,希望那片山脉其实是云彩,但事实并非如此。那些是山脉,就和埃涅阿斯描述的山脉一样,正如卡齐德努斯的壁炉中灰飞烟灭的那些文字所描述的,如果你从西北方接近艾斯凯渥,看到的就会是这片高山:那是奥杜斯山脉,而强大的奥斯城就坐落于山脚的位置。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说。的确。有些时候,我真不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
几乎就在我们看到陆地的那一刻,风彻底停止了。船帆静止不动,厨房的炊烟径直升向天际,就像一棵参天大树。
我点了头,“我想问您一件事。”
“尽管问。”
“在这个世界上,”我说,“您认为什么才是最为强大且不变的力量?”
他思考了接近半次心跳的时间。“艺术。”他说。
“真的?”
“是的。”
噢,我心想,结论下得还真快。“您能解释一下这么认为的理由吗?”
他亲切地点点头。“因为艺术,”他说,“就是美,而美就是看得见、听得着的善之本质。当你看到一座美丽的雕像,或者聆听美妙的音乐时,你就是在注视和聆听美,而这就是善,是任何人类都无法长久承受的力量。因此,通过创造美,艺术家就在人类心灵中打开了门与窗,让善涌入其中。我们口中的邪恶只是黑暗,是缺乏光亮。光会驱逐暗;善会驱逐恶。美会驱逐恶。因此,艺术是全世界最为强大且不变的力量。”
我点了点头。然后我说:“抱歉,但这是在胡扯。”
他咧嘴一笑。“对,”他说,“也不对。我刚刚告诉你的话基本正确,但仅限于理想条件下。而理想条件是十分罕见的。”
“比方说?”
“如果你透过玻璃或雨滴去窥视光,光就可能扭曲失真。有这么一句谚语:美丽与否取决于观看者的眼睛。事实上,这是错误的。美是绝对的,但观看者的眼睛——”他闭上了那只好眼睛,留下那只玻璃怪物直视着我,“——能够削弱或是腐蚀它。如果让光线透过雨滴,它就会分解为各个组成部分。如果让美透过不完美的观看者的眼睛,你也许会一无所获;只有涂着颜料的帆布,或者一块石头,又或者是朝带孔的管子吹气时发出的噪音。此外,”他补充说,“艺术本身也可能不够优秀。”
“噢。”我说。
“为了避免这种状况,”他接着说,“我们必须训练眼光,让观看者能够正确观看。我们必须创造优秀的艺术。如果能实现这一点,艺术就可以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婴儿与洗澡水》
我们生活在一个悲惨的世界里,而我们所能期待的最好结果,就是这样空虚而毫无意义的日子能够不断继续下去,不会演变成糟糕得多的状况。有位伟人说过,心脏的跳动和肺部运动是一种有益的拖延,让所有的选择得以保留。这句话说得很好(虽然在原作里没有得到正确理解),但它预先假定至少有一部分选项是好的。我不相信。也许是因为我在不朽的存在(那些生物无疑是纯粹的邪恶)身边度过了大半的人生;在我看来,如果你最多只有七十来年的寿命,其中一半还是在关节炎和衰老中越陷越深的下坡路,你怎么能指望自己达成任何有价值的成就呢?
除非你碰巧是个天才,就像普洛斯帕大师那样。光是想到那样的人摆弄着纸、笔、颜料和小块石头,就能用那些垃圾创造出无比美妙的事物,就连我这样失去灵魂的白痴都不得不停下脚步,脱帽致敬,凝视那样的奇迹——这会让你怀疑深入自己骨髓的悲观主义,虽然只是一点点,只有一瞬间。只不过,普洛斯帕大师从未完成过任何作品:因此我们可以说,这也证明了我们的观点。他有好点子,但人生太短暂了。
用更加简明,也更少牢骚的说法就是:永世长存的只有两样东西,黑暗的工具和天才的作品。
我还做了弹簧模,用来开血槽以及塑剑刃。如果你乐意,你可以说这是作弊,但我更愿意称之为精度和完美。多亏了夹板锤和模具,我能做出笔直、均衡、平齐、向剑尖逐渐收细的剑身,当你加固它为它淬火时,它也不会卷得像螺丝锥一样。因为每一次锤击的力量都正好与前一次完全相同,而弹簧模根本不会出现人类会出现的失误,比如你不可避免地要完全依靠肉眼来尝试判断。
如果我有相信神灵的倾向,我想我可能会崇拜夹板锤,哪怕它是我自己造的。至于原因,首先,它比我强大太多,也比任何活人强大太多,而且它不知疲倦,这些都是神灵的基本品质。它听起来也像一个神灵,它的怒吼淹没一切,你都听不到自己在想什么。其次,它是个创造者。它为事物塑形,将成条成棍的原料转化成可辨认、可使用、有自己生命的物件。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它不知疲倦、势不可挡、酣畅淋漓地锤击不停,我一次心跳的时间它能锤打两次。它是个打击者,而这就是神灵的职责,对不对?它们锤打,锤打,继续锤打,直到你被塑形,或是你变成一摊血浆。
我用卷猴来完成这个工作。它差不多是个巨大的叉子,被用来卷曲东西,你可能会觉得这么做能让人生有益且富有成效。这事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可不是体弱的人),就为了完成一次检验,而这检验可能会糟蹋掉我过去10个日夜里为之付出生命和灵魂的事物,况且客户并不因此心存感激,我自己对此也忐忑不安,但它必须执行。把剑身扳弯,让剑尖触及钳口,然后温和地放开它。松开钳子后,把它放在铁砧完全平直的砧床上。跪下去,寻找剑缘和铁砧之间是否有一道细如发丝的亮光。如果有,那这把剑就废了。
“来,”我说,“你自己来看看。”
他跪到我旁边,“所以,我到底是要看什么?”
“没什么,它不在那儿。这就对了。”
“不好意思,那我能起来了吗?”
完全笔直,笔直到连光线也无法挤进间隙。我痛恨达到完美前的所有步骤,痛恨费劲,痛恨噪音、痛恨热量、痛恨尘埃,但当你获得完美时,你会庆幸自己还活着。
我给剑茎套上剑格、剑柄和剑首,用钳子夹住剑身,用锤子把剑茎末端敲进一个漂亮的小扣。然后我松开钳子,拿起剑递给了他,剑柄朝外。“完工。”我说。
“完了?”
“完了。它是你的了。”
我这个人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从不浪费任何有用的东西。所以,轮到我在学院作温桑德尔纪念演讲的时候,我把她的死当成了一个炼金术理论的范例。我说,她跟其他万物一样,是由土、气、水和火以特定的比例组合而成的,在次力的作用下处于平衡——菲罗斯特内斯曾提出:次力的终极源头是无敌骄阳环绕地球的运动。当她被处死的时候,外来的火打破了次力,让外部的火与她的组成元素结合与反应。她的土被消耗转化成生料“聚阳”。她的水蒸发了、融进了更大的外部世界。她的气被次力驱散了,而她的内部火被外部火吞噬了,生成了圣炎。这个同化或者传播的过程,可以类比为把水银从汞合物中提取出来。我问道,我们能从中学到什么?在她的血肉化为灰烬的转化过程中,物质转换伴随着损失,因为她的骨灰比燃烧前要轻得多。传播中又伴随着变化,肉(软物质)与骨(硬物质)经流程催化后转变成了灰(一种不稳定的脆物质,溶于水,一阵风就能吹散)。因此我们可以得出,土在本质上是一种奉献元素,弱性,适合转换。而与之相反的是,蒸发过程中,水转化时具有延续性。她的水变成了蒸汽,迁移了,最终和云中的其他蒸汽结合在了一起,最后通过下雨坠落到低层。因此,这个过程是延续的,因为水没有消失,尽管可以转化,最终又通过记忆对抗了转变。然后是她的气,在她呼吸的肺里和其他中空的身体部位里,在她死的那一刻,被热焰驱散了,本质上没有形式的变化(不过结构上有变化:参阅布若内鲁斯关于气的形态的论文),不过是物质从一处被驱走,移动到另一处,这样一个过程罢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把气称为无敌元素,因为在物质转化过程中,它不会被改变。至于她的火,我说,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在转化完成的那一刻(我的声音这时有点颤抖),内火与外火合二为一,这是一个近似于爱的过程,一个联合,或者真正的结合。在此过程中,内外之火结合成了一个不能分解的整体,内外同时燃烧,之前的“二”现在只剩“一”了。因此,我接着说,火是所有元素中的媒介,我们必须注意火。万物的起源(马塞勒斯的原生炎)和结束(尸炎,按照凯苏拉的假设;不过可以参阅阿米安努斯的不同观点)都在于火。只有通过火,所有过程才能进行。只有通过火的破坏与提炼,我们才能实现目标:维拉转换,真正的转换,从一种元素变成另一种元素。
不消说,并非每个人都同意这个观点。不过我觉得我还是有些道理的。真正把事情弄砸了的,是我接下来把变力和人类的爱联系起来,把燃烧的过程和把爱变成恨、疚、悲、痛的过程联系起来,还拿用贫矿石通过水银提炼贵金属做比喻。我还能说什么呢?这种联系是你凭直觉能够发现却证明不了的。而一旦你在学术圈里留下了靠直觉研究的名声,你就完蛋了。不过就我的情况而言,这倒没什么大不了的。演讲完三个月后,我就在逃票偷乘一艘蠢到死的鳄梨货船时被逮住了。一切完蛋:再也不能公开露面,失去了教授职位,回到实验室,被两名守卫看着。这就是我一生的故事,真的。
羊皮纸上涂鸦般的树木化作了远处真实的小树。你要运用想象力,把山峦看作地图平面上的等高线,把眼前的东西变成二维。你望见了一条河,猜猜怎么着,它就和地图上标注的位置毫厘不差。地图和景物之间的关系有点像新鲜无花果和无花果干,后者只不过被晒干压平了。一旦你看懂了,地图就是一个完全脱水后的世界。
这情形还有一点像在剧院里,你从很高的地方观看演出。有些吝啬鬼会爬到胜利大道剧院外面的树上,这样就可以免费看戏了。当然了,他们离舞台太远了,根本听不见演员讲台词。将军也像他们一样是个吝啬鬼(除非他是个久经沙场的悍将,可以与士兵们共进退,我可不行),他是不会付钱买票的:靠得太近会有被刺、被砍、被踩死的风险,因此他只能高高在上,永远也听不见台词,仿佛在看哑剧。然而,树上的吝啬鬼十分安全,他们连幕布后面发生的事都看得一清二楚。我就能看到车队沿着道路缓缓驶来,东倒西歪的,一副毫无警惕心的样子(为了保密起见,车夫们当然不知道真正的计划);与此同时,我看见了匪徒,他们正如一群小虫子一般在树林里移动。我还看到我的士兵们宛如棋子般保持着静止,又像伟大祖先坟墓里陪葬的陶制人俑,守护着他们去往来世。有那么一刻,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车轮滚动着,坏蛋们偷偷地穿过了树林,好人们则悄无声息地滑下了山坡。其实他们都看不见彼此,只有我能看见所有人。都是因为我,他们才会同时出现在这里;是我为了实现计划,才把他们带到了此时此地。尼可,这种感觉太不可思议了。在某种意义上,我就是死神,人们将因我而死去,这难道不令人胆寒吗?
——《紫与黑》